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7日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七夕情人節！李學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突然想起了他的妻子，掙扎著坐起來，點開了休閑的平板電腦，寫下了自己心中壓製不住的情感:

　　“花兒吐露芬芳，醞釀情的甜蜜;

　　鳥兒婉轉歡唱，表白愛的纏綿:

　　疼你真心實意！

　　想你每分每秒！

　　愛你每時每刻！

　　七夕情人節到了，我的快樂就是想你！

　　七夕情人節快樂！”

　　護工胡曉玲習慣性地扶起他後，站在床邊等著他需要躺下的指示，不滿地看著他，腹誹這個老頭就是事多，眼睛不老實地瞟向平板電腦的界面，看到了上面的話兒，詭秘地笑了起來，就是那麽一個瞬間，立即嚴肅起來，象做賊一樣敏捷著觀顏察色，應付他嚴厲的眼神。

　　李學富嚴肅地瞪了她一眼。

　　“注意學習！”

　　“學習?！今天是什麽天氣?難道要出奇跡了?”胡曉玲知道眼前的老頭已經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了，還知道學習?

　　李學富看著胡曉玲滿臉的精彩，剛想為自己的才情喝彩！

　　胡曉玲卻上前搶過平板，不由分說地提扶著他的後背，把他放平，休息。

　　“李老師，你還是躺下吧！其它所有的事情我幫你做，看我把它轉到所有的群裡，讓你群裡的狐狸精們激動吧！我們都能看到你的青春年華。”

　　李學富現在能懂嗎?不能吧?整個醫院裡面的人，只要稍有知覺的人都會關注他，無限同情的關注他。

　　“你說，一個好好地怎麽就這樣了?人事不知，就連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都不認識了，還成天坐著那裡寫什麽文章，真是見著鬼了！”

　　……

　　胡曉玲總是善意地解釋著說好話，總不能讓人懷疑自己的心智有問題。

　　一個正常人天天陪著傻子。傻成殘疾的人說話，無非就是欺負人家頭腦不能使，騙人家錢財，良心被畜生吃了！

　　醫院裡的人就恨騙子，特別是欺騙病人的那種，如果他們知道胡曉玲在騙傻子病人的錢，會怎麽樣?無知的村民只知道用拳頭教育人。

　　窮鄉僻壤有著固有的淳樸，就是不能欺負已經可憐到底的人。

　　向胡曉玲二十幾歲就死了丈夫，有那麽幾個膽大的上門求情，被她拒絕，後來事發，都被村民們暴打，被直接趕出村子，流落在外地打工，至今沒有顏面回來。

　　李學富原本就是一個糟老頭兒，剛退休的那會，遇到人就說自己是一名有著三十年教齡的退休教師，天天坐在家裡聽著新聞和有聲小說，偶爾也聽聽詩歌，還有事無事地提問一下自己的妻子。

　　尤學花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師，做過小學校長，雖然退休了，在家裡也是很忙的，成天侍候著他，還要被他拉著提問遠在天邊的問題，徹底無語。

　　尤學花是極為聰明的妻子，乖巧地回答他的問題，錯了還要被罰站和訓斥，她都能忍住，唯獨無法忍受的事情，就是他還會像打學生一樣打她。

　　李夢婷得知爸爸打媽媽，開始也沒有重視，在她的記憶裡，那都不是個事情。

　　李學富打尤學花又不是國家絕密情報，只要認識他們的人和知道李學富名字的人，都知道這事，太正常了。

　　尤學花作為校長，每次周前會都會強調家庭和睦，最後宣布散會。原本輕松快樂的會場都會降職冰點，很多人神色極為嚴肅地看著她，

站在兩旁，請校長先行。　　後來，尤學花跑到女兒處，不肯回去了，才讓李夢婷夫婦重視起來，帶著尤學花回來看望李學富，也僅僅是看望，已經無法交流了。

　　李夢婷抱著爸爸，留著淚說自己是李夢婷，等來的就是一句:“我記住了。”

　　尤學花問李學富，李夢婷是誰?

　　李學富就問她是誰?

　　尤學花又問他是誰?

　　李學富徹底暴怒著吼起來:“我是誰?”破天荒地沒有出手打人，隨後癱軟在地，無限痛苦地皺著眉頭，思考著。

　　很快，他們把李學富帶到了市級最好的人民醫院，經過確診為認知症和腰椎盤凸出，需要緊急治療。

　　王鴻飛是李夢婷的丈夫，李學富的女婿，精明過人，立即上前請教了醫生，得知認知症無法治療，只有腰椎盤凸出可以治療。

　　“市級醫院每天的費用都是幾千元，雖然醫保報銷比例很大，但是也無濟於事，還是找個本分的人照顧吧！”

　　尤學花看到女婿看向自己，立即拉著女兒說自己害怕，一想到他就害怕。

　　李夢婷拉著她的手說，我們回去想辦法。

　　沿海城市的生活節奏很快，沒有人願意陪著一個老人消耗生命，最後還是女婿說自己老家人比較善良，絕對會對丈人好的。

　　一家人只能把李學富送到一所深山的醫院裡治療。

　　其實，李學富的病根本就不需要治療，人老了，都得這樣，難道還要成精不成?

