小翠找好衣服後,帶她們來到屋後一間頗為寬敞的浴室裡,然後轉身扣上房門。浴室四壁上已點上火光,兩大木桶裡也備好了還冒著熱氣的熱水。林白雪一見那清亮透明的沐浴用水,眼睛都發光了,三下五除二把髒外衣脫了下來。
梅寒香側過頭,看見她後背上一片雪白的肌膚,在火光中閃著耀眼的光芒,臉上暗暗發燙起來。她想回過頭不看,一雙眼睛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移都移不開。
林白雪回頭看了她一眼,叫道:“喂,你還發什麽呆啊,趕快脫衣服啊!”
梅寒香臉更紅了,口吃道:“你……你先去洗,我……我……”
她當然不是第一次沐浴,但自從懂事起,從來都隻自己一個人做這種事,而現在……現在旁邊卻多了個林白雪。林白雪看出她在矯情,笑嘻嘻的揶揄道:“怎麽,我又不是男人,難道你還怕在女人面前出浴啊。”
梅寒香啐道:“你以為……你以為人人像你這麽厚臉皮!”
林白雪道:“這哪叫厚臉皮啊。哼,像你這麽躲躲閃閃的,如果葉大哥知道了,以後肯定理都不理你了!”
“什麽,”梅寒香心跳了一下,“我躲躲閃閃關葉……葉大哥什麽事?”
林白雪不屑道:“我看你真是什麽都不懂……”說著忽然把頭俯過來,小聲道:“葉大哥也是男人,男人都喜歡對他熱情主動的女人,像你這樣躲躲閃閃、脫個衣服都扭扭捏捏的,他怎麽可能會喜歡你?”
她說的話沒一句正經,本意是要戲弄對方,梅寒香腦中卻閃過一幅動人的畫面:她鳳冠霞帔,葉思秋一身喜服,兩人正在美麗溫馨的洞房花燭中,深情地偎依……一顆心跳得更快了,輕聲道:“可是葉大哥他……他會來脫,是不是?”
話一出口,她便驚覺自己又說了荒唐話,整個臉頰都發燒起來——她和葉思秋八字都還沒一撇,怎麽就扯到那曖昧的閨房中事去了?
林白雪卻呆了呆,心想:“看她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卻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男人,男人不最喜歡嬌羞如花蕾、怯情如小鹿的女人?”轉念又想道:“我為何要在她面前提葉大哥啊,這豈不更助推她傾情於他?她這麽美麗,要是再主動一點……”
想到這裡,她心裡頓覺鬱悶,哼了一聲,轉過身走到那裝著清水的木桶邊。
梅寒香猶豫了一下,知道沐浴終須不著衣物,於是又羞澀又不無慌張地脫掉身上的衣服。林白雪透過朦朧的火光看見她那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身材,心裡就像喝下一瓶醋酸溜溜的:“她不管是臉還是身體,幾乎毫無瑕疵,葉大哥也是男人,焉能不對她動心?”
梅寒香全身泡在舒服的熱水裡,心裡卻暗自懊惱:“當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她呆在一起沒幾天,怎麽好像也變得荒誕不經了?要是她把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傳給葉大哥聽,那我豈不丟死人了!”
一同沐浴,各自心情,沒多久兩人就雙雙出浴更衣完畢,在小翠帶領下,又向屋前大廳走去。她們身後也不知何時多了四名佩劍女弟子,自是獨孤鶴安排來看防“客人”的人員。
梅寒香正想著獨孤鶴晚上會安排她們在哪裡歇息,前面廳堂忽然傳來獨孤癡的說話聲:“二叔,幾位堂叔都一起過來了,應該是有事要找。”
獨孤鶴冷哼一聲,冷冷地說道:“就他們幾個仗著和二叔同輩,老愛說事……好了,就讓他們來好了!”
梅寒香有點好奇,對小翠低聲道:“獨孤城主有事,我們還是在這後屋等一下吧。”
小翠點點頭,道:“那你們可別出聲。”
她剛說完,外面廳堂就傳來五六個人的腳步聲,然後就是獨孤鶴的說話聲音:“幾位弟弟都吃過晚飯了吧,這麽急來找,不知有何要事?”
幾個陌生的聲音異口同聲道:“參見城主!城主一切安好?”
