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依然是胡太醫,胡太醫還在為他把脈。
這次少年的手臂上沒被捆綁在床頭。這房間異常古雅,雖然屏風、桌凳都很老舊,但似乎一塵不染。房間裡飄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少年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胡太醫嘿嘿一笑,歎道:“小家夥,你的生命力可真是旺盛!”
他話音剛落,一個聲音道:“爺爺他醒了嗎?”甜甜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了過來,屏風晃動了一下,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捧著冒著熱氣的藥亦步亦趨地走了進來。少年透過熱氣騰騰的霧氣看清了那小女孩,她身穿淡綠衫子,微黃的秀發下一張清秀的臉龐,一雙明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似乎在跟他無聲地交流。
少年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親切,似乎是鄉下鄰家小妹來看望自己來了。
胡太醫慌忙起身,接過滿滿一碗藥,怪道:“怎麽不聽爺爺的話?這藥剛剛熬好,滾燙滾燙的,潑灑到你身上可要燒傷你的皮膚呢!”
小女孩笑道:“我不怕,爹爹教我要勤勤快快,小女孩子可不許偷懶!”她說話嘟起小嘴,學著大人的樣子,可愛極了。
少年心裡一陣暖意,爹爹不也是這樣教誨自己的嗎?可是爹爹在哪裡呢?想到這裡忍不住眼睛裡噙著大顆的淚珠,無聲的滴在了被子上。
那小女孩早已看在眼裡,急忙跑過來,胖乎乎的小手掬起少年滿是傷痕的臉,安慰道:“小哥哥你不要哭嘛!爺爺說傷心的人身體恢復得慢。”
少年使勁抽泣了幾下,拉起袖子揩了揩淚水。
小女孩這才笑了起來:“爹爹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要堅強。”那閃亮的眸子泛著深深的關切,滿是期待的激勵。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
胡太醫喃喃道:“想不到小小年紀便受如此磨難,老夫看得出你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少年剛要起身向胡太醫致謝,胡太醫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他躺下。
少年道:“謝謝爺爺救命之恩。若非爺爺救治恐怕我已不在人世!”
胡太醫嘿嘿一笑:“你也不必道謝,救你本是舞陽郡主要求老夫這麽做的。只是不明白你不是王府裡的太監怎麽會被王府郡主毒打呢?”
少年一聲哽咽,便將父子打漁救下玄甲軍死屍,爹爹被冤枉下獄,自己四處找爹爹誤入琅琊王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向胡太醫說了出來。
那胡太醫聽得甚是仔細,滿是驚愕,一張爬滿皺紋的臉上表情不斷地變幻著,完全不似原來那般淡定。那小女孩也睜大了眼睛,一下子沉浸在少年的講述中。
少年還要講下去。胡太醫聲音滿是顫抖,打斷了他的話:“那玄甲軍裝束如何?”
少年記得他頭盔上有一束紅纓,便道:“頭盔上有紅纓!”
胡太醫手指一陣顫抖,又問道:“那屍身現在何處?”
少年道:“早被一批玄甲軍給帶走了!”
胡太醫吸了一口冷氣:“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少年道:“我聽爹爹說他們一個月前從京師出發,具體去了哪裡我們一介草民根本就無從知道。”
胡太醫點了點頭,又問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道:“我叫葉嘯雲。”
胡太醫拉著他的手,道:“嘯雲,好孩子,你要告訴我,你當真只看到一個士兵嗎?”
少年葉嘯雲看胡太醫異常緊張,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事,
便道:“爺爺,到底怎麽了?” 胡太醫一聲長歎,道:“你好好養傷,切不可亂動,我要出去一下。”說著慌慌張張地走了出去。葉嘯雲看著他的背影,不覺納悶起來,怎麽一個老太醫也關心起了玄甲軍。
那小女孩沒有動,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已然噙著淚水,看著葉嘯雲,顫抖的聲音問道:“嘯雲哥哥,你看到一個拿鐵槍的玄甲軍將士了嗎?”
葉嘯雲搖了搖頭,他已經不記得那名面目全非的玄甲軍到底手上有沒有兵器。
小女孩突然哭了,哭得異常傷心,似乎出了什麽大事,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了下來。
葉嘯雲一下子不知所措,但他隱隱覺得一定發生了大事。不然胡太醫不會焦急緊張,小女孩也不會突然大哭。他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從床上爬起來,一把抱起小女孩,問道:“快告訴哥哥發生了什麽事?”
