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末年,深秋,紅月異像,天降大劫。
秦老三的拐杖劃破山頂的秋風,刺入最後一隻惡鬼的胸口。那鬼淒厲地尖嘯了一聲,便化作一堆齏粉,劈頭蓋臉地卷到了秦老三身上,像是期望能將這人一同拉入地獄。
秦老三的身子晃了晃,他將拐杖插入地上的石縫中,雙手緊緊攀住,方不至於歪倒。
秦老三繃得像石塊一樣的肌肉漸漸松弛下來,拉風箱般的呼吸聲也慢慢平息。他站的挺直,卻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
天上烏黑的雲團緩緩移開,露出了下面淡紅色的月輪,尖銳得像是一把剛殺了人的彎刀,染上了洗不盡的血垢。
不知何時,山上的鬼從群魔亂舞到一隻不剩,上山的人也從浩浩蕩蕩到形單影隻了。
這裡是一處斷崖,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山下的人家,昔日繁華已是面目全非,火光跳躍著,吞噬著一切,蒸騰上來的鮮血凝成一片血霧,籠罩著整座城。
山風裹挾著山下百姓的尖叫和哭嚎掃蕩到山崖上,音調已是有些扭曲和渙散,隱隱約約的,卻堪比這世上最悲涼絕望的長歌。亂石和枯葉被風驅趕著,劈裡啪啦地砸著秦老三的腳踝。
秦老三立在風中,卻是紋絲不動。他渾身上下都是血,頭髮和胡子也隨著血液的凝固僵硬了,整個人就像是一座從死人堆裡掘出來的石像。
良久,秦老三緩緩睜開眼,渾濁的雙目有些茫然和空洞。他看到了他腳邊躺著的老張,他倆都是當世為人敬仰的渡靈聖手,平日卻是誰也不服輸的死對頭,早晨買個燒餅碰到都要互啐口水,而如今那位冤家了無聲息地躺在地上,渾身血肉模糊,那張本來令他討厭的臉都不怎麽清晰明了了。
秦老三眼前白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層濃厚的水霧,他渾身劇烈地顫抖,抬手重重地用拐杖砸著地面,像是想要向大地扣問出個因果。
“張季平啊,你沒說錯,我們都逃不了……天要亡啊,天要亡啊!天何故亡?吾何故亡?蒼生何故亡!”
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摻雜著血水,在山嶺中重重回蕩,又即刻被風嘯聲蓋過,像是急於掩蓋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
回聲漸小,另一個聲音卻漸漸清晰起來。
“嗒……嗒……嗒……”
秦老三渾身都僵住了,屏住呼吸聆聽這一聲聲緩慢的輕響。
聲音越來越近,只見一個老嫗拄著根樹枝一步一步挪騰著走上了斷崖。所有人都在悲號痛哭之際,這位老嫗的臉上竟帶著淡淡的微笑,如果忽略她額角一大塊醜陋的紅色胎記,那這應該是一個慈眉善目的笑容。
但若是再仔細打量她,便會覺得毛骨悚然——她抓著樹枝的手像是剛從血水裡浸過,尖長的指甲還在滴答流著鮮血,如此再看那張臉便隻覺得猙獰可怖了。
“天下仍存,隻易主;蒼生仍存,隻皆化鬼而已。”老嫗分明沒張嘴,聲音卻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綿綿不休。
秦老三冷笑一聲:“烏湘煞,我死後定化作厲鬼,親手將你碎屍萬段!”
