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坐在桌案前靜靜看著立在一旁的玄鐵巨劍。
“這幾天永安城不太平,”他說道“先是雲苓不知去向,而後傾夢樓付之一炬,歧王府與許齡安處動作極多,但卻又有說不出的怪異感。”
“就好像有人在其中操縱,讓他們即便在一條船上卻又不是一條心。”
南星的話正中玉竹下懷。
自從玄芝死後,玉竹消極了一陣子,南星生怕出什麽意外,便無事時就在玉竹的房間裡陪他說說話,雖然也都是在分析最近的局勢,但如此,也是給玉竹解了解心結。
玉竹笑了笑“誰讓佐丞家的公子一直不安分,見了歧王也是因著歧王被廢黜的關系而並不甚敬重,自己船上有這樣的人,就是想不生嫌隙都難。”
“佐丞養的私兵,歧王已經命人探查了清楚,”南星說著,將玉竹面前的茶又換了盞新的“只是,沒想到此事竟折損了黑無常。”
“折損黑無常的事已經傳出去多少了?”玉竹問道。
南星微微思索了下“此事機密,現如今也只有歧王與佐丞的人知曉。”
“嗯,”玉竹點點頭“且不要讓此事宣揚出去了,就此截斷吧。”
南星頷首以示領命。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經是經歷了太多常人無法想象的事,便是已經成為了一個有些沉默寡言的人。
從前玄芝的性子活潑些,有他在時,時不時的還能讓玉竹開懷的笑上一笑,如今,玉竹也只有在敵方出現些許錯漏之時微微展現。
自從玄芝同玉竹說了那番話,玉竹對玉蘇便頗冷漠了,若不是在議事,便定不會喊一聲她的名字,即便是夜裡玉蘇如往常掌燈迎玉竹從宮裡回來,玉竹也只是冷冷的牽馬進門,並不再同玉蘇有什麽交流。
“最近皇上也並未給我們再有什麽新的任務,看來這局一切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就等北原人馬入城了,”玉竹淺嘗一口清茶“還有三天。”
“只是沒料到北原人馬行進的如此之快,”南星說道“幸好嶼國知靈君是皇上一黨,否則我們就有些無措了。”
“想必歧王也沒想到,知靈君會如此。”玉竹搖搖頭“他轉變了一次,兩次,就會有三次,四次,我們必須將他最重視的緊緊握在手上。”
南星拱手“待他們入城,我會命人特意看緊他,但還恐其中生變,你也一定要好生小心。”
“你放心,”玉竹點點頭“城中百姓的地窖挖得怎麽樣了?”
“皆快要完工,這兩年天災頻發,讓百姓提前做好大災的準備也在情理之中。”
南星語氣十分平淡,卻沉了片刻又問道“玉竹,這地窖……”
“怎麽?”
“我總覺得沒有皇上說的那麽簡單。”
南星的擔心不無道理,此話一出,讓玉竹也不由歎了口氣。
“或許還沒有要讓我知道的時候吧,”玉竹說道“其實我也看得出來,皇上偏偏在這個時候讓挨家挨戶的挖地窖,定是有什麽計劃要做。”
“難道又是黑無常?”
即便南星這樣說,玉竹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你也看到了,這段時間,無常司不太平,現在什麽事情都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才行,皇上有顧慮也是自然,我們做好我們的事,就可以了。”
南星點點頭。
其實玉竹心裡並非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
玄芝的屍首還懸掛在城門,沒有人為此事開半句口,
也沒有人敢說。 當初那個一襲嫁衣奔赴刑場的癡情女子如今也不知身歸何處是死是活,還有那自己沒有放在心上的繡館如今也是人去樓空。
玄芝被帶走前同他反覆說的那句話仍在盤旋。
“靈芝……靈芝……”玉竹喃喃道。
“現在無常司並無什麽要緊的任務,要不要讓他們再去查一查?”
南星看得出,玉竹雖總是裝作雲淡風輕,心中卻還是對玄芝曾經說的話無法釋懷。
只是,玉竹深深吸了口氣,而後淡淡笑了。
“不查了,還不知這次我是生是死,就先將此事放一放吧,若我會死,便是不打擾她為好,”他說道“如果她真的還活著。”
“不管這次結局如何,想必靈芝都會想知道的。”南星見玉竹似乎有松口的意思,便連忙說道。
玉竹眼睛眯了眯,似在回想什麽事。
“那日刑場之上,朝顏的身影與痛哭至今都在我夢中反覆出現,那樣親眼看到心愛之人死去的苦楚,我不想讓靈芝體會,”他微笑著搖搖頭“只看到屍體,比看到過程要好受些。”
南星明白,玄芝一事對玉竹的影響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計,且不可逆轉,除非,玄芝再次出現,而這個想法,現在看來還不如去探靈芝的生死來的更實際。
“我也終於明白,《無常律》中第一條無常無情真正的含義了。”
玉竹的眉眼隨他的話語彎成一個溫柔的弧度。
“若不是我對靈芝用情至深,我的心就不會沉陷於此;若不是玄芝對靈芝用情至深,他也不會落到那般下場……”
忽而,玉竹笑出了聲。
“還有繁縷,凌霄,雪見,甚至是錦貴人……那個人脫得開一個情字?”說著,玉竹歎了口氣“太可惜,我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太晚了。”
南星恍然。
對於無常來說,雖說皆是無父無母的孤子,卻亦是擋不住漸生的情愫,即便是兄弟姐妹之情,也會被人輕易拿捏玩弄。
所以,對於無常來說,“無情”就是一層內心的盔甲,用白紙黑字的律法強行將無常的心包裹,最大程度的抵禦著那些入心的傷害。
只是這樣的保護,想要參透的確太難。
“玉竹,”南星輕聲問道“你……可是後悔了?”
玉竹聽到南星的話,將視線從窗外轉向南星。
他眼中若有星河流波,被窗外吹來的風漾起層層漣漪。
他沉了片刻,終究是搖了頭。
“用情雖苦,但,愛上靈芝,我並不後悔,”玉竹看著桌上的那把梳子,眼中溫柔盡顯“若是可以重新來過,我會更加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