小女孩只是一個勁地哭,臉上滿是淚痕。
葉嘯雲抱著她走出了房間,外面是一個小院子,院子雖小但滿滿地種著花草,葉嘯雲想到這可能是胡太醫種的草藥。
小女孩指了指其中一個房間,葉嘯雲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東廂一間房屋似乎好久沒人住過了,門口掛著一個頭盔,赫然便是玄甲軍的頭盔。
葉嘯雲抱著她來到了門前,輕輕一推,灰塵撲撲地飄落下來。小女孩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葉嘯雲捂住了她的口鼻,緩緩地走進了那間房屋。他一下子驚呆了,只見一面牆上都掛著槍頭,最令人吃驚的是房間的四個角落裡還懸掛著四副鎧甲。
葉嘯雲脫口而出:“玄甲軍。”
小女孩哽咽地看著葉嘯雲:“嘯雲哥哥,你認為玄甲軍會有事嗎?”
葉嘯雲搖了搖頭:“玄甲軍是我們大虞最精銳的鐵騎,我想……”他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那名面目全非的玄甲軍死屍,不由地心裡一寒,爹爹不正是因為救了那名玄甲軍才被誣陷入獄的嗎?
小女孩哭道:“我爹爹是玄甲軍的將領,這是他的戰甲!爺爺說他去了芙暝鎮。那是我爹爹的鐵槍,人家都叫他王鐵槍!”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胡太醫驚慌失措,小女孩也哭了起來,原來那王鐵槍就是他們的家人,玄甲軍有人死去他們一定以為王鐵槍也遭遇了不幸。葉嘯雲怔怔地看著那四副鎧甲,數十隻鐵槍頭,仿佛有千軍萬馬在眼前馳騁,直看得他熱血沸騰。
那小女孩還在抽抽嗒嗒地哭,葉嘯雲抱起她,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眼睛揉得通紅,哽咽著說道:“我,我叫王汐芸。”
“汐芸妹妹,你爹爹不會有事的,我們在洛水上發現了那名死去的玄甲軍,而你爹爹遠在西北大漠,怎麽會有事呢?”葉嘯雲蹲下身子,撫摸著她柔順的頭髮安慰道。
王汐芸破涕為笑:“你說的是真的嗎?”一臉童稚未脫,天真無邪的樣子。
葉嘯雲道:“那當然,你看你爹爹鎧甲錚亮,鐵槍很是威風,他一定很厲害。”他說著眼睛裡又煥發出對玄甲軍無比的憧憬之情。
王汐芸一下子抱住了葉嘯雲的脖頸,像是小小心靈得到了極大地撫慰。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口咳了幾聲,兩個少年一起看去。除了胡太醫,門口還站著三個人,一名山羊胡子,年齡約在三十多歲,另一名臉色白淨,年紀則足有四十多歲了。胡太醫的一側緊跟著一名三十多歲的少婦, 那少婦臉上滿是淚痕,此時忍不住又哭了起來。胡太醫似乎站立不穩。
葉嘯雲拉著王汐芸迎上前去,一把攙扶住了胡太醫,說道:“胡爺爺……”
王汐芸則抱著那少婦的大腿,叫道:“娘、娘……”
胡太醫喃喃道:“也只是傳聞,並不見得他真的遇到了不測。”
少婦一把抓住葉嘯雲,問道:“小兄弟,你告訴我你在洛水邊看到的那個玄甲軍屍體被誰抬走了?”
葉嘯雲搖了搖頭,那天玄甲軍從城裡出來,他就被老金拉走了,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確實不知道。
少婦眼神充滿了渴望,她一定想盡快問出王鐵槍的下落。
山羊胡子則道:“師妹,相信師弟不會有什麽麻煩,他的鐵槍得自昆侖道士真傳,天底下有幾個是他的對手!”
少婦歎了口氣:“此話不假,昆侖道士的修為當然是天下無儔。但我們所知也真是有限。所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到底他遇到了什麽,我們哪裡會知道?不過師兄你京城門路子廣,盡快幫我打聽打聽!”
山羊胡子聽了似乎受寵若驚,喜道:“師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會幫你問個清楚。玄甲軍主帥駱震天的母親偶染微恙,今天晚上我要去給她診治,趁機可以打聽下情況。”
少婦突然不再哭泣,臉上一下子掛起了笑容,向山羊胡子客客氣氣地作起了揖。山羊胡子也雙手合十,一個勁地禮讓:“師妹客氣了,師妹客氣了。”說話間眼神在少婦身上遊移不停,看起來猥瑣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