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水西各級官員都在為改製的事忙的昏天黑地的時候,阿哲倒是百忙中抽出了時間乾一件事——微服私訪。
響水場的體育館,是水西最大的場館,阿哲裝扮成一個土財主,看了一次大儺會,心裡可不是滋味。
一個小小的邑,居然修建了如此氣勢宏偉的建築,如果在大宋,這絕對是僭越,應該被殺頭的。
然而,當他帶著幾名武士,進入了水西坊,裡面水輪機的轟鳴,廠房的高大,再次震撼了他。
“老爺,聽說這水西坊和那體育館,每個月的收入就是十幾萬兩銀子。木胯則西僅此一家,幾乎隨時都有人排隊等候。”
阿哲未置可否,因為他實在看不懂紀弘成。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的師門是怎麽想出來的?最關鍵的是,他的師門在哪裡?不能去紀弘成的師門走走,盡管紀弘成裝的人畜無害,阿哲始終不放心。
陪著阿哲私訪的,是幾個頭人。他們向阿哲建言說,紀弘成這個人太神秘,他的師門更是神秘,就算紀弘成本人在水西有根,但他的師門是敵是友無從分辨,還是讓大鬼主小心為上。
阿哲堅信,偏聽則暗,偏聽則明,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最好是查清為好。
自從阿哲進入響水邑,便被深深吸引住了,他就像一個好奇的孩子,見到什麽都稀奇。不過他也有了強烈的危機感,如果紀弘成真的有所圖謀,他阿哲用什麽限制紀弘成呢?
此時紀弘成正在家裡踱步,他也在想,一旦阿哲突然反水,他拿什麽限制阿哲呢?阿哲是想要借助他頭腦中的“師門絕學”建立一個新水西,如今三本最有價值的資料到手,阿哲會不會過河拆橋?
紀弘成的策略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於是他把趙鐸找來。
“趙鐸見過恩師!”
紀弘成鄭重其事的道:
“鐸啊,膛線改造完成了沒有?”
趙鐸躬身道:
“恩師,改造了一千五百支,另外還有兩千把沒有改造。”
紀弘成道:
“停止膛線改造,這一千五百支找地方藏起來,另外再組裝一千支沒有膛線的……”
趙鐸想起什麽道:
“恩師,另外弟子還研製出一種新型的神機炮,沒有膛線,子彈彈出去後,落地會爆炸,威力很強大。”
紀弘成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大炮嗎?於是問道:
“這種神機炮經過試驗沒有?能夠射多遠?”
趙鐸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這玩意兒有點笨重,要兩個人才抬得動。射程也不遠,更是沒什麽準頭。”
紀弘成鼓勵道:
“鐸啊,你善於鑽研,這很好。你說的這種威力很大的神機炮,可以反覆校準炮彈的藥量,甚至控制好炮彈的重量,經過多次反覆實驗,記錄數據,日後就能夠總結出準確參數了。”
趙鐸受到股力,信心滿滿的去了。
紀弘成覺得,趙鐸是他身邊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而且步槍膛線的秘密,只有他二人知道,有些事交給他是放心的。
阿哲混在遊覽響水邑的人群中,硬是沒人認出來。他越看越心驚,紀弘成似乎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怎麽能夠弄出那麽多新奇的東西來?
一個農夫來到阿哲的面前報告道:
“老爺,紀弘成那邊沒有什麽特別情況,只是他把趙鐸叫到他的住處密談了很久。”
“很久?有多久?”
