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臥房甚是寬大,擺放了不少櫃子桌子,那兩個隨從特別細心,一一打開各個櫃子檢查。櫃子裡自然毫無異樣,但他們還不放棄,又俯身在幾張桌子底下看了看,最後其中一人竟鑽到床底下面去,用刀亂砍亂揮了一陣。
梅寒香手心著實捏了一把冷汗。只是諷刺的是,他們那麽認真負責,卻始終沒多看床鋪上面最顯眼的被子一眼!或者他們絕料不到,一個絕美的少女床上會藏著一個大男人,或者他們更料不到,自己窮追不舍的敵人會那麽膽大包天,竟偏偏藏在他們眼皮底下!
只是他們也不反想一下,在這樣的盛夏時節,梅寒香床上的被子怎會是攤開的?
那安棄文見毫無所獲,隻得帶頭退出梅寒香房間。這時其他人也已把各個房間搜尋了一遍,結果自然和他們毫無二樣。梅寒香一顆高懸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一些,道:“安公子,那逃犯會不會躲到旁邊樓房去了,你們是不是趕快到其它地方找一下!”
安棄文有點沮喪,道:“想來是我們找錯了地方……那反賊武功極高,這下只怕他已乘機逃得不知去向了!”
梅寒香道:“既然這樣,那小妹就要休息了。哎呀,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真的好倦……”說著伸了個懶腰。
安棄文看著她那懾人心魄的絕美姿容,忍不住又說道:“姑娘容貌舉世無雙,在下不揣冒昧,敢問姑娘芳名……”
梅寒香嫣然一笑,爽快地說了:“我叫梅寒香。下午可要多謝安公子,幫我們把那個白癡打發了。”
安棄文輕輕躬身一禮,道:“今天雖沒能如願拿到反賊,可有幸認識姑娘這樣的天人,在下倒真是不虛此行了!”
梅寒香心裡掛念那個還躲在自己床上的逃犯,不欲和他過多糾纏,於是又大聲打了個呵欠,道:“安公子太抬舉小妹了……哎,真的好困,你們還是繼續去追逃犯吧,我可真要睡覺了。”
安棄文猶自戀戀不舍,可看梅寒香一副眼睛都要睜不開的樣子,也隻得向一眾隨從揮了揮手,客氣地道了一聲“再會”,帶頭向樓下走去。梅寒香對一旁幾乎沒開口的蘇雨蓮及葉明珠小玉笑了笑,道:“這下終於沒事了,你們還是早點回房去睡吧。”
蘇雨蓮道:“那好吧,大家早點休息。”說完和葉明珠小玉轉身回房去。
緊緊關好房門後,梅寒香又躡手躡腳地走到牆壁邊,把那扇窗戶關起來。隨著房間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她一顆心再也忍不住劇烈跳動起來,腦中忽然想起前不久小玉說的話:“你要什麽新鮮感啊,難不成哪天晚上有個陌生男子,突然跑進你房間抱住你,你才覺得有新鮮感……”
——這鬼丫頭,難道她有未卜先知之能,不然今晚這事怎麽真的應驗在她身上來了?
輕輕的爬到床上後,她拉了拉那床被子,悄聲道:“喂,剛才那幫人都已經走光了,你可以起來了。”
床上被子動了動,然後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坐起來,輕輕挪身下了床。黑暗中,梅寒香依稀看見這人身材修長,一雙眼睛特別明亮,又細聲接道:“不過他們可能還沒走遠,你還是等一下再出去吧。”
那人向著她微微一躬身,低聲回道:“多謝梅姑娘相助,剛才在下多有冒犯,實在抱歉。”
他叫她“梅姑娘”,自然是因為他剛才也聽到了她的自我介紹。梅寒香勉強按捺住心跳,道:“只是現在我還有點奇怪,剛才你怎會同意放開我,難道你不怕我一轉頭把你賣了?”
那人似乎微微一笑,輕聲道:“姑娘嗓音聽起來有如天籟之音,說話聲如此動聽的女子,又怎會是背信棄義的小人?”
梅寒香臉上一熱,好像自己一下子掉進甜蜜的海洋裡,又問道:“那……那你剛才怎會那般膽大包天,居然躲到我床上被子裡去了?”
