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大暑,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即將到來。今年的畢業季和往年一樣如期而至,剛剛走出校園的孩子們仿佛被逼著一夜間長大,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迷茫,嘗試著步入這個向往已久的社會。對於大部分漂泊在外的人來說,畢業季已經很難觸動到他們的心房,只是隨著畢業季到來而水漲船高的房租讓他們無奈的多歎了幾口氣,萬惡的“地主們”啊。
對於很多公司來說,畢業季無疑是個補充新鮮血液的好時機。如同和淘寶一樣,HR們每天不厭其煩的面試著形形色色,來自於不同大學的高材生們。
張子羽他們公司自然也在其中,除了之前的校招外,這段時間HR在網上搜羅了一大批的畢業生簡歷,挨個約著面試。
見得多了也就無感了,之前的面試張子羽自己也參與過,只是後來就不怎麽面了。用他的話說,畢業生在他眼裡都是一個樣,無所謂好壞,肯來面試的,只要不是笨到讓人發指的地步,經過時間的打磨,終究都是可以勝任工作的。你非得給他們弄一個標準,什麽態度好不好,能力強不強,是不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意義又是什麽呢?都是很現實的人,幹嘛要給自己套上那麽光鮮的外衣,在乎的無外乎就是,你便宜不便宜,你好用不好用,要的就是物美價廉,和買東西是一個意思。如果有人說,我就樂意要貴的,那誰又好說些什麽呢?奢侈品嘛,誰還沒個幾件呢?
這些日子張子羽中午都有回家,以前中午是不怎麽回的,因為來來回回的確實比較麻煩,也挺耽誤時間。其實說白了,回家做什麽呢?沒事可做和在公司又有什麽區別。很多人喜歡回家的感覺,因為推開家門就能聞到熟悉的飯香味,能聽到一句“回來啦”。當然了,也有人喜歡推開門就聞到香水味,聽到那一句熟悉的“死鬼”。張子羽的進門形式比較特別,一般都是,“我回來了,一會就能開飯了。”
不知道是為了報上次的電話之恩,還是已然臣服在琰的淫威之下,張子羽最近都特別自覺的回家。除了做飯外,還包攬了家裡大大小小的家務活。只是一直以來他都有個問題比較好奇,琰不用換衣服的嗎?
從知道琰的身份到現在,差不多已經有20多天的時間了,張子羽已經習慣了家裡多了一個人,還是一個美的禍國殃民的女人。說來也奇怪,這要是放在以前,張子羽一定朋友圈各種秀了,可如今不僅沒秀過,就連身邊的那幾個朋友都不知道他家現在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今天上午公司來了4個小朋友面試,我看著都還行,反正都是畢業生,也不指望著能有什麽經驗。”張子羽一邊吃著飯,一邊像嘮家常一樣說著話,“下午估計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晚點的時候估計要出去一趟,約了其他公司的一個朋友喝茶。”
“你白天如果沒什麽事,也別總在家裡追劇了,可以去外面逛逛。”張子羽繼續說道,“這附近最近新開了一家賣衣服的店,我看你好像都沒怎麽換過衣服。你看我的衣服你也不適合穿,有空你去那店裡看看,合適的就買幾件回來。”
琰沒有接話,其實大部分的時候就只有張子羽一個人在那喋喋不休。當然了,他也從來都不惱,可能妖怪吃飯的時候都不愛說話吧,他經常這樣告訴自己,只是他忘記了,幾千年年前,孔聖人就說過,“食不語,寢不言”。但是,他就是很享受現在這樣的過程,哪怕只是一個人說,沒有人回應的的這個過程。
南方的夏季,和北方的最大差別就在於雨水較多,受台風因素的影響,經常會雷暴連連。這幾年偏偏台風天又特別多,一會一個玉兔,一會有又一個白鴿。深圳人民一到這個時節,經常會關注的話題就是什麽什麽台風又來了,什麽什麽台風在哪登陸了,風速多少公裡每小時,什麽什麽台風跑偏了,台風中心完美的避開了深圳,掉了頭奔著廈門或者台灣去了。
“又要下雨了......”看著外面不知道從哪聚集而來的烏雲,張子羽默默的說道,“每次暴雨,都遮天蔽日的,搞的跟世界末日似的。”
自古人們對雨,對風都是比較偏愛的,風雨可以寄情,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心情。年輕的人兒喜歡在雨中漫步,喜歡讓細雨打濕她的長發,模糊她的雙眸,任雨水順著臉頰,順著發梢滑落在地,開起美麗的花朵。雨能讓人歡喜,也能讓人悲傷,亦可以讓人觸情生情。所謂風過雨停淚無聲,相思在那煙雨時,就是這般。張子羽很羨慕年輕人,羨慕他們敢愛敢恨,一往無前,即便遍體鱗傷,肝腸寸斷。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可惜,張子羽不在是當年那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孩,可惜,台風天的風雨真的不太適合出去瞎溜達。縱然鼓足莫大的勇氣,也沒有多少人會在台風天去室外頂風迎雨,因為人真的是會沒的。
“你不喜歡?”聽見張子羽略顯惆悵與厭煩的聲音,琰以為他此時只是不喜歡忽然而來的大雨,淡淡道,“讓這天晴了就是。”
這個世界最動聽的情話莫過於,你不喜歡,那便不要好了。張子羽怎麽都不會相信琰說的會是情話,可偏偏這一句就像極了情話。其實他並沒不開心也沒有不喜,他只是有些感傷,傷感著歲月無情,傷感著原本風雨本可以多情卻偏偏此時顯得很無情。文青嘛,情緒來的很快,但去的也快。
琰沒有等他給自己回應,好像回應與否根本不在她的考慮范疇內。她隻朝著天空中那烏央的黑處看了一眼,眼眸中帶著讓人膽顫的寒氣。隻片刻功夫,烏雲消散,晴空萬裡,乾淨的連朵雲彩都沒敢留下來,湛藍湛藍的。
張子羽愣住了,目瞪口呆的看著琰,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事換誰,誰又能不震驚呢?好歹也要尊重一下自己妖怪的身份好不好。什麽時候妖怪能管天管地了?那神仙是幹嘛的?
