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層旅社樣子很奇怪,不是塞繆爾想象中的城堡樣式,而像是三層普通磚瓦房的疊加。規模比城堡小,有效地利用了空間。這個旅社雖是巫師所建,卻特地采取了巴魯鎮的建築特色,使之很好地融入了巴魯鎮。也確實如小向導所說,嶄新的外觀、一塵不染。
在一樓領取了自己的房間鑰匙,塞繆爾和米婭將行囊都放在了房間裡。臨走時塞繆爾特地打開箱子看了眼一直熱衷於進行“沉睡”式修行的沙克爾,留了半塊麵包在裡面,這才鎖上房門離開。
一樓大廳,奧利凡好整以暇的坐著,周圍三三兩兩站著學徒。待十二人到齊,奧利凡也不起身。
又過了一會,外面的喧鬧聲戛然而止,接著,又爆發出更強烈的歡呼。
奧利凡這才站起身,拂了拂巫師袍上不存在的灰塵,露出了一臉熱情的笑容,向旅社門口迎去。
“哈哈哈,老哥哥,二十年不見,你都成了六階巫師學徒了,恭喜恭喜。”一位身著更為華麗的銀色巫師袍的中年人眾星捧月般從旅社寬闊的大門外擠進來。他真是太魁梧了,近兩米的身高,肩寬更是驚人,比得上兩個壯漢並肩站立。這使得他正常人大小的腦袋顯得格外滑稽。
“哪裡,當初回學院不久就進階了。這二十年卻一點都沒摸到正式巫師的門檻。比不得鎮長您天賦不凡。”奧利凡卻不似中年人那樣親密稱呼對方。
“哈哈哈,說那些做什麽,今天帶老哥哥看樣好東西。來來來,帶上你的學徒們,晚宴的重頭戲要開始了。”中年人說罷,又向門外擠去。
奧利凡不再出聲,學徒們也都趕緊跟上。
廣場中心圍繞著噴泉擺了三張長桌,構成三角形。
鎮長和奧利凡佔了一張。剩下的兩張被十二個學徒平分。
巴魯鎮民則在外圍的篝火旁席地而坐,不再唱跳。
一片寂靜中,只聽得見篝火的劈啪聲和噴泉嘩嘩的水聲。
“咳,今天我沒有讓廚師準備任何食物。但到場的每一個人,今夜都會體會到人間至味。”
鎮長洪亮的聲音穩穩傳至每一個人的耳旁。
似乎怕自己的鎮民不懂什麽是“人間至味”,鎮長又補充了一句。
“今夜,有最好的歌,最好的飯!”
人群中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將好些學徒嚇了一跳。
將手伸出寬大的巫師袖袍,鎮長打了個響指。
“喔!”
不少學徒和巴魯鎮的平民一起發出了驚呼聲。
噴泉上方放置的物體表面蒙著的黑布“呼”一下燒了起來,比巨型篝火燒得更旺,成了巴魯鎮最耀眼的光源。
黑布很快就燃燒殆盡,化為飛灰飄散到空中。大火逐漸熄滅。
剩下的仍是一塊方方正正的黝黑物體,與黑布燒盡之前沒什麽區別。一些小火苗仍頑固地流連在物體上。
就這樣?塞繆爾的直覺告訴他自己,遠不止如此。
“喔!!”更多的驚呼聲響起。
只見那方塊中心亮起藍色的光。起初是一點點,就像篝火中穿行的蟲子尾部亮起的藍色熒光。接著,藍光逐漸擴大。眾人耳邊竟回響起了虛幻的濤聲。
黝黑的方塊很快被全部點亮,變得晶瑩剔透,像是水晶一般的質地,在夜空下閃著冷清的光輝。
“哐當。”方塊猛地震了一下,一條深藍色的魚尾像是憑空出現,狠狠拍在了方塊表面。
“嗷。”一位神經緊張的學徒嚇得連人帶椅子晃了一下。
接著是白皙的上身,人的上身。
兩條纖細的手臂上布滿了若隱若現的深藍色鱗片。
前胸也遍布鱗片,但一片平坦,似乎是男人的上半身。
當它的頭顱也顯現出來,不禁令人心生疑惑。
黑藻般濕漉漉的長發披在瘦削的雙肩上,一張嬌豔欲滴的面孔暴漏在眾人的目光中。
很難想象又大又圓的眼睛有一天也能和嫵媚掛鉤。
但它的眼睛就是這樣存在的。像是有魔力般令你癡迷。
粉色的雙唇輕動,虛幻的濤聲被天籟般的歌聲取代。
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美妙。
而它美麗的面孔變得猙獰。
它瘋狂地掙扎,魚尾一下下拍擊方塊的表面,又不要命的用頭顱撞擊方塊。
空靈飄渺的歌聲卻從未停歇,在場的眾人皆已沉醉其中。
沒人注意到它的癲狂。
鎮長眯著眼欣賞,倒是清醒。卻無動於衷地看著它折騰。
只是肯定它撞不死,也逃不出來罷了。
奧利凡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他似乎不想讓自己完全沉醉其中,正努力和歌聲作鬥爭。
塞繆爾和艾芙麗達縱使天資驚人,此刻也早已陷入歌聲的世界中。畢竟才只是一階學徒而已。
此刻,一雙雙眼睛都注視著方塊中的生物。就像是欣賞一個藍色發光冰塊中的表演。
它顯然是不願成為晚宴焦點的。見抓它來的男人沒有動作,便更加激烈地掙扎起來。
“好了,歌也聽了,現在該上菜了。”
鎮長嘟囔了一句,又一個響指。
它立刻安靜下來。既不掙扎也不歌唱。
就在眾人要從先前歌曲構建的幻境中醒來時。
它再次開始歌唱。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聞到了香氣。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的香氣。
幻境裡,有珍饈盛筵。
天下美食,應有盡有。敞開了肚皮吃,每一口的味道都極其真實,令人險些咬掉舌頭。
不少人的臉上已經滑下兩行熱淚。食之精髓,盡在此時了。
奧利凡此時卻是滿頭大汗,他利用歌聲停頓的短暫間隙成功擺脫了歌聲的控制。
“這是儒艮?似乎不是普通的族人。你怎麽讓它這麽聽話的?”奧利凡自知自己的狼狽盡在鎮長眼中,也就放開來,直接用袖口擦了擦滿臉的汗水。
“這是儒艮王唯一的女兒。儒艮族未來的王。我用了我的新發明。等我將這項研究成果匯報給學院,我就可以離開巴魯鎮,監管一座城市了。”鎮長微微一笑。
“鎮民們用我給的武器只能將儒艮們打成肉泥。對我有用的可都留不下。所以,我花費了很大代價,親自抓來了她。這樣,她會用歌聲召集儒艮。那些愚蠢的低級生命就會忽略這裡是龍潭虎穴。即便沒有水,他們爬也要爬來。”
“你要滅族?沒事和這些低級生命大動乾戈做什麽?”
