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逐顏開，聲音清朗動人:“不瞞諸位，在下年紀雖輕，但追隨家師多年，如今修煉小成，已經穩固在雙境兩重天的境界。家師的拿手絕活，是能知過去未來，能卜旦夕禍福。在下不才，也能算客人們的運勢前程。”

　　韓暄仔細打量他的樣貌，見他年紀身形，都跟自己不相上下;不由生出幾分親切。

　　那人粲齒而笑時，一股子掩不住的爽快利落，叫人好像沐浴陽光。不過韓暄細看他的眉眼，竟也透著幾分和善老實。這點倒跟身邊的韓守有幾分神似。

　　韓暄覺得好笑，想這兩個人，一個沉悶、一個開朗，怎麽樣貌倒能長成一致?他故意問道:“我看他這麽像你，說不定是你家裡跑出來什麽遠房的兄弟。他說得如此不俗，想必也是一位高手高高手?”

　　韓守想了一想，也盯著看了半天。他使勁搖搖頭道:“這年輕人也算俊逸不凡，比起小人好看多了。”

　　韓暄讚同道:“說得也是。我看他也來了半天，一直在門外安安靜靜地守著。還以為他是我爹派來的什麽秘密侍衛。”

　　韓守忙解釋道:“公子也讀過《太上天十八重境界考略》，所謂的十八重境界，即是外境九重、內境九重。他的‘兩境兩重天’，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修煉之中最微末的境界。”

　　所謂的“內外兼修”，因為內境、外境的境界相通，未有單獨提升的可能。其中內境第一重是“神明初開”，外境第一重則指凡人之軀。換句話說，所謂的“兩境兩重天”，指的是內境一重、外境一重的境界，只要是個人就已經做到了。

　　“說了半天，這小子比我還會忽悠。你接著說說?”

　　韓守繼續道:“以內境計，其實這‘十八重天’，也不過就是九層境界。前三層是最下三品，分別是神明初開、坐照自觀以及靈光一現;中三層是小宗師境，分入門、小成、大成;上三層是大乘龍三境，分別為大宗師、小乘龍、大乘龍境界。”

　　韓暄忽然問道:“靖王是什麽境界?”韓守看了他一眼，見他似笑非笑，眼神卻頗有些閃爍不定。

　　深吸了一口氣，韓守緩緩說道:“靖王的境界，只怕還在這十八重境界之外。”

　　在大多數坊間傳言裡，靖王之所以權傾朝野，惹得無數人忌憚恐懼，絕不單單只是因為他雷厲風行的手段。據說他修煉有成，早已是本朝中無人可及的第一高手。

　　大天朝律令，凡是開朝之時，封賞的王、侯之後，一律都許以世襲之位。只是另有條件，世襲可以連綿，但他們子子孫孫，卻再不得擅自修煉、恃武行事。

　　先帝想開辟昌平盛世，以文治疏導武功。然而天下終究不能太平長治，凡有律令，也難免出幾個違律的例外。當今飛揚跋扈的靖王，便是有數的幾個例外之一。

　　傳說他曾帶刀上殿，替陛下斬除數名圖謀不軌的亂臣賊黨——因此龍顏“大悅”，賜他進凌煙閣裡，請回昔日裡被先帝收繳的家傳密譜。

　　韓暄現在想起這個名字，心中複雜難言，臉上的表情更加耐人尋味。他端詳杯中的酒，微眯起眼來，擺出一點醉醺醺不勝酒力的姿態。

　　他心裡也想做這個例外，不求能帶刀上殿、恣意凌駕朝堂，只是單純覺得“快意恩仇”這幾個字，比他往日讀的詩書好玩多了。

　　那位“二重天”境界的高手，這時不知何故，卻已走到他的面前。他嬉皮笑臉地道:“我觀公子氣度，注定是不凡之人。

”　　韓暄故作訝異:“好眼光！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那人笑咧了嘴，表情和煦而且誠懇:“只可惜——公子眉目不明，只怕不日之間，就要遭遇一場血光之災。”

　　“這可如何是好?”

　　“此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若要解此災厄，需向公子身上借一樣東西。”他面容燦爛，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目光迅速掃過世子全身上下。

　　世子問:“什麽東西?”順著他的目光瞧去，自己身上別無長物，只有腰間別了一塊雕飾繁複的祁連玉佩。假如韓守晚到一步，這玉佩就該被他摘下當了酒錢。

　　韓暄略作思索，覺得自己出門在外，正所謂“財不露白”。這一路上系著這麽一塊寶貝，只怕最晚惹人覬覦。他視這玉佩無關緊要，於是隨手一摘， 就將它遞到這位“高人”手裡。

　　那人心滿意足，讚了一聲“好玉”。他向小二討了一壺好酒，獨自坐到窗邊，邊喝邊看世子二人出門而去。

　　世子此去寧城，在大天朝最遠的邊境。離京北上，少說也要途徑河間、朔方兩三個郡。用世子的話說，就是神仙也得跑掉兩雙鞋子。

　　一路之上，兩人改姓埋名，從不在一個地方多做逗留。他一說起，韓守便回應道:“江湖中臥虎藏龍，咱們行事還是以小心為妙。”

　　韓守隻帶了一匹不高不大的白馬，如今交付世子，他自己就憑著功夫行路。兩人不走大路，卻盡挑些靜謐無人的小途小道走。

　　韓暄幾次笑他:“莫不是你在這邊留下什麽仇家，怕不小心碰上一面，人家死纏爛打要找你的麻煩?”

　　韓守隻說:“老爺吩咐，咱們行事盡量低調，不要留下什麽蹤跡。”他自己行走山林，倒比騎馬的世子還要瀟灑快意。

　　饒是如此，以世子的懈怠性子，總還能忙裡偷閑，在小村小店裡蹉跎許多時日。一個多月的時間，兩人也才堪堪走過河間，進入朔方郡的境內。

　　這期間，世子忽然起了興致，要向韓守討教修煉的門路。他時常滋擾韓守，衝他說道:“畢竟江湖上能人無數，萬一遇上什麽高手，你一個人如何護得住我?要不然你教我個一招半式，也不消多，就撿些可以安身立命的保密絕招，隨隨便便讓我殺幾個毛賊。”

　　韓守哭笑不得，終因不勝其煩，教了他一點呼吸打坐、引氣運行的小小法門。他卻就此開始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