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咖啡館的劉萬寶獨自一個人繞著石子路走回家,他走的很慢,腦子裡想的還是兒子剛剛跟他說的話。他的責任和道德感讓他不能作出在余彩鳳最困難的時候拋棄她的事,可是面對擺在眼前的漫漫雄關,以他的能力,又能如何陪著余彩鳳一起償還?
余彩鳳在家裡清點她的首飾,不是劉萬寶新婚時送給她的那一堆破爛,而是真實的真金白銀,只不過是老樣式,是她祖母的祖母傳下來的。余彩鳳從妝匣裡拾起一個暗銀鐲子,把它歸攏到比較值錢的那一堆去,這時候她聽見大門的鎖扣“咯噔”地一聲,劉萬寶在她身後打開了門。
余彩鳳轉過半個身子,把一個一個翠滴滴的耳墜拿在手裡,比給劉萬寶看,她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和田玉,很值錢的,本來想留給劉學武的女朋友,不過現在看來也用不上了。”
劉萬寶點頭表示同意:“看上去確實不錯。”他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到余彩鳳的身邊陪她一起挑撿。
余彩鳳在算清了她的負債之後,曾經主動向劉萬寶提起要不要跟她離婚,因為投資是她決定的,跟劉萬寶沒有關系,劉萬寶如果留下來,余彩鳳的債務就會成為夫妻共同債務。
劉萬寶只是輕輕地伸出兩根手指阻止她說下去,劉萬寶說,余彩鳳如果賺了錢也一定會帶上他的一份,所以現在她虧了錢他不能撇下她不管。他願意做余彩鳳最後的肩膀。
余彩鳳形容那一瞬間她仿佛被電打了一下,如果這是電視劇本上演的情節,那麽他們之間的對話是不是應該更浪漫一些?
劉萬寶是一個粗俗又沒有什麽文化的男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劉萬寶現在說要做她的肩膀,雖然這話聽上去怪怪的,但余彩鳳的心裡不是不感動的,她原本想著,半路夫妻,說散也就散了,本來也沒有什麽深刻的感情。現在這個男人在她蒙了難的時候願意給她一個支撐,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她熱淚盈眶。
劉萬寶在說完大話之後也有一點心虛,他是那種張口就來的人,卻不知道他的那些承諾該如何兌現。以往他會把怨氣和窩心氣撒在他的兒子白鴿頭上,可如今情況不同了。
再三思量之後,劉萬寶向車間主任申請讓他在做一份晚班,這樣可以多拿一些工作後補貼。車間主任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答應了,不過臨行前,他鄭重地對劉萬寶說,讓他另做一份活不難,但問題是他真的能夠勝任這份工作嗎?
劉萬寶想也不想就喜滋滋地滿口應承了下來,他豪氣乾雲地說,有什麽做不到的?就算面前是天塹他也照樣跨越。然而幹了三天之後他就明白車間主任確實所言非虛,他的兩份工作都是精神高度集中的體力型工作,一天十四個小時連軸轉,很快他的身體就吃不消了。
每當想要放棄的時候,劉萬寶就會想起背負的巨額債務,於是他咬牙繼續逞強下去。終於在某一個晚上,一場災禍降臨在他的身上,精神疲倦的劉萬寶在疏忽之下違規操作,被渦輪機卷進去半個手臂以及肩膀
白鴿在崗亭裡閑坐著,捧著手機在玩。白鴿想,被劉萬寶趕出來了也好,劉君武死了之後,劉萬寶在家裡搞起了“禁娛活動”,不準白鴿玩遊戲,要他跟著他們一塊沉痛,為劉學武治喪。白鴿心裡當然抗議,所以他總是趁劉萬寶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玩兩把,現在他終於自在了。
手機鈴聲響起來,白鴿一看,竟是他抱著與之老死不相往來心思的余彩鳳打來的電話。
白鴿猶豫著接還是不接,他怕余彩鳳沒事罵他一頓,那樣他雖然不至於慚愧,但一定會覺得很受氣。可是手機好像張著嘴,對白鴿說:“接啊,你為什麽不接。”於是白鴿心一橫接了電話。 余彩鳳在電話那頭心急火燎地讓白鴿趕快去三院來一趟,劉萬寶出事了。
事涉劉萬寶,白鴿也不敢怠慢,余彩鳳在電話那頭說的匆忙,白鴿顧不得心疼錢,花了兩百塊巨款打車到了醫院。
“要是沒什麽事讓我白跑這一趟……”白鴿嘟囔著,走進了病號間,他猛地閉上了嘴。要不是太熟悉他爹的身型,他簡直不敢相信在床上被包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的人是他的親爸爸。
黃鈺說,劉萬寶的情況不容樂觀, 可能不會再醒過來,白鴿如果有什麽想對劉萬寶說的,就現在說吧。
白鴿坐在床頭,欲哭無淚。
他和劉萬寶的關系一直不好,小的時候是害怕,因為那個時候劉萬寶總打他。長大一點開始叛逆,白鴿覺得那時候全世界都欠他東西,特別是劉萬寶,所以對劉萬寶一直沒有好臉色。再往後是依賴,白鴿從職業技術學院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一直寄生在劉萬寶的家裡,即使他們彼此之間都瞧不上,也離不開。等白鴿終於找到了工作,劉萬寶也和余彩鳳組成了新的家庭,在新年過後他們的關系有過短暫地緩和,可緊接著就是劉學武和余彩鳳接二連三地出事,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疏離,總之算來算去,都是一筆糊塗帳。
黃鈺說,劉萬寶的情況,第一期的治療費用保守預計在三十萬左右,而且效果不能保證。知道他們家還欠著外債,所以放棄治療也可以理解……
白鴿呆呆地聽著,不發一言。
余彩鳳把白鴿的沉默當作拒絕,於是她邊抽泣邊對白鴿說:“算了,你不願意治的話,我出錢給你爸爸治病,你放心吧。”她料到了白鴿會這麽沒有良心。
“不,治的,要治的。”白鴿點頭似小雞啄米,床上躺著的是他的親爹,雖然他的良心一度被狗吃掉了,可是父子親情怎麽能這樣輕易地拋棄?
“我……我……可以去借錢的。”白鴿著急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有好多有錢的朋友,我可以找他們借。”
白鴿說走就走,他把劉萬寶拜托給余彩鳳,然後匆匆踏上回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