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滄很少出關，難免有點不知天高地闊。但他其實是非常謙虛的人，之所以現在不謙虛，只是因為還沒有遇上值得他謙虛尊敬的對手。

　　寧小滄很討厭“小宗師天下第一”的名頭。小宗師始終只是小宗師，哪裡配得上稱“天下第一”?哪怕他只有十五歲，但他從來不曾為小宗師境界感到驕傲。

　　石橋出現在他的面前，顯得荒涼而且窄小。他懶得下馬，於是拍著“大白”，踉踉蹌蹌地淌過河去。

　　河對岸是桃林，桃林外有亭子。他走過亭子，看見其間豎著的那塊石碑。石碑刻著“南人駐馬”四個字。

　　在寧小滄看來，敢立這塊碑子的人一定非常狂妄，既然狂妄，想必也一定非常厲害。於是他騎著紅馬，繼續走向桃林深處。

　　桃林深處也有一間小茅屋，假如韓暄知道，他的那一劍會刺得更加果決。而現在，他早已不省人事，躺在茅屋略顯破敗的角落裡。

　　“有人在嗎?”寧小滄反感自己的聲音，舞杓之期，偏偏他的嗓音裡還帶著幾分奶聲奶氣。對此他很煩躁，甚而在說話時，自然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羞惱。

　　桃林裡很安靜，茅屋中也沒有什麽響動。很快他察覺一絲異常，沉寂之中，好像有什麽人睜開雙眼。

　　寧小滄覺得很不好，在這間破茅屋前，他居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這股壓力非常陌生，他猜測大天朝裡，也許只有那個人達到這樣相近的境界。

　　很快他感到後悔，那股不可抗力擠壓在他的體外，隨時向自己的內力滲透。但凡他用一分力，就將迎接十倍鑽心的痛苦。

　　“你下來。”說話人語氣溫和，寧小滄甚至聽出一絲懇求味道。可是他的命令不容拒絕。

　　寧小滄乖乖下馬，他害怕再慢一步，那匹小紅馬會遭遇什麽不測。幸而對方就此收手，茅屋再沒傳出什麽動靜。

　　寧小滄略有不甘:“再過十年八年，我未必就怕你。”說著他紅了眼睛，以示自己遭受到莫大不公的待遇。

　　對方沒有反駁，只是問了一句:“你是南人?”

　　寧小滄稍加思索，想大天朝包攬東玄洲，照理說來，自己應該是“東人”比較準確。不過從地理上，說是南人也不為過。他於是點了點頭。

　　“南人敢騎馬過我這裡，都要死。”寧小滄聽不出他的喜怒，隻覺得他果然霸道極了，“你年紀小，我饒你一次。”

　　不知怎的，這話卻引發寧小滄的惱怒:“年紀小怎麽了?”

　　沒有回答，那人無聲無息，好像也給這個問題難道了。寧小滄於是再問:“年紀小，怎麽了?”

　　那人憑空出現在桃花底下，他端詳寧小滄，最終懇切地道:“沒有什麽。只是再過十年，你確實不會怕我。”

　　“現在也不怕你！”寧小滄嘴裡說著，恨不得立刻撲到他的身上。但他想起那陣心悸的感覺，很明智地沒有下一步動作。

　　桃花下的人道:“你走吧。”他回轉身子，就要走進茅屋。

　　寧小滄卻為難道:“我要找一個人，如果找不到他，小爺我就沒有臉回去了。”他向桃林裡張望過去，不知此路茫茫，何所極之。

　　那人打量他的神色，衝他道:“進來看看。”他踏上竹階，走進茅簷下略顯低矮的門裡。

　　寧小滄對他有種本能的緊張感，這時見他進屋，心裡沒來由有些七上八下。他咬了咬牙，將馬兒系到屋旁樹下。

　　解下身上的猩紅大氅，

他提著“砰砰”跳動的心臟，故作一副昂首闊步的姿態。走過數級階梯，他的氣勢一縮，又給窄窄的門壓回原形。　　茅屋不很寬敞，同時蓬牖半合，隻留一點晦暗的光線。透過這點光明，寧小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屋中人道:“他雖然沒有什麽天分，但是今天卻教會了我一劍。我會保護他醒過來的。”

　　他留意寧小滄的表情，發現少年呼吸微滯，神色稍嫌局促不安。

　　“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寧小滄下意識地問道，“不會永遠醒不過來了吧?”出乎屋中人的意料，他的語氣中竟帶著一份關切。

　　屋中人為難道:“他用的劍太過凶險，憑他自身的實力，顯然扛不住那道氣韻。但他體內好像有別的力量，也許數日之內，就能慢慢恢復。”

　　“那就好。”寧小滄心裡奇怪，自己從前對他萬般厭惡，現在卻控制不住自己柔軟的情緒。他在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默默回想起許多相關的人。

　　“他是你什麽人?”屋中人意識到這個問題， 於是簡單直接地問出口來。

　　寧小滄心情複雜，想自己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昨夜出關之前，這人是肅清司要求自己非殺不可的對象。可是如今他已沒有殺人的心情了。

　　“他……是我一個親戚，”寧小滄糾結良久，不得不說出這樣的事實，“非要說的話，他應該算是我的表哥。”

　　平安侯夫人姓陳，與他侍奉十年的母親是同胞姊妹。但他如今的母親卻非生身之母，是他爹爹曾經的妾室。

　　些須零碎的記憶湧上他的心頭，在此之前，這位表哥始終是大人口中最為紈絝浮浪的反面例子。誰能想到，如今他身上似乎帶著一些秘密，竟到了驚動屋中這個人的程度。

　　他知道韓暄的經歷，在朝中，平安侯與他的父親素來沒有交往，也因此不會有什麽牽連之罪。但他這次出關，如果空手而歸，只怕自己和父親此後都將不得安生。

　　屋中人卻不知個中曲折，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忍不住同情他道:“既然不放心他的狀況，你可以留在這裡，照料他到醒來的時候。”

　　寧小滄聽罷無言以對，他思索良久，決定暫時轉移這個話題:“你這麽厲害，想來不是無名之輩。你的名字是什麽?”

　　“我自己的名字?”屋中人坦誠答道，“我的名字連我也忘了，我在這裡住了太久，隻記得來往的人對我的稱呼。他們都稱呼我為彼岸侯。”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若即若離，雖仍身在屋中，卻讓人生出一種隔河相望的錯覺。寧小滄吃驚之余，眼光再離不開他的一身布衣與滿頭花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