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裡除了張光明父子演唱的《腐草化流螢》,再沒有任何其他雜音,只有那歌聲在整個會議室裡時而如一條悲傷的小河般靜靜流淌,時而如激烈的海潮般突然反卷而起,時而如明亮的月光般在歷經滄桑後恬和靜照人間,時而又如清新激越的牧笛般充滿快樂和希望……
所有人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了這美妙的歌聲中。
曾經以為我已經腐朽/要永遠腐化在這爛泥裡/沒有翻身的勇氣/更沒有發芽的夢想/隨泥同汙與泥同化/再沒有一絲愛的牽掛/也沒有一絲對塵世的留戀/就這樣安靜又不甘地死去/永墮入黑暗的虛無。
安靜又不甘/那一點兒心火還沒滅/腐草化流螢的傳說在我耳邊響起/那是誰在念叨/這塵世最後一點兒美好/我不甘地掙扎/就再做這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最後一次的掙扎/我感覺我還能掙扎這一次/就為這塵世最後一絲的牽掛/再做這最後一次的掙扎/拚勁了生命中最後一絲絲的力量。
啊~我化作了一朵流螢/這美麗的傳說它竟然是真的/只在這不甘心的最後一次掙扎後/它才會上演!
啊~我化作了一朵流螢/就像一朵小小的火焰飛上了天/穿過萬家夢點亮漫天星/星星衝我笑月亮把我照/清輝萬裡春意鬧/人世翻騰九州笑/也有春來抱!
雙翅輕輕振/灑落漫天星/腐草涅槃化流螢/也有春來抱!
也有春來抱/涅槃的流螢/也有春來抱/也有春來抱!
歌曲播放完了,一會議室的人還傻愣愣地坐在那裡,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動。
歌曲開頭是低沉渾厚、充滿絕望的低音炮,唱得人心裡酸酸的,痛痛的,真想哭,眼前仿佛就能看到和碰觸到那個男人的瀕死般的絕望。
然後唱到腐草化流螢時,聲音似乎更低了些,然而就像希望的新苗在人心裡生長一樣,給人一種迫切想要讓這男人趕快擺脫絕望,趕快振作的強烈願望。
唱到腐草化為流螢後,那滄桑的男聲逐漸走高,拉出了嘶啞的聲音來,然而卻飽含著一個走出黑暗深淵的男人透澈心扉的感慨和喜悅,接著又有一個清新激越而又富有磁性的年輕男子的嗓音加入,形成錯落開來的二重唱,讓這份喜悅別有了一種清新脫俗而有充滿陽光般燦爛溫暖的味道。
在這最後一段,充滿滄桑的喜悅和充滿陽光般明亮的希望充斥著人的整個耳膜和腦際,簡直有一種讓人渾身的神經都為之震顫興奮的感覺!
江雅姿整個人都好像徹底傻掉了,像一尊石像般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裡有一種想哭,想叫,想要為歌聲中的那個歷盡黑暗和滄桑又終獲新生的男人傾情舞蹈的衝動!
她臉頰通紅,紅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她感到頭皮炸裂,整個人的靈魂都要飛出來,去與那男人緊緊相擁……
當然,她明白,正像她主演的那部《似水流年》一樣,往事歷歷在目,但時光不可挽回,失去的,永遠也再找不回來了……
“咳咳!”
她咳嗽了兩聲,雙眸中的眼淚終於被震落了下來,刹那間唰地流落了一臉!
還有那個年輕的聲音,雖然她有多少年不曾聽到那聲音了,但她一聽,就聽出了那是誰的聲音!
她的兒子,她的那個像一顆石頭一樣堅硬頑強地仇恨著她的兒子!
……
不知過了多久,當所有人都從這首震撼人心靈的歌曲中走出來後,
江雅姿也擦拭了臉上的淚水,勉強擠出了一個笑道:“這首歌,咳,唱得還不錯,是吧,唱得還不錯。” “豈止不錯,要不是華夏TOP排行榜現在還是一星期更新一次榜單,這首歌一定已經躍升到榜首的位置了!
現在這首歌不僅在華夏賣瘋了,唱瘋了,也已經飛出了華夏,被全球華人傳唱,還有許多國家音樂界的人士在買版權,想要翻譯成別的語言。單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個。
僅僅才幾天的工夫啊,這歌傳播得比瘟疫還要快!”