獨孤鶴道:“幾位弟弟免禮,二哥一切都好。”
隨著他話音落下,外面便傳來椅子搬動聲音,想是他們見過禮後,各自找座位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陌生的聲音像是歎了口氣,說道:“二哥,自大哥二十年前去世後,你接管‘寒玉扇’也已經有二十年了吧。”
獨孤鶴道:“三弟記得沒錯。當年承蒙家族幾位長輩見愛,我這城主也整整當了二十年了。”
那三弟道:“當年幾位長輩確實是慧眼識珠,二哥前面十幾年一直為我們神刀城鞠躬盡瘁,昇州城裡的家族生意也好生興旺,說來我們這些兄弟都要好好感謝二哥啊。”
獨孤鶴像是聽出那三弟話裡有話,語氣顯得有點冷淡:“幾位弟弟不用客氣,既然二哥身在城主之位,理應盡職盡責……嗯,不知幾位弟弟可另外有事?”
那三弟聲音有點支吾:“我們倒也沒什麽大事,只是……只是二哥以前一門心思隻想著如何振興家業,可隨著七八年前幾位長輩相繼過世,二哥心思卻似乎……似乎……”
獨孤鶴冷哼道:“三弟盡管明言,這些年來二哥可有什麽事做不對了?”
那三弟還未回答,另一個陌生的聲音直截了當地說道:“二哥,我們幾位兄弟私下碰了一下頭,都覺得二哥這些年好多次行事違背了祖訓,這無疑會給我們獨孤氏家族帶來無法預測的厄運,因此我們今天一起過來找了。”
獨孤鶴語氣甚是不悅:“四弟是不是危言聳聽了!二哥哪幾次行事違背祖訓,給獨孤家帶來厄運了?”
那四弟性子像是比較急躁,又直言不諱地說道:“那好,我就直說吧!前朝天祐三年,二哥你跑到杭州去參與爭奪什麽寶劍,結果毫無所獲也就算了,可因此事我們神刀城和天龍幫結上了仇怨,那總是事實吧!”
獨孤鶴道:“這已經是數年前的事了,你們就為了這個耿耿於懷嗎?”
那四弟接道:“還有就是前不久,我們都聽到江湖傳言,說二哥為奪取一顆什麽明珠,跑到碭山去殺了朱梁一名高官,那這下朱梁豈不會派人來找神刀城的麻煩?最後就是這兩天,我們居然聽說二哥都把梅傲天女兒抓了,那天龍幫舊怨加新仇,還不把這裡攪個天翻地覆?”
獨孤鶴“哦”了一聲,道:“四弟既然都清楚二哥做了什麽事,那難道不清楚二哥做這些事的目的嗎?”
那四弟道:“我只知道我們獨孤氏幾百年的祖訓是‘與世無爭,永續香火’,至於是不是武功天下第一,那根本無關緊要。”
獨孤鶴似乎火氣上來了,冷笑道:“那要不是我們獨孤氏武功卓絕,黃巢起義時神刀城就已被摧毀了,哪還能永續香火?”
那四弟結巴起來:“可是……可是……”
獨孤鶴不等他爭辯,又鏗鏘有力地接道:“何況時移世易,以前大唐國力鼎盛,我們恪守祖訓以明哲保身的確沒錯,可如今李唐亡國已經好幾年,天下更是四分五裂,我們神刀城如果能趁此機會奪得無往不利的神兵利器,那這花花江山為什麽就不能改姓獨孤了?”
原來獨孤鶴還有這麽大的野心!梅寒香在後堂聽了不由暗暗心驚。只聽外面獨孤鶴還在侃侃而談:
“二哥這些年縱觀天下時勢,覺得我們起兵成事大有勝算——特別是前不久朱溫死於內亂,這下朱梁外有晉軍虎視眈眈,內有兄弟鬩牆政權不穩,這個時候神刀城一旦拿到寶劍,嘿嘿,以後我們獨孤氏就不光是大隋獨孤皇后宗親這一身份了,我們還要有自己的國土、自己的王朝了!”
