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嗯。”江川點了點頭。

　　陸夢起身:“隨便坐，我去給你沏杯茶。”

　　“麻煩你了。”江川走過去，坐在了沙發上，姿勢擺正了些，難得的有些拘謹。

　　“入夢”的室內布置非常典雅別致，簡直有種園林般一步一景的感覺，空氣中有種若隱若現的茶的苦香。仿佛只要邁進這一方天地，無論什麽人身上的毛邊兒都能被抹平。

　　陸夢在一邊沏茶，手法嫻熟，背影都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那邊不時傳來杯子碰撞的叮當聲，江川靜靜地看著陸夢沏茶，心裡有種微妙的情緒。

　　他看不透陸夢這個人。

　　他不論是氣質、容貌、談吐、舉止都給人一種格外優雅溫和的感覺，一切都與這個腐爛的明城格格不入。

　　江川無論在人前是怎樣一副地痞流氓社會樣兒，在他這裡統統收斂了起來。江川一直把他當成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來看待。

　　所以即使陸夢幫了他很多忙，江川這個土生土長的明城人也總覺得和他有種距離感，這距離不會太遠，卻永遠也跨不過去。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是地下拳場的老板，容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汙垢渣滓。江川看人很有一套，卻怎麽也看不透陸夢的一點心思。

　　陸夢端著泡好的茶，坐在江川旁邊的藤椅上，遞過來一杯:“嘗嘗吧，店裡新進的碧螺春。”

　　江川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立刻覺得滿腦子都彌散著茶的清香，江川點了點頭:“很好喝。”他不懂茶，茶在他的印象裡一直都是又澀又苦的，但這茶卻很柔和。

　　江川喝了茶，低下頭，心裡思咐著怎麽開口講他要金盆洗手的事。

　　江川還沒吱聲，陸夢倒是先開口了:“你來是想退出北場吧，馮先生已經和我打過招呼了。”

　　“嗯……”江川頓時覺得心裡有點過意不去，陸夢幫過他大忙，但他現在卻說走就走。

　　“我真的蠻想繼續乾下去的，但是我媽她……”

　　想個屁，他真的一秒也不想繼續待下去了。

　　陸夢笑了笑:“沒事，你想走就可以走……你母親的事，很抱歉沒能幫上什麽忙。”

　　江川雖然預料到陸夢可能什麽都不說就答應放他走，但是這一刻他還是有些感動，陸夢不僅沒有提起高額的違約金，而且他走了，北場能拿的出手的人也不多了。

　　“沒有的事，你幫了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麽謝你了。”趁著話頭，江川順手拿過他買的茶具:“知道你喜歡茶，就買了這個，我也不太會挑……”

　　陸夢笑著接過茶具來看了看:“沒有，很好的茶具，你很有眼光，謝謝，我會好好收藏。”

　　江川也不知道自己在百貨商場隨手指的一套茶具值不值得收藏倆字，心裡有點兒虛。

　　“哦，對了。”江川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了桌子上:“這是你之前借我的二十萬，密碼是卡號後六位。”

　　“嗯?你這麽快就湊齊了?”

　　“不是……”江川苦笑了一下“這筆錢本來也沒用多少，她死活不做手術。”

　　顧雲柔不僅死活不做手術，還不住院了。若是能在醫院裡配合治療，估計還能再活個七八年，甚至治好了都說不定。

　　“雖然這錢沒用上，但還是太謝謝你了。”

　　陸夢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你母親或許是想用剩下的時間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　　江川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倒是希望如此，但顧雲柔真的只是在成天睡覺，曬那一兩個小時的太陽等死而已。

　　江川見陸夢把銀行卡收下了，心裡頓時輕松了不少。他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終於不用為了錢把自己溺死在那個北場了，終於不用再做一個長著人樣的鬥雞、蛐蛐了，這些年他明裡一套背地裡一套，自己看著都惡心。

　　剛剛還覺得未來一片迷茫的江川突然覺得生活也不是那麽的糟糕，一直壓在身上的重擔卸下，惶恐過後卻驚奇的發現身子輕便地簡直能飛起來了。

　　江川眯著眼，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他明白自己一直都有一種厭世情緒，但是如果以後能過一個平靜安穩的生活，他那時再看這個世界，應該也會覺得美好一些了吧?

　　忽然，江川從余光裡看到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然而他再仔細一看卻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了。江川不知怎的，總覺得那影子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陸夢見江川一直盯著窗子外面看:“怎麽了?”

　　江川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兒，就是看見有個人過去了，在這塊還真挺少見的。”

　　“哦，是嗎。”陸夢用杯蓋刮了刮茶葉:“有些冷清的地方，其實比你想象的要熱鬧多了。”

　　江川思考著陸夢這話的意思:“難道這附近其實有很多人住?”