那人道:“可結果證明我做對了,是不是?人有時候就是那麽奇怪,越是近在眼前的地方,反而越容易忽視它。”
他說的也許沒錯,可天下又有幾個人敢那樣行險?梅寒香心念轉動,又問道:“那……那你到底是什麽人,又犯了什麽大案?”
那人道:“承蒙姑娘相助,自應如實相告,只是剛才我在外面被他們毒箭射傷了腿,現在得盡快運功拔毒,否則……”
“哦,我都忘了這回事。”梅寒香趕緊道,“那你趕快療傷吧,我們日後再聊。”
那人又向她躬身施禮,道:“多謝姑娘。只是十分冒昧,在下還得呆在這兒打擾你……我就躺在你床底下療傷吧,你自行休息好了。”停頓一下,他又說道:“你還是把窗戶打開吧,現在天氣炎熱,可別悶出病來。”
梅寒香依言挪動身體,打開床邊那扇窗,明亮的月光又照亮了房間。可等她回過頭時,那人已身形一矮鑽到床底下去了。
房內頓時安靜下來。梅寒香一時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心裡更是一會兒緊張一會兒羞澀。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和一個男子獨處一室,對方居然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她更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被一個男子摟抱,會是剛才那種“要命”的情形……
還有,雖然現在他在床下,自己在床上,但兩人呼吸相聞,氣息相通,這和“同床”又有什麽兩樣?
沒錯,她的確一向不拘小節,可現在這樣的情形也太過曖昧了,要是被幫裡其他人知道,他們都不知道會表露出什麽樣怪異的表情來!特別是白羽,他肯定嫉妒得要去撞牆了。
——只是剛才她又出於什麽心思呢,當他說要躺在她床鋪下面,她為什麽吭都沒吭一聲就同意了?是她的俠義心腸促使她想要幫一個受傷的年輕人渡過難關,還是因為她剛才被他那樣一個攔腰摟抱,對他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親近心理?
柔腸百轉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梅寒香隻覺得一陣濃烈的睡意直襲腦中,居然沒想過自己是不是該防備一下床底那個正當年少的男子,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次日早上天亮沒多久,梅寒香就被一陣鳥兒歡鳴聲吵醒了。
腦中一清醒,她才驚覺自己昨晚居然睡得那麽死。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探頭看向床底下。可床鋪下面一片空蕩蕩的,別說一個人,就是一根頭髮都沒見到。
一瞬間,梅寒香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心想難道昨晚自己做夢了?
——可是也不對啊,世上哪有那麽真實的夢境?她不死心,又到房間各個角落看了一下,甚至像昨晚安棄文那兩個隨從那樣,把櫃子都打開看了,可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想來昨晚那個年輕人,早已悄無聲息的掠出窗戶銷聲匿跡了。
等到她有點怔仲不安地打開房門,葉明珠小玉也已經起了床。
三人到酒樓梳洗室梳洗後,她們兩個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梅寒香卻一個人站在銅鏡前面,顧影自憐似的照了又照,直到小玉催她好幾次才動身去吃早飯。
蘇雨蓮自顧自去忙她的生意。小玉在餐桌上一坐下來,便請示道:“小姐,今天我們是繼續趕路,還是……”
梅寒香怔怔地說道:“趕路?我們要趕什麽路啊?”
小玉道:“當然是趕著回杭州啊!”
梅寒香道:“我們當然要趕路……哦,不,我們為什麽要這麽著急回去啊?”
小玉道:“我們當然越早回去越好,說不定幫主白羽他們很快就回去了,到時如果不見我們,肯定要急死了!”
梅寒香卻恍如未聞,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昨晚的月色很美很美,是不是……”邊說邊把手上盛著稀粥的杓子端起來,卻沒端到嘴邊吃,反而端到了下巴去。
“喂,我的梅大小姐!”小玉大聲叫起來,“怎麽你一個早上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你到底在想誰啊?”
梅寒香頓時清醒過來,忙道:“小玉你大呼小叫什麽啊,我什麽都沒想……”
“你在說謊,”小玉又叫道,“你看你飯都吃到下巴去了!”
梅寒香臉一下子紅了,還沒開口說話,小玉又振振有辭地說道:“而且你臉上神色一會兒歡喜一會兒害羞的,分明是一副情竇初開、想入非非的模樣,還敢說沒想誰!”
一邊葉明珠忍不住笑出聲,附和道:“可能是小姐昨晚夢到白公子了,對不對?”
