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若瑜瀟灑地離去,白鴿一瞬間有一些呆滯,他琢磨著李若瑜留下的那句話,終於恍然大悟,那並不是一句好話。一陣羞慚的感覺從心頭湧上來,白鴿捂住胸口,他無法分辨這種不愉快的感覺究竟是來於李若瑜對他男性魅力的否定還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無論如何,對於白鴿而言,目前最當務之急的事,是拿出他最快的速度趕在李若瑜跑去告狀之前抵達倉庫門口。於是從心痛中反應過來的白鴿開始拔足狂奔,室外充沛的陽光提醒他現在是員工的工作時間,柏油的廠區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這種空曠讓他心裡分外忐忑。
白鴿的工作地點是在廠區東南角庫房的門口,大老王在倉庫邊專門為他騰出了一間房間供他日常辦公所用,這讓白鴿一度覺得非常有面子,他認為自己得到了老板的重視。實際上,大老王這個決策完全是出於道德方面的考慮,不然的話,難道讓他在外面乾站著嗎?
氣喘籲籲地到達了庫房,白鴿已是汗流浹背,被冷風一吹,他覺得自己有一些頭暈目眩。白鴿哆哆嗦嗦地掏出鑰匙開了辦公室的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木頭椅子上。沒有人給白鴿打電話譴責他的玩忽職守,庫房外乾淨如白紙的地面也昭示著近半月來沒有外人曾經踏足過,他這個工作原本就是可有可無,沒有人關心他是否按時工作,那麽他自己晚到一會兒又有何不可?白鴿越想越覺得鬱悶,他責怪李若瑜真是小題大做。
和別的倉庫不同,白鴿這個管理員不需要入庫領料盤點,也不需要記帳發貨,甚至連搬東西也不需要,因為白鴿管理的是一個廢品倉庫。東南角倉庫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邊角料、殘次品或是一些已經淘汰的生產用具,倉庫門外有三把厚重的青銅大鎖連環相扣,連白鴿自己也沒有開鎖的鑰匙。和別的倉庫管理員不同,白鴿的崗位歸後勤部門管理,從工作性質上來看,他更像是一個看大門的。
有時候白鴿會想,他這個倉庫管理員究竟意義何在?難道會有人處心積慮地跑到這個倉庫來只是為了偷一堆垃圾?不過白鴿並不會去過多思考這背後的原因,誠然,世界上絕大部分的意義只不過是無聊之人的穿鑿附會,在白鴿看來,停止追根溯源是獲得快樂的第一步,想的太多只會徒增煩惱。
白鴿拿起掃帚去掃倉庫門前的路面,保持倉庫周圍清潔是他的分內之事,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有人前來興師問罪,拿著掃帚在外面裝模作樣地勞動總比枯坐在屋子裡坐以待斃要好一些。雖然白鴿打心眼裡並不認為會真的有人特意大老遠地過來找他的晦氣。
把最後一片落葉拾起,倉庫裡裡外外基本上已經算是整潔一新了,盡管窗格裡還是有積夜的灰塵,不過白鴿並不打算去管,他的工資只有兩千三,大老王不可以期待他拿著最低標準工資乾著家政阿姨的活兒。突然間褲兜裡一陣震動,白鴿知道是鬧鍾響了,他迅速地把還沒有收拾起來的清潔工具一腳踢開,掏出手機,一骨碌鑽進了他的“辦公室”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嗷”
白鴿發出一陣怪叫,他打開遊戲,眼前一片模糊。在他沒有登陸的這一個小時,他的遊戲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白鴿發現他在“晨藹密林”裡所有的大小號角色都已經被打倒在地,所有的積分也被無情奪去,這意味著他忙活了一大早上成為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地為他人做了嫁衣。這樣的念頭讓白鴿不能承受,
他可以去佔別人的便宜,可如果別人拿了他一星半點,他就會想去死。 白鴿顫抖地點開積分排名榜,驚痛地發現他自己的排名已經落到了五十開外,位於排行榜第一位的不是他以為的澤言哥哥,而是另一個讓他深惡痛絕的用戶贏甄。
白鴿痛恨贏甄的理由跟他痛恨黃鈺或者趙天龍的理由別無二致,因為在傳統的審美觀下,他們都可以算是帥哥,而白鴿討厭一切年輕長得帥的男的。但白鴿對贏甄還有更深一層的怨恨,那根源自於一次線下活動。
當時遊戲論壇正在舉行“夢幻江湖最受歡迎的十大帥哥”比賽,人氣最高的前十位男性玩家會獲得遊戲贈送的專屬坐騎。白鴿在看了一眼介紹圖後就愛上了那些坐騎,恨不得立刻就將它們收入囊中,
於是在欲望和自信心的驅使下,白鴿在無數張自拍中挑出一張他認為最能夠體現出他的美的,傳到了論壇上,傳之前還用美顏濾鏡狠狠地磨了皮。遺憾的是,當白鴿期待地點開人氣前十名名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榜上無名,同區服贏甄的名字卻赫然在列。眼看著熟人被追捧的感覺讓他心生嫉妒,於是他在贏甄的鏈接底下違心地評論:P的。
白鴿很快就遭到了現世報,當玩家們沿著他的評論和ID發現他就是臭名昭著的害人精之後,他的照片遭到了一邊倒的嘲諷,甚至被掛到首頁遊街示眾,題名《害人精的真面目》。雪花般紛飛的謾罵和批評像潮水一樣湧向白鴿的論壇信箱,並且每封私信都帶著他上傳的照片,白鴿遭受到了他出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網絡暴力,他被迫關停了論壇個站,並且因此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事後白鴿認為這都是贏甄買水軍蓄意報復他,於是他理直氣壯地跑去公共頻道理論,沒想到對方竟矢口否認,還辯稱這一切完全是白鴿咎由自取,說完之後將白鴿順手拉黑。
回想起這一段屈辱的歷史,白鴿覺得自己像一隻蒸籠上的包子,已經快漲破了氣。手機下方紅色的小點提示他有未觀看的戰鬥記錄,他點開,眼前一黑,忍不住大聲尖叫了起來。
戰報裡有六十多條記錄,他在一個小時之內被贏甄和他同公會的會友挑戰了六十多次,扣掉了五百多分,挑戰兩個字被特意加粗放大,紅得觸目驚心。白鴿氣瘋了,這些人真是喪心病狂,對他毫無尊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白鴿的體內氣血上湧,他的高血壓又犯了。他兩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打字,發出了對贏甄一連串惡毒的詛咒。
贏甄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回復,他打出一個擦汗的表情,說:“我都已經把你拉黑了,不是別人告訴我我都看不見你在這說。”
白鴿兀自不停地咒罵著,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點擊,努力傳達他的憤怒。等他稍微冷靜下來,發現公頻上贏甄也在回應著他。
贏甄打出一個無語的表情:“遊戲就是這個樣子咯,搞不懂你為什麽這麽執著。”
贏甄又說:“好幼稚。”
白鴿氣得頭昏,這個贏甄居然像一個教師站在講台上俯視他,並且評價他幼稚。白鴿不是沒有見過網癮少年,他自己如今也深陷網絡遊戲不能自拔,可能站在別人的角度,他也會覺得為了一些虛擬數據兢兢業業的自己是愚蠢的,這些東西從來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至於為什麽執著,可能是好強吧,或者是自尊心太強,就像白鴿最喜歡的《步步高》裡唱的,要做就做最好,他精神空虛,生活不順,遊戲給他提供了完美的現實避難所,他自然要在那裡全情投入,雖然這樣做的後果是將他的生活全部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