“我建了一個大爐子。歌聲會引導他們一個個主動跳進去。這樣,我就能提煉出他們血脈中微弱的、來自海妖的那部分。一族的儒艮,足以提煉出來我需要的血脈精華了。”
海妖,高等生命,戰鬥力低下,以超凡的幻術天賦著稱。更有巫師堅信這種生命與夢魘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數百年前,有一位融合了成熟期海妖完整血脈的傳奇血脈巫師就曾說過,海妖構建的幻境,本質上與夢境相似,似乎都與夢魘世界遙相呼應。
然而經過漫長光陰裡的捕殺,海妖如今的稀有程度在已發現並命名的高等生命名錄上已是名列前茅。
“大量提煉、濃縮萃取,這種做法血脈巫師不是沒有嘗試過。”奧利凡皺眉。
當初研究這種方法時,每次萃取無不屍骨成山、聲勢浩蕩。
起先是對同一個種族下手,這個種族是與海妖在血脈上有淵源的。最終卻被證實,這樣萃取,得到的血脈精華僅僅能在濃度上達標。其中蘊含的來自海妖的天賦力量,種類稀少、強度欠佳。
後來嘗試過同時對多個種族下手,從海裡遊的到地上走的,甚至是天上飛的,但凡與海妖有些關聯,都被抓來“一鍋燉”,鮮血與怨恨化作濃霧彌漫提煉之所數十年不曾散去,以至於寸草不生,成為生靈止步之地。
然而這樣提煉出的血脈精華,不僅沒達到血脈巫師們心目中的標準,甚至還因為不同種族血脈之間的相互排斥而變得極其不穩定。
終於,浩浩蕩蕩的海妖血脈提純行動落下帷幕,向巫師大陸宣告了這種做法的徹底失敗。
雖然奧利凡承認這位巴魯鎮鎮長的天賦遠超過今生無望成為正式巫師的自己,但奧利凡也絕不相信他一個機械巫師流派的五階巫師學徒能解決所有血脈巫師都已經放棄研究的難題。
“哈哈,我知道。我就是完全複製了他們的做法而已。我也知道提煉出來的是血脈巫師不屑一顧的垃圾, 但滿足我的需要,足夠了。”鎮長的眼裡迸發出狂熱的光。
奧利凡沉默,鎮長從前在學院裡可是有個響亮的名號——“禁忌天才”。
鎮長在機械巫師的修行上自然是天賦卓絕的,但他的頭腦太聰明,也太瘋狂。漸漸的,他的注意力從正統道路上偏離。他開始製作一些效用不凡,製作過程卻惹人爭議的巫術道具。學院裡對他的負面評價已是甚囂塵上,“他的作風像是黑巫師”。在一所白巫師學院裡,這樣的評價絕對算不上友好。但他卻無動於衷,依然我行我素。
再後來,他主動放棄白塔巫師學院內的沃土——以學院高層對他的重視,他完全可以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進階到正式巫師。他來到了巴魯鎮,一待就是二十年。幾乎沒人知道這期間他做了什麽。
奧利凡也同樣疑惑,二十年前,他就已經是五階巫師學徒了,如今,他還是五階學徒。以他的天賦,斷不可能二十間毫無進步。所以,合理的猜測,這二十年,他一直在進行某樣或某些巫術道具的研究。如果什麽研究能花費這位禁忌天才如此長的時間,甚至將基礎修行都丟到了腦後,那麽,一旦研究成功,想必這位鎮長必能得償所願,一飛衝天。
如今看來,儒艮一族似乎對於鎮長的研究很是重要。
真是倒霉,只是在這裡臨時落個腳,就碰上這種大場面。奧利凡倒不是認為儒艮一族能對鎮長造成什麽困擾,只是單純不願卷入這樣的事件中。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現在,也只能靜觀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