“哈哈哈哈……”四周突然響起震天般的笑聲,秦老三隻覺得有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著他,身體中的每一寸內髒都在隨之顫動。
“噗——”秦老三吐出一口鮮血,那雙挺了六十多年堅鐵般的腿一個打彎,無力地跪在了地上。
“即使讓你修個萬年,你能奈我何?天下又能奈我何!”烏湘煞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秦老三面前,
她低頭睥著跪在地上的秦老三,像是將要抬腳踩死一隻掙扎的蟲豸。 “秦老三,我忍你二十年了,好心留你一命做個見證,現在你已無用處,安心去吧。”說罷便將鮮紅的手抬起。
秦老三的頭嗡嗡地響,一整天浴血奮戰的疲憊似是在這一刻都噴薄而出,眼前昏暗一片,大概是烏湘煞的身子將遠處的那點兒火光都擋了個嚴實,烏湘煞說了什麽他也沒聽進去,大腦像沉入了深海,外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個明確的直覺告訴他——他要死了,天要亡了。
“何故……何故……”可惜他秦老三到死也不知道這醜陋的老婦如何能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烏湘煞,這漫天遍野的魑魅魍魎又是因何而來,山下的百姓和他的故交舊友,又是為何而死。秦老三嘴裡念叨著,身子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秦老三睜開了眼,靜默片刻之後,他抬起手盯著自己粗糙掌心上斑駁的紋路。
他還是人,不是鬼。
秦老三摸起身邊的拐杖,艱難地站了起來,環顧著四周,依舊是那個斷崖,只是天上的明月褪去了紅暈,風也不似那般狂囂。秦老三沒死,烏湘煞卻是不知所蹤,秦老三估摸著現在已經是第二天酋時了。他昏迷了一天,竟像是做了一場離奇的夢。
秦老三走到一棵樹旁,找了幾段柔軟的枝條,一頭系住老張,另一頭捆在自己身上,拖著他往山下走去。
“嚓——”
“嚓——”
秦老三一下一下地拖著老張的屍體,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他們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蜿蜒著,從山上到山下,似是畫出了一道恩怨分明的界線。
山下的火已經熄滅,災難到來時不見蹤影的朝廷命官現在卻在裝模作樣地組織傷員和幸存者。街道中央升起了篝火,朝廷斥重金請來的神婆,正圍著火滑稽地單腳跳著,嘴裡嗚哩哇啦念叨著驅鬼咒。王家的瘋子竟也沒死,興高采烈地過去學著神婆手舞足蹈,很快就被官兵押了下去。屍體被一層層摞起來,堆成了幾座屍山。若是隨意地扒開屋邊堆著的垛草,十有八九會有具屍體亦或是瑟瑟發抖的人,他們甚至還不知道災難已經結束,兀自嚇得快要昏厥過去。
這滿城的厲鬼竟是都消失不見了,就如同它們的出現一樣,無緣無由。
秦老三安頓好老張的屍體,拄著拐杖走過這荒誕不經的街道,又走入了一片幽深的樹林裡,這裡是傍依烏湘城的烏湘嶺,如果他和老張沒猜錯,厲鬼應皆是發源於此,他們曾經也來探查過卻無功而返,現在萬鬼銷聲匿跡,他的心卻猶自懸著,這地方也應再走上一遭。
布鞋踩過地上的枯枝敗葉,發出嘎吱的聲響。嶺中萬物靜謐,與上次別無二致。
秦老三突然嗅到了空中淡淡的甜腥氣味,他俯身在四周尋找了一陣,果然在地上發現了大塊大塊的血跡,一直蔓延到一片林幕中。秦老三順著走過去,用拐杖撥開了橫在眼前的枝條,從兩棵樹中間的夾縫中艱難地鑽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秦老三以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
這裡是一大片寸草不生的圓形空地,四周的松槐像是在畏懼什麽似的避開了這裡。即使是在夜裡,秦老三也能借著微弱又慘白的月光看出腳下的土地是暗紅色的,像是亂葬崗堆積過死人的土地,掘地十尺都是觸目的猩紅。
空地中央有一棵參天巨樹,像是枯死了一樣,光禿乾巴的樹枝張牙舞爪地伸展著,把天空切割的零零碎碎,樹下隱約有個人影。
秦老三走近一看,那竟是一個身形單薄眉目清秀的少年。他渾身是血,倚靠在樹上,似是睡著了。他的腳下長著一大片鮮紅的無葉花,那手掌大的花像是飽食了土壤中滾燙的鮮血,紅得簡直灼人的眼。秦老三的腳步聲驚醒了那人,他緩緩睜開眼,清亮又幽深的黑色眸子靜靜打量著秦老三。
秦老三以為這是哪家的公子逃跑時慌不擇路,反而到了這陰氣最重的嶺中來了,便好心地提點他道:“這位公子,你受了這麽重的傷,趕快回去吧,已經沒有惡鬼了。”少年沒回應他,嘴角卻是勾起了一抹淡笑。
秦老三看著他的笑容,涼意卻是從心底絲絲冒了出來。他注意到鮮血順著少年纖細的手指流下,又啪嗒滴到了腳下的花叢中。秦老三身上的血有一半是來自與他同行的渡靈人,而他卻沒由來地毫不懷疑,眼前的這位少年身上的血都是來自於他自己,甚至有一個更加荒謬的想法冒了出來——這片土地浸染的血,也全都來自於他罷。
如此為何能笑得出來?