　　李學富眼前這個中年護工胡曉玲還是喜歡給他答題的，那是因為他會發紅包給她。紅包是她的最愛！她經常跟一起玩的護工們說起，沒有紅包她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她每次答題都會打開手機的錄音，答題後在走廊裡找度娘要答案，確保能夠學會那些題目的答案，在下次答題時準確打出來，得到他給的紅包。

　　李學富給胡曉玲出題是嚴格的，不會讓她白白答題，每一個問題一元錢，每天二十題，就是二十個紅包，只要答對一題，立即發紅包，毫厘不爽。

　　醫院裡面的院長尤海琴時不時地過來看望他，僅僅是默默地看望，從來不說話。

　　李學富也認不出哪個是院長?哪個是醫生?他只能區分出醫生、護士和護工，其他一概謝謝了。

　　護工胡曉玲是李學富老頭的唯一護工，知道他患病比較稀奇，叫什麽認知症。她是沒有辦法搞懂的，也不需要懂。她做護工很多年了，一天十元的工錢，就是混口飯吃，順便補貼家用。她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把病患當成家人，當成自己的親人，什麽東西都往家裡拿。

　　如果不是李學富難以侍候，也臨不到胡曉玲過來照顧。當時，李學富對護工有個無理要求，誰也不知道，就是天天提意見，要求換護工。

　　胡曉玲當時被安排給李學富做護理，卻例外地被留了下來，讓她驕傲了一陣子。

　　李學富留下胡曉玲是因為他似曾相識某種情愫，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總之，她身上有著讓他特別喜歡的氣質——愛答題。

　　雖然胡曉玲當年答題是為了西瓜視頻上的百萬紅包，但是在老頭眼裡就非同尋常了，那就是祖國的明天，社會的棟梁，硬杠杠的人才！因此，李學富決定結束自己一天一個護工的時代，留下她作為自己的關門弟子了。

　　醫院就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鄉村醫院，是全鄉的衛生中心，裡面科目齊全，一個醫生負責很多科室，有著五六個醫生和三四個護士。

　　至於醫生的人數還要少些，主要有兩個是客串的，但是護士卻是人數超標，一般多出一兩個，說是實習的，天天黏著病人嘰嘰喳喳，讓病人心煩。

　　護工特別多，而且很多護工都是時髦的養生專家，最潮的營養師，成天指導著病人吃什麽補什麽，動不動就引經據典，拿出手機，打開什麽公眾號，指給病人看。

　　李學富最頭疼養生專家了，不管是誰，只要誰跟他談養生，就是他的死敵。

　　胡曉玲不會談養生，那是有錢人的生活，自己一家人能活著就很不錯了，不敢奢求長生，那都是滿滿的苦難啊！

　　一個剛來上班的護士王小燕說李學富是老師， 退休老師，諱疾忌醫，如果他不癱瘓，可能還窩在家裡呢。

　　胡曉玲點著頭，說他找不著醫院，被王小燕敲著她的腦袋說是這裡貧窮，少傳播貧窮病毒。

　　李學富身邊沒有人相信他，最後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了。如果不是腰椎盤突出疼得厲害，讓自己寶貝女兒下了狠心，他現在肯定還坐在家裡的椅子上，伏在電腦桌前，劈裡啪啦地寫著那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亂七八糟的事情。

　　胡曉玲問李學富中午吃粥還是吃飯，喝冬瓜湯還是南瓜湯。

　　李學富說吃飯，喝冬瓜湯。

　　胡曉玲最喜歡他喝冬瓜湯了，那是免費的，回家和鄰居要點，麻利地燒好了，自己先吃，再帶到醫院給他吃，基本上是最經濟的。

　　李學富的女兒是最有良心的，每個月都會轉給胡曉玲三千元，讓她給自己的父親做飯吃，讓胡曉玲既感動有慚愧。

　　胡曉玲也沒有辦法，自己丈夫走得早，留下了事故賠償金和唯一聽話的兒子，眼淚流了多少，才逼出個初中畢業，跟著自己的叔叔們出去打工混錢。

　　如果就是失去了丈夫，這麽多年過來了，胡曉玲也能挺得過去，關鍵是自己的兒媳生了孫女，成天在家裡帶孩子，而且還特別喜歡吃零食，那個錢就不夠花了，時常讓她做出突破道德底線的事情，克扣一家人的夥食費。

　　每當李學富吃著飯，喝著蔥花冬瓜湯，讚美著生活的清純，胡曉玲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個搶先走了二十多年的丈夫，沉醉在暖暖的幸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