文森特目光閃爍地望著江雅姿道。
“正是這首歌的魔力,把它的作者張光明又重新帶回到了公眾視野中,也終於又讓人們想起了他的悲傷無助的愛情,想起了十幾年前那一場離婚風波,想起了他的悲苦,從而激起了大眾對您的仇恨。
江女士,事實就是這樣,雖然張光明父子創作這首歌時應該沒有針對您的目的,但事實就是這樣。
這才是現在這場突然而起並迅速席卷整個華夏的民眾反對您的風潮的最大誘因。
那個叫什麽李廣泰的,他只不過是一個小醜,如果僅僅是他在鬧,根本不可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來,這一次遊/行示威他也根本組織不起來!”
江雅姿愣了愣,然後盯著文森特聲音平直地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建議無足輕重,但公司對您的建議是,盡快修補與張光明父子之間的關系,建議您最好能在媒體和大眾面前展示和張光明父子的彼此毫無隔閡,其樂融融的一面……”
“這不可能!”
江雅姿打斷文森特的話失聲叫了出來,然後她的後背無力地靠到椅背上,聲音也變得有些虛弱恍惚了起來:
“你知道,他們對我的誤解是很深的,並且他們也非常固執,我恐怕很難做到這一點。”
文森特沒有再說下去,一臉沉默地望著江雅姿。
江雅姿面無表情地坐著,沉默著。
去向自己的前夫和兒子低頭認錯?並乞求他們的原諒和幫助?這的確讓人非常難堪,但和巨大的市場利益比起來,這好像又真不算什麽了。
有太多的人在名利面前連尊嚴和靈魂都一起出賣了。
但這個世界上最荒唐詭異的一件事就是,有時候,一個人可以去向一個陌生人去屈膝乞求,但卻很難向自己的親人去乞求。
有時候,這件事會變得比死都難。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江雅姿像自言自語似的痛苦恍惚地呢喃著,“我無法走到他們面前去……”
然後她猛醒似的打了一個寒顫,停住了呢喃,轉而面無表情地望著大家,現在可不是她摘下面具的時候。
一個世界超級影星,需要時時刻刻在人前保持住她的尊嚴和形象啊。
“公司的意思,最好是您在個人演唱會中邀請到張家父子同台演出,這會最大程度地削減民眾對您的仇恨。”文森特繼續道,“這關系到公司在華夏的各項業務的開展,當然,也關系到您和公司合同的問題。
還牽涉到多少其他的問題,您自己也應該清楚。”
文森特講到這裡停下了。
江雅姿感覺自己的一顆心直沉到無底的冰窖中去了,冰冷得她都打起寒顫來。
作為一個華人國際影視巨星,江雅姿當然明白華夏才是她的根,華人才是她的基本盤。
如果放任華夏民眾對她繼續抵製下去,甚至引起全球華人對她的抵製,那對於她來說後果絕對是災難性的!
不僅僅是她的演藝生涯可能就此終結, 她還可能面臨巨額的對賭合同的賠償!
對環球影業公司的巨額賠償,對各大由她代言的商品廣告的巨額賠償,這些巨額賠償足以像一場大風暴一樣刮掉她所有的資產,讓她變成一個窮光蛋!
而如果不按文森特說的去努力修補她和張光明父子的關系,看目前這場風波的凶猛來勢,這一切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的!
一邊是她的前途、命運和身家,一邊是她的臉面和尊嚴,這個選擇似乎並不難做出,過去她也曾經在私下裡做出過這樣的選擇,雖然艱難痛苦,甚至深感羞辱,但在今天看來依然覺得只能那樣選擇。
但是今天要做的這個選擇雖然一目了然應該怎麽做,她卻依然覺得艱難地猶如上刑場!
這裡面不僅關系到她的尊嚴和臉面的問題,更是對她的良心的一個嚴苛拷問。
也許,如果她當初更堅決,更持久地努力去修補她和那對父子的關系,甚至不惜以懺悔和贖罪的形式去修補她和那對父子的關系的話,她今天就不會這樣艱難了。
但她當初還是保持了一個憐憫和施舍的姿態去做這件事了,而且在對方拒絕了她的巨額資助後,她還很有些不解和惱羞成怒,心想著總有一天他們會反過來求她。
現在想來,這是一個多麽大的諷刺,猶如有人當眾一耳光狠狠地搧在了她的臉上!
她無力地默默地站了起來,向眾人一言不發地擺擺手離開了會議室,那片刻間蕭索而甚至有些蹣跚的背影,就好像她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一樣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