　　“可能吧。”

　　陸夢喝了一口茶，加深了臉上一直帶著的微笑，:“一些見不得光的流浪漢什麽的。”

　　江川皺了皺眉，這還真是……符合明城的氣質。流浪漢、乞討者、潑婦、混混、地痞流氓……每一個所謂見不得光的人，都是這座城市的刻刀，尖銳地雕刻著它內在的每一寸土地，將明城在一個人的的心中塑造成不可改變的模樣。而他又何嘗不是其中之一?時間想把參差抹平，但像他們這種人，永遠是最深的夾縫中最頑固的汙垢。

　　陸夢突然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這些東西還是少看一些比較好。”

　　這窗簾不知是什麽材料，陽光瞬間被格擋，茶店昏暗了下來，房間深處的瓶瓶罐罐被黑暗掩埋。

　　江川有些不適應，剛想問他有燈嗎，陸夢卻先開了口:“江川，你相信人死後會輪回嗎?”

　　江川一愣，沒想到陸夢會問他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我應該是相信的。”

　　“為什麽?”

　　江川:“這也沒有什麽依據，只是因為可以給自己一些安慰吧，比如我覺得我媽現在就投胎了，還生在一個大戶人家，成了個貴族小姐什麽的。”

　　陸夢笑了:“是嗎，真有意思，你們都是這麽想的嗎?”

　　江川聳聳肩:“誰知道別人怎麽想的，每天考慮活著的事就焦頭爛額了，死了的事死人才知道，活人就只能胡思亂想了。”

　　“我倒覺得，活人也可以知道死後的事……”陸夢輕輕倚在了桌子上，面朝著江川輕聲說。陸夢的臉在昏暗中朦朧一片，讓人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因為人類本來就是一種善於探索真理的生物，不是嗎?”

　　陸夢聲音溫和輕快，還帶著一點笑意。江川卻有些不明所以，探索真理?這和他似乎永遠也扯不上關系。

　　江川突然覺得有道視線從黑暗裡伸了出來，緊緊鎖定了他。江川眯著眼睛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麽人，但被人盯著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江川感到一陣不自在:“屋裡有別的客人嗎?”

　　“嗯?沒有啊……”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陸夢停頓了一下“不過……有些不聽話的經常會偷偷溜進來……要我幫你去確認一下嗎?”

　　江川被盯得心裡一陣煩躁，而且自己的眼睛好像失去了調光功能，店裡似乎比剛剛更暗了:“不麻煩你了，我這就要走了。”說罷便起身，朝門外走去:“不用送我。”

　　陸夢還是跟了過來，站在門邊笑著目送江川:“慢走，當心車輛。”

　　江川點點頭:“如果你以後遇到什麽麻煩，盡管來找我，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盡力幫你。”

　　陸夢笑著道謝。

　　江川跟他道了別，推開店門走到了街上。

　　一陣冷空氣直敲上了江川的腦門，讓他打了個激靈。從剛剛開始就昏昏沉沉的大腦突然間就清醒了不少。

　　不知何時開始起了大霧，霧已經很濃稠了，像一隻大手緩緩落下，把握著所經之地。天陰了下來，厚重的雲團遮住了太陽，整個街區都變成了朦朧的灰黑色調，怪不得剛才茶店裡越來越暗。

　　不久前從家裡出來還天氣晴朗，喝個茶的功夫就變成現在這鬼樣，江川暗罵一聲， 抬手拉起了連衣帽。

　　走著走著，江川漸漸發現了不對勁。他已經走了十多分鍾了，但看周圍模糊一片的建築物，他依然在藥廠附近。

　　不知怎的，剛剛在茶店裡江川就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這一片待拆的建築都是老舊的平房，布置安排雖然不太合理，但也是四通八達的那種，即使他走錯了方向也不該還是在相同的區域，但也不排除他迷路的可能。

　　江川低頭思考了一會，看到腳邊有個瓶蓋大小的石頭，閑極無聊般地抬腳踩了上去，然後按住一搓，堅硬的水泥地上便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劃痕。接著他便果斷轉身，開始往回走。出去的路記不清了，但起碼剛離開的茶店位置還是記憶鮮明的，他可以回去問個路。

　　江川腦子裡的筋繃得很緊，這霧濃得太不正常了，近在咫尺的樓房被抹成了平板的幾何圖形，世界消聲匿跡，人的意識被規劃在了方寸之間。江川對模糊不清的東西有種戒備，總覺得這大霧後面有什麽不好的東西。

　　四周的事物已經無法成為參考點，江川憑著感覺悶頭走在路上。

　　“嗒……嗒……嗒……”

　　這裡的房屋雖然閑置，但也不少，並不空曠，但不知道為什麽，江川居然能聽見自己腳步的回聲，一下一下，敲擊到人的心裡。

　　不知走了多久，江川卻倏地停下了腳步，猛吸了口氣，心臟飛快地鼓動了起來。

　　他的腳邊是一道白色的劃痕，劃痕的旁邊，一顆瓶蓋大小的石頭靜靜地趴在地上，給出了最荒謬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