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天黑如鍋底,更顯得明月凸出,像是黑鍋裂開一條口子,泄出來光。
大地一片靜謐,野草隨風浮動,而四面則是群山峻嶺,像是個綠棉被,給漢朝官軍的營地,團團圍住。
官軍營地內,某處角落,袁紹營帳外,司馬徽這個中年人,看上去精神充沛,體格壯碩,一副能熬死青年人的模樣。
他立在帳外,而袁紹卻是失神,思考了那麽幾息。
等他反應過來,又所怠慢這位先生,就趕緊鞠躬,請他入帳。
司馬徽則是無拘無束,並沒有什麽怨言,進去了營帳後,就找了處位置,靜立一旁。
待袁紹回來,轉身找主位坐下後,他再入座,同袁紹就是相視一會,接著,互相是客套笑笑。
二人先也不談公事,而是閑聊一些家常。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即便是娼妓,給人玩弄的,但在進入正題前,也會有些前戲,拐彎抹角地,迂回斡旋地,必須先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才能談起正事。
袁紹先是說了些關懷的話,接著又透露些自己的情況,像是傾訴般,說軍營生活艱苦之類的。
大約過去一盞茶功夫,面前的中年人,司馬徽,才總算將話向拉回正軌。
他聲音肅然地道:“袁公子,此次邀我前來,密謀商談的絕不會是什麽這類的瑣事吧?”
袁紹見他開門見山,直奔主要議題,就也不遮掩,便緩慢開口,重新整頓下姿態,顯得恭謹。
他道:“我邀請先生來這裡,自然不是說些什麽苦事,而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
見他話鋒一轉,臉色變得陰沉,司馬徽,這個中年人,就謹慎,一字一頓地問:“什麽重要的事?”
袁紹先是停滯,再就是聲音逐漸變低,無比輕聲地道:“殺頭的事。”
一下子,場面無比的窘迫,兩人都靜默了,互相久久地凝視彼此,就像是二人中間擺放了一面鏡子。
營帳內,除去那不斷搖動的燭火,還算是活動的,其余的一切,仿佛都死去一般,讓人從腳底升起一股涼意。
見袁紹開口就是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司馬徽就一點點地又活過來,一棵僵死的樹木般,頭微微搖動,接著,就張口,無比輕聲地道:“這種事,可不是我敢妄論的。”
袁紹見對面這麽表態,一副要推辭的模樣,就趕緊出言婉求。
他深刻知曉,對面是在試探自己是否有誠意。
他就趕緊是各種豪言壯語,開誠布公,像是推心置腹般,說了許多。
終於,司馬徽以為他不是個輕浮的人,十分穩妥,也就順應地默許了。
雖然沒有表態,直說自己可以參謀,但袁紹知道對面接受了自己的提議。
他就再度壓低聲音,這次就同跳蚤叫喚般,還將臉靠近過去。
他謹慎地道:“我一直都圖謀能乾一件大事。”
“何事?”司馬徽又重複了一遍疑問。
袁紹繼續輕聲細語地給他解答,道:“覆-漢。”
他聲音低沉,字句斷續,給司馬徽弄得無比驚恐,臉色大變,即便他是一個能人,但自身處在這個王朝,他還是不敢說些什麽反叛的話的。
司馬徽猶豫了,就像是一個舉棋不定的人。
而袁紹,他內心也在打退堂鼓,他無比的忐忑,他有些後怕。
令他提心吊膽的是,司馬徽是否會告密?
他也是一個優柔寡斷,患得患失的人。話已出口,木已成舟,還能怎樣,又各種懊喪的。
司馬徽看出來袁紹的憂慮,一眼識破他也不是一個什麽值得托付的人,就沒有動心,決意全身心地給他參謀。
他思來想去,腦內不斷地掀起軒然大波,像是起伏的水面,不定著。
營帳內,火光在低迷,那燃燒的蠟燭,越發的短,下面堆積的蠟淚,像是一堆粥。
總算,內心反覆推敲,縝密思索,司馬徽還是決定透露一點。
他也不說全,就是讓袁紹附耳過來,袁紹照做。
二人就幾乎是面貼面,兩扇關閉的門般,司馬徽要袁紹述說一遍他的謀劃。
袁紹就說了個大概。
司馬徽聽完後,清楚了,內心微微震驚,但也就錯愕了一瞬,旋即就恢復過來。
他又是沉吟片刻,再就是內心醞釀好了計謀。
最後。
司馬徽就貼著袁紹的耳朵,道:“公子是否是想天下動亂?”
袁紹頷首。
司馬徽繼續道:“你可知道我自號水鏡,人都稱我水鏡先生?”
袁紹又點頭。
司馬徽於是就微笑了下,意味深長地吐露句:“那麽,公子看著我,就如同看著一面鏡子,照鏡子,審視一下自己的內心。就應該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袁紹便迅速回過臉去,接著同水鏡先生,司馬徽保持了一點距離,隔著塊桌板,看了司馬徽許久。
終於,他心頭有了心緒,但依舊需要點撥。
他便再問道:“水鏡先生,那麽可否再指點一二?”
水鏡先生就躑躅了半晌, 一段考慮,還是給了點撥。
他此時,像是經過了吸取,變得乾燥,枯竭的泉水,顯得筋疲力盡,一下子就面色癱軟,無比黯淡。
說話時,有氣無力,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拿牛皮管子抽他的血。
他最後說完的那一刻,真的仿佛是一個泄露天機的人,徹底的瀕死了,鬢發又白了一層,臉上平添些皺紋。
他最後說的事什麽呢?
只有四個字。
“引狼入室。”
袁紹聽後,若有所悟,先是愣了片刻,再就是露出釋然的神情,而後,才是無比的驚顫。
他理解了這話,但也徹底地震撼於此。
一個大亂世,波瀾壯闊,蕩氣回腸的混沌時代,就此開幕。
袁紹,就是那個給火災一星火種的人,他就是要當那個罪人!
一切算是告一段落。
水鏡先生,他據說就是洛陽令,司馬防,司馬懿父親的族兄。
為人低調內斂,就無比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
就像是一個周身,籠罩上無盡厚重迷霧的人,他有著無盡的學識,卻也僅此而已。
至少,他缺少一個繼承衣缽的人,來為他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