秦老三開始隱隱懷疑眼前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人。他額頭泌出汗絲,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中的拐杖。他有些驚恐地發現,即使是面對烏湘煞,他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恐懼過。
氣氛陡然凝固下來。
少年似是發現了秦老三的異樣,笑容更深了些。
“他們沒走……”少年輕聲說道,聲音是符合他形貌的輕柔悅耳。
“什麽?”秦老三愣了愣,旋即又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那些離奇消失的鬼。
秋風陡然刮過,嶺中的重山像是在悲泣一般發出陣陣哀號,少年的話像是從遙遠的地獄傳來,重重地敲擊到秦老三跳動的心臟上,摧枯拉朽般地擊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他們沒走。”
“他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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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太陽還在兀自沉睡著,爪窪山下萬物靜默在一片濃黑之中。馬叔推著餐車,踏著空氣中陰冷潮濕的薄霧,不緊不慢地向他平常擺攤的地點走去。餐車上的鍋碗瓢盆因為車子的顛簸相互碰撞,乒乒乓乓的聲響打破了四周凝結的空氣,憑空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馬叔固定好餐車,走到鍋前燒起了熱水,乳白色的熱氣騰騰地湧上來,車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暖黃色的燈光像滴入水中的墨一般從中心暈染開,這一輛小餐車頓時就像是無邊黑海中一個溫暖的光島。
馬叔直起腰,望了一眼公路盡頭重疊起伏的爪窪群山,輕輕歎了口氣。
爪窪山是當地的一個知名景點,每年都會有成群結隊的背包客慕名而來,以期體悟到所謂自然的壯麗。絡繹不絕的遊客使這個偏遠的小鎮沾染上了幾分繁華的氣息,登上爪窪山看日出是那些閑得發慌的背包客旅行清單上重大的一項。
馬叔在爪窪山下生活了快六十年,也沒發現什麽大自然的奧秘,反倒是從這些遊客的口袋中聞到了金錢的味道。馬叔卡準了時辰,起個大早就能賺個盆滿缽滿。但最近卻不大太平,上山的旅行者頻頻失蹤,當地人每天都組織上山搜查,卻連根頭髮都沒找到。十幾個人,竟像是在山頂蒸發了一樣。
平常這個時候上山的人已經很多了,但如今只剩下一個賣早餐的馬叔。遠方的山巍峨壯麗,卻也只能是孤芳自賞。馬叔本來不想再起這麽早了,奈何身體裡的鍾比家裡的表還準,一到點就醒,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馬叔正打算著給自己做一份清湯面,餐車上的簾子卻突然被掀了起來,一個年輕人走進來,裹在他身上的寒氣打著旋兒鑽進餐車中,又很快被爐火的暖流同化。
馬叔嚇了一跳,這人走過來他竟是一點兒腳步聲都沒聽見。
“哎呦,小夥子,你看看你想吃點兒啥?”馬叔立刻翻出一張笑臉,熱情地招呼著他。
年輕人把他身上背的沉重的包放在一邊的凳子上,抬手拉下了衝鋒衣的連衣帽,露出了一張表情冷漠又疏離的臉。
馬叔打量著他,看這人的裝備應該也是來登山的,在發生了那些駭人聽聞的事後竟然還有人敢獨自去登山。
年輕人抿著嘴盯著餐板,思考了一會兒,抬手指了指餛飩面。
“一碗餛飩面,好嘞,您坐著稍等一會兒。”
年輕人找了個位子坐下,又把手上一直拿著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馬叔掃了一眼,看那形狀應該是一把刀或劍之類,裝在黑色的破皮鞘裡。老馬心裡直犯嘀咕,卻沒表現出來,手裡麻利地捏著餛飩。
年輕人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低著頭,一言不發。馬叔一邊攪拌著湯面,一邊時不時偏頭瞟他一眼,就像那人會突然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一樣。
餛飩面出鍋了,馬叔把冒著熱氣的碗端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輕輕對他點了點頭,算是表達謝意。馬叔拿起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手,有意想打破這有些尷尬的氣氛,開始嘗試與這個不太好接近的客人搭訕。
“小夥子,你是來旅遊的?”
