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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1》第1章 男兒意氣
  梁堅一生中有許多個這樣命懸一線的時刻,他像是站在懸崖邊,一隻腳已經踏了出去。

  鬼差的冰冷的鎖鏈似乎已經箍住了他的脖頸,恐懼像是電流在他的身體裡左衝右突,他雙手發抖,兩腿顫顫,幾乎要站立不住,放棄的念頭無數次衝擊他僅剩的意志。

  但他沒有一次放下武器。

  也許,真正的勇敢,並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明明知道害怕,卻還是拿起武器,勇往直前。

  直到那一天,一個將軍可以真正放下他的武器……

  利箭穿透左腿的感覺像是毒蛇一口咬了下去,梁堅悶哼一聲,一個趔趄跪了下去。

  環視四周,和他一樣身穿紅色軍袍的士兵已經所剩無幾,原本守護在他身邊,和他一起並肩奮戰的親兵們已經全部躺在了地上,從一開始構築的防線到他的面前,零零散散地躺了一路。

  這是中國歷史上的燕朝末年,舊的規則和舊的王朝已經崩潰,新的時代和新的英雄正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走來。

  梁堅身處的戰場,是位於漢水中遊,距離湖北襄樊城只有十幾裡的水路的一處江岸。

  戰場上刀兵相接,但喊殺的聲音已經慢慢弱了下來,只有來回奔馳的踏踏馬蹄聲,說明這片戰場上一邊倒的屠殺還沒有結束。

  這是燕朝末年,燕朝的騎兵部隊對定國號為“楚”的農民起義軍一次典型的碾壓。

  他們這一支部隊,原本是隸屬於一支五萬人的楚軍步兵團,但在野戰中由於戰線拉得過大,很容易就被燕軍的騎兵部隊用幾次衝鋒撕開,幾千幾百的分隔開來各自為戰,首尾不能相顧,所有的建制和指揮已經被打亂,他們不知道將軍在哪裡,將軍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用來指揮的金鼓和旗幟早已散落一地。

  梁堅所在的是一支有兩萬五千人的廂軍,每一廂有十軍,每一軍有五營,每一營有五都,每一都有100名士兵,梁堅已經是個從軍三年的老兵了,幾次大戰下來幸得沒死,還混到了副營統的位置,手下管著兩百多個人。

  戰鬥開始沒多久,梁堅的這一軍就被打散,他原屬的部隊也沒有找到,只能帶著手下的幾百人,和別的部隊聚集在了一起。面對燕軍分隔開來後名個擊破的衝鋒,梁堅等底層軍官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把千余部隊收攏在一起,按照一向的規矩,盾兵在前,槍兵為主,刀兵為輔,盼望能抵擋住燕軍騎兵的衝鋒。

  但他們沒有能創造奇跡,就像幾萬人的建制部隊也沒能創造那樣。

  隨著燕軍幾拔箭雨落下,沒有盾牌護持的後方部隊傷亡慘重,只剩前排寥寥數百槍兵和刀兵,燕軍甚至連正面的衝鋒都懶得犧牲,直接從側翼突進,擊潰了防線。梁堅等軍官沒有辦法,只能帶著剩余的部隊邊戰邊撤。

  但,撤?又能往哪裡撤?哪裡是安全的後方,哪裡是主力部隊所在,梁堅他們一無所知,目之所及,盡是往來奔馳砍殺的燕軍騎兵。梁堅當機立斷,帶著部隊往漢水邊退去。至少,燕軍沒有水軍,不會從江上殺來。

  從一開始的防線到漢水岸邊,只不過是短短的幾百米距離,卻躺滿了梁堅的戰友。他們的鮮血將原本繡紅色的戰衣染成鮮紅,卻依然沒能改變任何結局。梁堅跪在地上,望著眼前慘烈的戰場,悲傷和憤怒幾乎要撕開他的胸膛。他恨,他怒,可不管重來多少回,不管野戰多少次,楚軍戰敗的結局依然像生鐵鑄就,無可更改。

