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朝長治三年的夏秋之際，距離世子離京的那一天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平安侯府，荷花已經開遍大孟湖面。

　　平安侯今天走過滄浪亭時，不知何故，竟想起自己多日不見的混帳兒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跌入湖底，正在經歷什麽樣的狀況。但他相信韓守，以他小乘龍的境界，天下大還可以去得。

　　不過自己交待的那件最重要的事情，此時進行得如何?寧城是北上出境的數道關口裡，看來最為平和、實則也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那小子再不爭氣，總不至於在這樣的地方胡鬧罷?

　　為了送他出關，自己早已做出周密的安排。這小子福大命大，怎麽也應該能機靈一點兒，如自己所願地平安度過。

　　想到這兒，韓樂強打起幾分精神，依舊擺出一副與世無爭、怯懦畏縮的小民姿態。但他的眉頭幾次蹙起，又幾度偷偷地放下。

　　下人們見了他的樣子，哪裡知道他心裡的愁悶?如今的京城風雲變幻，局勢正如七月底的夏末天氣。但韓樂知道，這一切的變化，早在三個月前就已露出跡象。

　　聖上早在三個月前便已龍體抱恙，最近一段時間，甚至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上月他更頒下旨意，下令靖王與丞相共同代政。就是半個瞎子，也該知道情況險峻到何種地步了。

　　丞相李林甯狼狽之相，同靖王向來沆瀣一氣。近日朝堂之上，靖王公然做出幾件事來，如今已經引起軒然大波了。眼下文臣武將人人自危，都不知道每一天迎接他們的，到底是萬裡無雲還是狂風暴雨?

　　眼下又是常朝之日，韓樂進宮之前，隻覺得宮門侍衛們眉目低垂，似乎頭上壓著巨大的烏雲陰影。龍驍虎騎也比往日多了數倍，一排排羅列齊整，目光凜冽不同往日。

　　韓樂傻呵呵地衝他們打了一聲招呼，見他們屹然不動，臉上露出尷尬的笑意。他走到宣政殿大門之前，眼見百官齊至，卻無一人敢踏上石階半步。

　　平日裡，難免有三兩個小小圈子，圍在一旁竊竊私語;今天卻都異常沉默，無不規規矩矩地執著笏板，肅立兩旁，連一聲大氣也不敢多喘。

　　韓樂心道不妙，看他們這副安靜模樣，必然是在等某道足以驚天動地的消息或者命令。眼下這個關頭，能有什麽樣的消息如此重要?

　　他不及多想，已經望見石階之上，一道身影孑然獨立。那人的目光好像兩把長矛，幾乎就要扎到自己的心口。他立刻乖覺起來，擺出一副茫然無知的癡迷神色。

　　“平安侯來了?”那人問道。

　　韓樂緊擰著兩腮，笑出一片燦爛兩道月牙。那人卻就此不再說話了。他獨自站在恢弘的大殿門前，顯得孤獨渺小而又威嚴高大。

　　一片死寂籠罩，只有日光漸漸地上移。韓樂老老實實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悄悄抹去自己臉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應該學會識趣，不要破壞這份心照不宣的緘默。

　　到了辰時，宮裡忽然跑出兩個往日隨侍聖駕跟前的貂寺。他們慌裡慌張，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漫長的宣政殿廣場，“噔噔”踏上殿前那道高不可攀的白玉長階。最終他們跪倒在靖王的腳下，甕聲甕氣地打起匯報。

　　階下人豎起耳朵，卻連一個字也沒有抓住。有人偷偷望去，卻見靖王面色如常，似乎不見什麽動靜。

　　不出片時，那兩個貂寺告退。又是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重重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好半天裡，

靖王一言不發，打量著階下眾人。偶爾抬起的一兩個頭，碰見他的眼光，便又老老實實地低了下去。他這才想起來要說什麽，於是語氣平緩，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一道消息:“聖上駕崩了。”　　這話應該像一道晴天霹靂，可是不知如何，隻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眾人面面廝覷，每個人表情凝滯，似乎悲傷過度得一時無以言表了。於是沒有人嚎啕大哭。

　　“皇后、太子都在聖上的面前。”靖王接著說道，“聖上的死，只怕跟他們脫不了乾系。我已經吩咐龍驍虎騎，將他們就地拿下了。”

　　這兩句話直截了當，語氣強硬溢於言表。又是一陣騷動，這回持續得略長片刻。只是轉瞬間，這點微不足道的聲音，又給死寂的氣氛淹沒了。

　　靖王忽然從袖裡取出一樣東西，那布帛色澤明黃，分明是一道詔令。他的目光在眾人間梭巡，忽然定在平安侯的頭上。他直接點名:“韓樂。”

　　只看階上人一眼，韓樂心如明鏡。他知道什麽都完了，那道詔令不是新詔，他在兩個月前早已讀過。這道詔令本該留在用王的手裡，可是眼下，他出現在階上那個人的身上。所有的希望都已破滅。

　　“今天清晨，永王突然發兵造反。平安侯，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靖王語氣隨意，每個字卻重如千鈞，“因為這道詔令。”

　　永王是聖上血脈至親的唯一一個弟弟，在靖王的密詔裡，他應該是保護太子順利登基的最重要的屏障。而令靖王大感意外的是，眼前自己的這位“親家”，赫然排在詔令中的第二個位置。看來這位往日卑躬屈膝的平安侯，身上還背負著許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韓樂雙手藏在袖中，這時已經捏得發紫。他面上安安靜靜，帶著一絲慘淡無力的苦笑。他豁然踏出數步，越過百官，來到那道白玉階前。

　　在所有人的面前，那道台階漫長無比，長得足以令所有人恐懼絕望。所有人望向韓樂，眼中包含著複雜難言的意味。在所有人的目光裡，他開始踏上那道台階。

　　每走一步，他的表情便猙獰一分。 往日所有的木訥、憨厚、無知、癡迷、老實本分，全被他盡數拋出腦後。他開始奮不顧身，露出平生之中，最勇猛最無畏的森然面色，咆哮著道:“聖上親諭，靖王圖謀不軌，凡我朝臣民，無不得而諸之！永王、沒有造反，皇后、太子沒有造反，造反的人，大有其人！你敢拿著你手裡的東西，一字一句讀給天下人聽麽?”

　　說完這番話，他渾身顫抖，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他抬起的腳停在半空之中，一個踩空，整個人“噗通”摔倒在石階之上。

　　無人敢發出抗議，所有人埋頭不語，好像這一幕與他們沒有一丁點的關系。韓樂趴在地上，隻覺得石階冰涼刺骨。他打心底裡冒出無邊的絕望，好像自己也墜入了無邊的湖裡。

　　他不再說話，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說盡了。他最後發出一聲慘笑，將頭一栽，死死地磕到台階石上。很快他頭破血流，一節一節地向下滾落。他悄無聲息地氣絕身亡，在無數同僚、在階上那道人影的面前。

　　階上人稍感失落，他覺得底下的人都在賣乖，居然沒有人敢表達一點不滿的情緒。他對這個結果不是很滿意，所以面上露出一點惋惜。至於其它的情緒，已經不值得他去表達了。

　　他手裡的那封密詔，很快會改頭換面，變成聖上托孤給自己的證據。聖上英明神武，早看穿太子與永王串通勾連，意圖提前謀取那個最高的座位。

　　至於階下的死人，從此就在這個世上背負罵名。不出半個月，“平安侯反”這四個字，就將傳遍大天朝的疆域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