那幾位獨孤氏兄弟像是十分吃驚,沉默了好久,才聽那三弟開口道:“二哥你也太瘋狂了吧!三百余年前,獨孤皇后正是因為看到朝代更替血流成河的慘狀,才在寒玉扇上刻下那八個字,要娘家人謹遵訓誡……”
那四弟附和道:“是啊二哥,後來李唐滅隋,我們祖先正是謹記這一訓誡早早跑到這裡來隱居,才沒像獨孤家其他兄弟那樣被趕盡殺絕……發展到如今,我們家族好不容易博得人財兩旺的局面,難不成二哥又要把大家拖入無底深淵嗎?”
寒玉扇?祖訓?梅寒香聽他們反覆提起這些字眼,忽然記起傍晚剛到時,在大門口看見那把大刀刀柄處掛的一片扇子形狀的鐵片,心想:“聽他們把那寒玉扇意義說得這般重大,想來大門口那把大刀下面掛的就是它的塑身了。”
心念轉動間,外面獨孤鶴有點不耐煩了,口氣又顯露出一貫的蠻橫味道:“幾位弟弟動不動就以祖訓來擠兌二哥,那二哥倒要問問你們,我們獨孤家是不是還有——‘見寒玉扇如見獨孤皇后,任何獨孤氏子弟不得違背手持寒玉扇城主之意志’的這一條祖訓?”
他說完像是亮出了那把寒玉扇,梅寒香聽見外面那幾個獨孤兄弟呼啦啦地起身,又“噗噗噗”地跪下來,異口同聲地叫道:“獨孤皇后天上有靈,獨孤子弟不敢放肆!”
“幾位弟弟都起來吧。”獨孤鶴語氣稍稍緩和下來。頓了頓他又分說道:
“其實二哥想奪寶劍再揭竿而起,所為也是我們獨孤氏一家的榮耀。世人雲‘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們身處亂世,要是隻想著苟全性命而不向更遠大目標奮進,到頭來說不定適得其反,什麽都保不住……三十幾年前黃巢起義軍差點摧毀神刀城,就是最深刻的教訓了,你們說是不是?”
外面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三弟問道:“可是如果朱梁飛鷹堡或天龍幫大舉前來,興師問罪,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獨孤鶴傲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我們神刀城實力,又何懼他們前來挑戰?”
“這個……這個……”那三弟支吾著,口氣還是很疑慮。
獨孤鶴接道:“何況,飛鷹堡那些高手現在首要的任務,是謀劃如何幫朱友貞奪取朱梁兵權,他們哪還有心思管其它事?至於天龍幫就更不足為慮了,既然梅傲天掌上明珠已被二哥扣住,他除了乖乖交出寶劍換人,又還能強橫到哪裡去?”
獨孤眾兄弟終於沒話說了。隔了好久才聽那三弟說道:“既然二哥心意已決,那我等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是我們還想提醒二哥一下,起兵舉事畢竟非同等閑之事,二哥還請三思而行。”
獨孤鶴道:“這個二哥心裡自有計較。等我們神刀城取得寶劍後,那時二哥再和幾位弟弟商量個中細節好了。”
梅寒香雖是無意聽到獨孤鶴和下面幾位堂弟起爭執,但還是暗暗尷尬。耳聽來訪客人告辭離去後,正猶豫要不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突聽獨孤鶴叫道:“梅姑娘你們可以出來了!”
原來他早已知道她們在後屋裡了。 梅寒香一跨出廳門,笑了笑道:“獨孤城主,剛才我們可不是有意偷聽你們講話的。”
獨孤鶴揮了揮手,道:“我本來就不顧忌你聽我們兄弟說事,相反,現在你也清楚神刀城欲得那把寶劍的決心了吧!”
梅寒香點點頭,道:“獨孤城主雄才大略,志向非凡,小女子十分佩服。不過古人早說過‘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所以我看你應該多想想如何籠絡人心,而不是耍手段搶什麽寶劍來著。”
獨孤鶴冷冷地說道:“等到神刀城取得寶劍後,我再來籠絡你們天龍幫吧!”
梅寒香道:“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麽好說了。對了獨孤城主,不知晚上我們在哪裡歇息?還有,你可不能一直禁閉住我們穴道。”
獨孤鶴站起身,道:“那好,現在我就帶你們去歇息。”
三人剛要動身,一直肅立在旁、幾乎沒開口的獨孤癡忽然說道:“二叔,不知二嬸晚上有沒有空,我想叫她到侄兒屋裡去一下。”
獨孤鶴轉過頭,道:“她還在樓上,不知你找她何事?”
劍寒梅花香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