“這也行?”沉默許久後,張子羽還是問了句,“這麽牛逼的嗎?”
“有什麽不行?”琰沒有看他,好像這個問題問出來才是個問題,回答道,“不過是些催風降雨的小妖怪,有什麽可牛逼的?”
“什麽時候催風降雨是妖怪的事情了?”
“那是誰的事情?”
“神仙啊?”
“神仙是什麽?”
“住在天宮裡的大佬啊。”
“沒聽過。”
“沒聽過是什麽意思?”
“沒聽過神仙,也沒聽過天宮。”
“所以這個世界沒有神仙?”
琰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張子羽,問道,“你見過?”
張子羽腦袋搖的跟個撥浪鼓似的,開玩笑,我上哪去見神仙去,看見你這個妖怪都差點兩眼抹黑蹬了腿。只是他依然有些疑惑,因為這很不符合他的認知,有妖怎麽會沒有神呢?
“那我第一次問你神仙妖怪的時候,你沒覺得很奇怪嗎?”
“聽不明白,有什麽好奇怪的?”
看來什麽神話故事都是騙人的啊,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神仙,那自然也就沒齊天大聖,沒有玉皇大帝,沒有觀世音菩薩,沒有如來佛祖,沒有赤腳大仙,沒有哪吒,沒有凌霄寶殿。可是,如果這些都沒有,那又怎麽會有妖怪呢?
“所以,你們妖怪裡有金角大王嗎?”
“沒有。”
“有白骨精嗎?”
“沒有。”
“所以什麽牛魔王,鐵扇公主,紅孩兒,金翅大鵬,蠍子精,黑熊精這些都沒有囉?”
“我不知道你說的這些是什麽,但是如果黑熊蠍子或者老牛白骨的話,他們是可以成為妖怪的。”琰答道,“這個世界有很多妖怪,黑熊可以成妖,蠍子也可以成妖,草木可以成妖,百花也可以成妖,甚至人都可以成妖。”
是的,世界上萬物皆可成妖,所以也沒有去想過世上到底有多少妖,有多少類型的妖。
“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問什麽,我只是有些不明白,神仙去哪了?”