  雖然大腿中箭,

但梁堅仍然沒有放下手中的武器,一陣風吹來,空氣中充滿了一股怪誕的甜味。那是流灑遍地的,鮮血的味道。  “踏踏……”幾聲馬蹄聲傳來,將梁堅的思緒拉回戰場,又有兩名敵軍騎兵奔著梁堅先後而來。當先的一位騎兵,虎眼絡腮胡,揚開手中的彎刀準備砍下,而他的馬頭距離梁堅已經不足三米。

  梁堅苦笑一聲,沒有辦法,他身穿的軍官戰甲確實比普通的士兵更顯眼,也讓他的腦袋在燕軍的眼中更加值錢。

  三米的距離對於急速奔馳而來的騎兵而言,不過是眨眼之間的突擊。

  電光石火之間,梁堅已來不及往旁閃躲,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往旁邊滾去,在虎眼騎兵砍下的一瞬間躲開了彎刀,雖然剛剛逃出一死,但不服輸的膽氣還在,梁堅手中的斬馬刀不停,順勢砍斷了奔馬的兩條馬腿。

  虎眼騎兵一刀之下竟然沒有得手,還沒等他為梁堅的反應感到吃驚,斷了雙腿的戰馬嘶鳴著栽了下去,撲地一聲轟響,將騎兵甩出去五六米遠。

  梁堅一擊之下把本已陷進鬼門關的一隻腳拔了回來,還沒等他喘一口氣,與那名虎眼騎兵一起攻上來的另一名敵人也拉開了強弓,箭頭指處,正是自己的胸膛。

  那名射手雙臂如熊,雙眼炯炯,雖在疾馳的馬背上,兩支胳膊依然穩如井水,軍人的直覺告訴梁堅,這不是一名普通的射手。

  梁堅歎了一口氣,他從軍為國,早已經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打仗嘛,腦袋掛到褲腰帶上,吃了早飯沒晚飯,過了今天沒明天,他早已做好這樣的覺悟。他想到過死,他也不怕死,他也曾想過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個戰死的結局,但是卻萬萬沒想到,最後竟然不是死在衝鋒的陣前,而是死在撤退的途中。

  他不怕死,可竟然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死得如此窩囊, 甚至沒能給上對方一刀。

  他不怕死,只是擔心家中已經老邁的父母,自己是獨子,下面只有一個妹妹,他這一死,就再也不能在父母身前盡孝了。

  他不怕死,可到最後,竟然也沒能打上一場勝仗,從黃河到漢江,從河南到湖北,他們一退再退,北伐的誓言還在,可當初一起宣誓的戰友,如今已大多長眠在一路的戰場上。

  霎時間,所有失敗所有的不甘,受傷的戰友漸漸無神的眼眶,從軍三年卻未能打上一場勝仗的激憤,面對戰局的無能為力,全部湧到了他的胸前,心中恨憤交加,他呼吸不了,終於忍不住的仰頭,滿腔的豪血化成一股長嘯,聲音悲涼,像是草原狼瀕臨絕境的哀嚎。

  其時已經是傍晚,滄涼的暮色像潮水一樣湧來,即使是在滿是喊殺聲與兵器相撞的金鳴戰場上,梁堅吼盡胸中所有鬱結的這一聲長嘯,還是像一個驚雷在平地炸開,不只那名射手一驚,跨下的戰馬更是如同聽到了狼嗥,嚇得人立而起,險要將馬背上的射手顛下。

  那名射手果真非同凡人,當下立斷,死死地環抱住馬脖子,慢慢穩住了戰馬。

  但這也只是為梁堅的死亡延遲了片刻的時間,穩住戰馬後,射手雙腿一夾馬肚,驅使向前,手上重新拉滿硬弓,再次對準了梁堅。

  隨著戰馬的行進,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梁堅仍然緊握著手中的斬馬刀,但面對射手的硬弓強箭,梁堅幾乎沒有一點生還的可能。

  握緊了馬刀的雙手泌出了汗,和腿上的鮮血一起滴下,又染紅了一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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