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阿毛，二十歲，是北境軍虎營劉都統的親兵。

　　這一天晚上，輪到我在帳內值守，劉都統正在看地圖。突然帳外一片喧嘩，隱約聽見士兵們喊著“回來了”、“回來了”。都統示意我出去看看，剛掀開帳簾，就看見不遠處，已經兩年不見的少帥在人群的簇擁下正往大帳的方向走。

　　我激動地回身向都統稟報:“稟告都統！少帥，是少帥回來了！”

　　都統愣著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蹭”地起身，撞翻了桌子奔出大帳。他站在門口看了好半天確定真的是少帥，眼含熱淚跑了過去和少帥抱了個滿懷。

　　北境軍上下誰人不知少帥和都統是打小長起來的光腚娃娃，情同手足，從來不分彼此。我為都統做了三年親兵，更是深知都統沒有一日不盼著少帥回來。

　　他們胳膊相挎著走進大帳。一別兩年，少帥長高了許多，看著比以前也成熟了很多，只是嗓音略帶沙啞，沒有了以前那麽洪亮。

　　剛一站定，他便開口道:“小哲子，北境軍大難臨頭，父親已被下了天牢。”

　　我和都統都懵了！

　　少帥痛聲道:“新皇登基，父親被誣陷為周王的黨羽。更有禦史彈劾他在永豐三十二年大捷後，北境軍全軍士氣高漲，軍力上北境軍已然佔了上風。然而父親卻龜縮不出，兩年未打一場大仗，甚至連失去的寒佳城都未能收復。這明顯是在養寇自保，擁兵自重。”

　　都統當時就大怒道:“這他媽的簡直是血口噴人！北夷是馬上的國家，百姓下馬放牧，上馬殺敵，那場勝仗我們確實重創了他們的精銳，可並沒有傷了他們的元氣。更何況阿力川死後，接替他職位的其力克深得北夷國主海山的信任，他的能力在我看來更不下於阿力川。北境軍守成或許有余，進取卻是萬萬不能！這幫舞文弄墨的文人，怎麽潑起髒水來嘴巴比我這個老粗還要髒！”

　　少帥歎息道:“現在講這些已是無用。關鍵是新皇信誰，不信誰。顯然父親在陛下心裡已經失去信任了。”

　　都統沉聲道:“大哥，你說現在我們該如何?我和虎營的五萬將士任由你差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少帥拍了拍都統的肩膀，朗聲道:“為今之計，我們需要一場勝仗，一場大勝仗！以北境三十萬虎狼之師向朝廷施壓，告訴新皇帝我們北境人不是他案板上的魚肉，可以任由他宰割！只要贏了這一場，華國上下的民心都會傾向北境，我們便有了和皇上談判的資本，父親便能性命無憂。好兄弟，阿力川也好，其力克也罷，我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點兵，傳令下去，每人帶兩匹馬，三天口糧，我們現在就出征！”

　　我能感受到都統內心的激動。北境軍已經兩年沒有打大仗了，更何況這次出征還是為了救老帥。他實在是太渴望能與少帥並肩作戰，像兩年前一樣凱旋而歸。

　　少帥和都統走到點將台上，只聽少帥對著下面五萬虎營將士高聲道:“兩年前的那一夜，我站在這裡，高呼:‘誰人敢與我去取阿力川項上首級?’一呼百應！時隔兩年，我又站在這裡，這次我要問:誰人敢與我前去搗了那夷龍大帳，斬了北夷國主海山?！”

　　夷龍大帳，北夷國主的所在。

　　北夷國主世代不住在城裡，而是住在搭建在草原之上的夷龍大帳。以此向北夷百姓宣示國君不忘傳統、不耽於享樂的勤政之心。

　　我熱淚盈眶，跟著五萬北境大好男兒山呼海嘯般呼喊道:“少帥威武！少帥威武！少帥威武！”

　　少帥拔劍一指，

大喝道:“目標域匣川，進軍！”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都統的錯愕。

　　都統是一個很乏味的人，他不飲酒，未娶妻，他的人生只有兩個樂趣:操練和看地圖。

　　伴隨都統久了，日日耳濡目染，我也對北境的地形頗有了解。

　　每當都統指向域匣川的時候都要感慨一句:“域匣川啊域匣川，若能引一軍穿過這裡，夷龍大帳便近在眼前。可惜！這偏偏卻是一處死地。”

　　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問道:“都統，為何說域匣川是死地?”

　　都統那天看起來心情不錯，起身把我拉到地圖旁，指了指地圖上狹長的一條小路，又敲了敲兩邊注明的山峰，沉聲道:“這樣一個天造地設的口袋，若兩山之上引一支伏兵，在我軍身後投以巨石堵住川口，在靠近北夷一側再引一軍掐住袋口。在兩側矢石之下，入川之人哪裡還有生還的道理。”

　　此時少帥將要帶領全軍衝進的就是這塊死地。

　　我跟在都統後面，將二人行進中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都統問:“大哥，連人帶馬五萬人過域匣川，這麽大的動靜，北夷不會沒有防備。北夷人之所以敢把夷龍大帳設在與我軍如此相近的位置，就是因為域匣川乃是兵家的絕地，若中伏兵，虎營將全軍覆沒，還望大哥三思。”

　　少帥朗聲道:“小哲子，你還是如以前一樣的謹慎。你可知今天是什麽日子?”

　　都統想了想，脫口道:“北夷國主海山的生日。”

　　少帥道:“正是！皇帝的誕辰乃是北夷人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日， 兵將無不喝得爛醉如泥。再加上今夜大霧繚繞，正是天助我們立此不世之功！小哲子，北夷人也知道父親不在軍營。主帥不在，沒有他發號施令，兩年未動的北境軍會在今夜大動乾戈，若你是北夷人，可會在事先有所準備?”

　　兵行險著。我在心中暗暗佩服少帥的膽識，不愧是敢深入敵境生擒阿力川的人，果然手筆不凡。

　　都統道:“大哥，剛才看你拔劍，怎麽不是承影劍?”

　　少帥的表情有一絲不自然，他恨聲道:“還不是被新皇繳械！小哲子，我能在此與你相見，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都統再不問其他，一心跟隨少帥而去。

　　到了域匣川口，只聽少帥大喝道:“出了域匣川，破了夷龍大帳，你們將聞名於天下，華國上下將子子孫孫傳遍你們的事跡！將士們，跟我衝鋒！”

　　說罷，少帥一馬當先，全速飛奔進域匣川。天色漆黑，因是偷襲，大隊並不敢舉火把。

　　五萬虎營將士摸黑跟著他義無反顧地朝著光榮衝了進去。

　　想要到達夷龍大帳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寒佳城，進北夷境內，破幽雲城，赤豐城，稻瀾城等十四座城池，向西進天都山山口，再行八百裡可見大帳。另一條便是穿過域匣川，在荒無人煙的大草地疾行六百裡便可到達。

　　風險與機遇並存。我相信所有人心裡跟我想的一樣，這一夜我們將創造歷史。

　　直到第一根火箭在山頂撕裂了長夜。

　　虎營的噩夢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