張子羽確實感到很奇怪,感到不明白,既然有妖,那怎麽會沒有神仙。然而他從未想過,是誰讓妖和神仙相對,為什麽這個世界一定要有神仙。
三觀盡毀,信念動搖,說的就是這樣。當我們一貫認為相對的東西被打破後,我們往往是接受不了的。人說有妖有神,我們信了;人說要成功學會瘋,我們信了;人說父慈子孝,我們信了;人說年輕就要勇敢衝,我們也信了。人家說什麽,我們都信了。
我們只是有時候不太願意信自己而已。
“這個世界本就沒有神仙,所以我也不明白你說的這個神仙是什麽意思。”看著張子羽有些木訥的神情,琰平靜的眉宇微微皺了一下,她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一絲不平靜,就如同先前她能感受到對方心裡的那一絲感傷一樣。她想安慰,想為他撫平心中的那一抹淤氣,但她沒有,因為她不擅長,所以她依然只是淡淡的答道,“有沒有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信不信才是。你從來都不信世界上有妖,但是當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卻又不得不信,所以你不信不代表不存在,你信也不代表就一定存在。”
是啊,是誰說真理就一定是真理,虛假就一定只是虛假呢?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從來就沒有什麽東西是亙古不變,也從來沒有什麽認知是絕對正確的。
張子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平複了一下心情。他很清楚,他糾結的根本就不是神仙妖怪,他糾結的也不是什麽真理歪,他糾結的更不是成功或者發瘋。他只是在剛才那一瞬間,掉進了一個泥沼裡,質疑著一切,甚至質疑自己。
人都是脆弱的,並沒有看上去那般堅強。人有貪嗔癡,也有七情六欲,所以人很簡單,簡單到可以僅憑這欲望活下去,但人也很複雜,複雜到勾心鬥角,疑天疑地疑自己。
張子羽看著琰,看著她那雙動人卻又冰冷的眼睛,他感到了一絲溫暖。
“謝謝。”張子羽說道。然而琰卻沒有回應他的道歉,依然自顧自的說道:“心是最善變的東西,心也是最不易變的東西,做一個怎樣的人,取決於心,而不是旁物,世界很複雜,千人千面,唯有變得簡單,才能應對自如。”
張子羽默然,人活三十,很多東西他以為他都能看清,看透,只是很多時候不願意揭開。辛苦嗎?很是辛苦。心疼嗎?很是心疼。可是太多太多的情緒是不能表達的,不能宣泄的,不能為人知的,人活一世,誰還不辛苦了?所以深夜的酒吧裡,有人喝的酩酊大醉;KTV的包廂裡,有人唱的撕心裂肺;城市喧囂的馬路邊,有人蹲坐著默默無語。
人,總是多情的,所以才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緒,才會有新聞報道以及娛樂花邊裡各種各樣的故事;人,也是無情的,所以才會有形形色色不通情達理的人,乾著不通情達理的事。
......
......
“你為什麽會來我身邊呢?”想通了前面的事情,平複了剛才瞬間的複雜情緒,張子羽忽然覺得最近琰變的和以往有些不同了。雖然依舊很冰冷,依然不易接近,但他總覺得琰和以往不太一樣了。他見過琰無意間露出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可他卻覺得很美,他聽過琰溫柔似水的聲音,雖然僅僅只聽過一次,可他仍然覺得那是他迄今為止聽過最好聽的聲音。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麽琰會來自己的身邊,明明她自己就是一隻妖,卻要教一個人類成為捉妖師,聽起來略顯得荒唐,這樣的道理,到哪都有些說不通的。
“我從沒有來過。”琰的回答依然簡單,依然讓人不解,一如既往。
張子羽自然是不會明白了,他有些一頭霧水的感覺。對牛彈琴,雞同鴨講唄這就是,可他除了無奈也就只能剩下無奈了,因為誰知道琰什麽時候突然就會結束話題,對自己不想說的問題,琰通常有兩種方式解決,第一個是“秘密”,第二個就扭過頭看電視去了。
“所以,為什麽選我做捉妖師?”這是張子羽最近排在第二的疑問,第一自然是關於琰的。他想不明白,就如同想不明白琰做為一個妖怪為什麽會來自己身邊,為什麽會教自己成為捉妖師,可歸根結底,為什麽會是自己?難道捉妖師特定條件是大齡單身偽文青?
是呢,為什麽會是你呢?琰沒有立刻回答,她白皙的修長的手搭在了臉頰上,腦袋微微偏向手的方向,許久後,她輕輕答道,“捉妖師,從來都不是選的......”
這句話帶了太對太多的信息,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消化,以至於張子羽有些恍惚。如果說捉妖師從來都不是選擇的,字面意思就已經很簡單了,那就是天生注定。 可注定又是個什麽意思呢?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張子羽笑了,笑的很突然,笑的有些不合時宜,笑的有點傻。想不到自己居然是個天命之人。他忽然想到一句台詞,“你管他那麽多,上天安排的最大嘛!”是啊,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雨未落,風已停。死老天僅僅擺了個畫面感十足的樣子就草草收了場,來的快去的更快。人們不是很點傻眼不是很理解,因為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鬼天氣。不過大家依然很高興,相比較狂風大作,暴雨連連,晴天還是比較討人喜歡的。大家陸續打開窗戶,迎接著“風雨”過後清新的空氣以及那略顯的有點心虛的陽光。可惜,沒有彩虹,因為壓根就沒有下過雨,自然是不會有雨過彩虹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可與人說的秘密。就像是這風為何停,雨為何消,你為何來,有的人知道,而大部分的人卻不知道。其實秘密很多時候並不是不可說的內容本身,秘密在很多時候其實只是一種心情,一種情緒,一種不願讓你看到的隱藏。所謂秘密,只是也僅僅只是,此時此刻,難以對你敘說的情感罷了。
無情人偏偏又生的多情,多情人偏偏時時刻刻都得表現的很無情。正所謂有情多被無情誤,道是無情卻有情。張子羽笑著,笑的不肆意,但笑的卻很暢快,“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
琰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傻笑的張子羽,眼眸略略顯得有些迷離,失了往日的一分淡定與從容。她扭過頭去,沒有繼續再看那個白癡,只是微微上揚的嘴角,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