年輕人掰開一次性筷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山上的事兒,你還沒聽說過吧?”馬叔撩起簾子往外瞟了一眼,又刻意壓低了聲音,賣力地製造出一種詭異的氛圍:“這山上說是有山鬼,已經吃了十幾個人了,都是像你這樣的遊客。”
年輕人抬眼看著他,也沒吃麵,雖然依舊是面無表情,但能看出來他對馬叔說的話挺感興趣。
馬叔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端,他平時招待客人都是熱情周到的風格,對這位沉默又古怪的年輕人也應一視同仁才是:“聽說是因為有些遊客在山上犯了山鬼的忌諱,連肉帶骨頭都吃了,連渣都不剩。你若是非要進山,最好是先對著山磕幾個頭,但我勸你還是別上去了,周圍也有不少景點。”
年輕人點了點頭。
“嗐,你說那麽十幾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沒了,我這輩子也沒見過什麽鬼,本來是一點兒不信什麽神佛鬼怪,現在也差不多信了。只是苦了我們這幫連鬼都懶得搭理的人,生意都涼了半截……”
“不要相信世上有鬼。”年輕人突然開口打斷了馬叔, “當你相信了,鬼就真的存在了。”
馬叔愣了愣,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這年輕人是想表達個什麽意思,只能摸摸鼻子,訕訕地乾笑了兩聲。
年輕人沒再說話,低頭吃起了餛飩。馬叔看他也不打算再和自己閑扯,隻好轉身掀開鍋,準備給自己做一份早飯。
馬叔將切好的蔥薑撒進鍋中,抓一把面,手腕一抖,面條便均勻地鋪在了鍋底,不一會兒便有咕嚕的氣泡浮了上來。等到面熟得快差不多了,馬叔又在鍋裡面打了兩個蛋,平時多了一個。
那位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估計就是他今早唯一的顧客了,那多出來的一個蛋就當作是這萍水相逢的一個小紀念吧。
馬叔用杓子撈起那半溏心的荷包蛋,樂呵呵地轉頭想添到年輕人的碗裡,杓子卻走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吃麵的年輕人已經不見了,桌上留了一個空碗和幾張零錢。他的離去就像他的到來一樣了無聲息,讓人毫無察覺。
馬叔走到窗邊,拉起車簾探出頭去遠遠地眺望,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那人揣著口袋走在公路中央,腳步毫不猶豫地向著遠方巨獸般的爪窪山走去。空曠的馬路與原野平鋪到遙遠的天際,天地間似是徒留他一人,千萬年如一日,踽踽獨行了千萬裡。那是萬裡豪沙吹不動的身形,無邊死海也擋不住的步伐。
他腳踏蒼穹,頭頂繁星,手邊是一壺飲不盡的茫茫曠野。
他的身影越拉越遠,越來越小——終於,那跳動的影子融入了破曉前的黑暗裡,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