梅寒香簡直招架不住了,把臉一板,叫道:“吃飯吃飯!你們再亂嚼舌根,我不把你們扔到太湖去喂魚才怪!”
小玉嘟起嘴:“哼,被人說中心事就擺大小姐架子,哎呀,如今這世道丫鬟是越來越難當了!”
梅寒香被她逗笑了,道:“我這小姐才叫難當呢,連心裡想個人都要被丫鬟飛短流長一通!”
“小姐你看終於招了吧!”小玉“噗嗤”一笑,“告訴你,從十歲那年我就開始學習如何對小姐察言觀色,你心裡一有什麽風吹草動,我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梅寒香道:“招了又怎樣,女人想男人又不犯王法!”
小玉葉明珠口裡一口飯幾乎噴出來。梅寒香話一出口,才察覺自己實在口無遮攔,臉上又是一片緋紅。過了好一會兒,葉明珠才忍住笑聲,道:“可是也不對啊,小姐你對白公子看起來不冷不熱的,怎麽可能是因為想他……”
小玉道:“對啊,難不成大小姐是在想昨晚那安公子不成?”
梅寒香道:“行了行了,我一看見他那鷹鉤鼻就心煩,怎麽可能會去想他!”
“那你到底在想誰嗎?”她們兩個異口同聲地問道。
梅寒香笑道:“你們自己猜好了,我偏不說。”
小玉道:“女人心海底針,你不說誰猜得出啊……好了好了,我們還是說第一個問題,小姐你還沒決定今天要不要動身回去呢?”
梅寒香側頭想了一下,道:“這樣吧,今天我想看看這天香樓的經營情況,所以我們還是再留一天吧。”頓了頓又突發奇想,笑道:“還有,我們乾脆嘗嘗做酒樓跑堂的滋味,今天就讓原跑堂的回去休息,然後我們三人去給客人端茶送菜,怎麽樣?”
小玉葉明珠童心未泯,馬上嘻嘻哈哈的高聲叫好。
三位姑娘說乾就乾,一吃完早餐就到房間換衣服。沒用多少功夫,酒樓廳堂就突然冒出三個作跑堂打扮、卻又如花似玉的“女店小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相顧失笑。
隨著時間慢慢接近中午,酒樓客人越來越多。梅寒香雖然荊釵布裙,但天生麗質,容光照人,吃飯的賓客幾乎人人都要多看她兩眼,年輕一點的小夥子,眼睛更是一瞬不瞬的一直跟著她身影移動。
蘇雨蓮早上本極力反對,說如此委屈大小姐簡直天地不容,可這會兒卻眉開眼笑,說道:“大小姐,要是你以後天天在這裡當跑堂,我看全蘇州城的人都要被吸引過來吃飯,我們這天香樓生意準要翻上幾番!”
梅寒香笑吟吟的周旋於各張酒桌之間,暗地裡卻一直在留意來來往往的客人。可令她遺憾的是,一整天下來,始終沒見到有哪一個像是昨晚劫持她的那個年輕人。
眼看時辰已到了傍晚,她心裡不禁暗暗嘀咕道:“那個人肯定不會現身了,既然官府在捉拿他,那他早已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可是昨晚我畢竟幫了他一個大忙,他怎麽不回頭道謝一聲就無影無蹤了?他至少該告訴我他是什麽來歷,又犯了什麽重案……”
“哦,這麽想也不對,他犯的既然是重案,那他怎麽可能會告訴外人其中的底細?看來這些注定要成為一個解不開的謎底了。”
她本就喜歡新鮮冒險之類的事, 但偏偏昨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特經歷沒個最終交待,心裡不禁大為失落。這下注意力一個不集中,結果兩次都把菜送錯了,幸好客人看她氣質優雅,容貌絕美,倒也沒過多責怪她。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晚上就寢時,梅寒香特意把窗戶敞開,一任滿天皎潔的月光灑滿房間。她靜靜地望著窗外,心裡也在翻來覆去地念著這首優美的小詩。可是“舉頭望明月”是相當應景,但低下頭時,真是在思念故鄉嗎?
——哦,當然不是,她心想的分明還是昨晚的經歷。只是可惜的是,那些事回想起來就像一場夢,醒來後一切都已了無痕跡。
但世事也許本就如此吧,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劍寒梅花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