“大約一個時辰。
” 阿哲沒說什麽,不過他在心裡想,上官召集下屬,尤其在最忙的時候,一半都是有事說事,一炷香的功夫就夠了。這二人密談一個時辰,自然是商量什麽要緊的事。
阿哲對幾位跟班的頭人道:
“走,回去吧。”
阿哲回到鬼王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思量了很久,然後他把門一開吩咐道:
“來人,召紀弘成入城。”
紀弘成正在跟春夏秋冬講故事,春蕊在奮筆疾書,突然有人來報,大鬼主遣使命紀弘成入城。
紀弘成臨走的時候交代春夏秋冬看好家,無論有什麽事不要慌張,把書寫好,等待他回來。
紀弘成知道,該來的始終會來,此次入城,是福是禍,水西將來如何,既然已經做了準備,只有聽天由命了。
這種感覺非常糟糕,把自己的命運,把一個國家的前途毫無保留交到一個人的手上,總有一種坐在火山口上的感覺。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除非自己做了這水西之主。
這個想法讓他更加堅定的邁出了家門,他打馬狂奔,奔向鬼王城。
阿哲還是跟往常一樣客氣,不過紀弘成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不一樣的意味。阿哲首先開口道:
“弘成啊,明天就是全民朝會了,你就沒有什麽擔心的嗎?孤總是怕出意外。”
紀弘成道:
“君長,把心放到肚子裡,所有代表都心知肚明,戰爭時期的水西,需要一位您這樣的雄主,您坐上君長之位,一定是眾望所歸。”
這話就說得太直白了,阿哲尷尬的笑道:
“弘成啊,當了那麽多年大鬼主,與大祭司合作我沒有壓力,因為我面對的只是一個人。可如今我要面對的是兩千多名全民代表,他們怎麽想的,孤心裡實在沒底啊。說實話,我到認為你來做這個水西君上,會真正眾望所歸。實不相瞞,我去過你的響水邑,超出了我的想象,自然也超出了到過響水邑的代表們的想象。”
紀弘成輕松一笑道:
“君上,您早該去響水邑多走走看看了,所謂見慣不驚,以後還有很多更好的事情在水西發生。”
紀弘成緩緩地站起身,有些無奈的道:
“君上,實不相瞞,這次水西大選,我就沒打算參加,我隻想全民代表們選出一位令人放心的君長,然後我做我的水西學派大宗師,一心把我師門的學問拿出來造福水西即刻。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你都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選。”
頓了頓,紀弘成接著道:
“至於我自己,威望不夠,精力不濟,不適合做這個大鬼主。水西學派在草創期,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阿哲心裡一陣憋屈,聽這小子的說法,似乎意思是他不是做不了這個水西君長,而是不想做,沒空做。阿哲笑道:
“弘成啊,作為漢人,你自然熟悉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故事吧?你不想做水西主,但大家都想讓你做。如果真是這樣,我勸你勉為其難,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眾望所歸。”
紀弘成雖然有後世的穩重,但畢竟也只是個少年,自然是有些脾氣的,於是道:
“眾望所歸?不見得吧?我聽說就有幾個頭人成天在君上面前說,我紀弘成來路不明,尤其我的師門無法查證,為確保萬無一失,應該將我紀弘成的腦袋砍下來。君上你有容人之量,卻難免有宵小之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哲的臉上火辣辣的,不過他不動聲色,繼續聽紀弘成講下去,他要從紀弘成隻言片語間感受這個人的危險程度。做一國之君,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尤其面對一個神秘又強大的人,自然小心為上。
紀弘成繼續道:
“君上,這次大選,我已經將我自己排除在外了。”
阿哲一驚:
“哦?怎麽排除在外?沒聽人說起。”
“君上請看《水西憲法》,年滿十六周歲的水西公民才有資格參選,我的生日在一個月之後,大選明天進行,我剛好不滿十六周歲。君長可發現我紀弘成有推遲大會期限的舉動?”
阿哲正在頭腦中思索,並沒有接話。事實確實如紀弘成所說,他沒有推遲大選會時間,說明他真的沒有做這個水西之主的打算。
紀弘成接著道:
“跟君上一樣,我不喜歡自己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覺,既然自己無法掌控,不如幫助有能力的人掌控,所以我選擇毫無保留的搬出師門絕學,希望能夠助君上一臂之力,希望能夠為我水西,為我華夏帶來福祉。”
阿哲換了一副笑臉道:
“弘成啊,難得你如此坦誠,孤也對你說句實話,我並不是一定要做君長,也不反對你做君長,只是孤,以及底下的頭人們,對你的師門很不放心。確實有頭人說過,要取你性命以絕後患,孤不同意,知道為什麽嗎?”
“弘成不知,還請君長賜教!”
“一來,你對我水西有大功,殺功臣是傷天害理的事,孤不乾。二來,你師門雖然神秘,讓人難以琢磨,但你師門的學問無疑是強大的,有用的,這一點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到。弘成,能否告訴孤,你的師門在哪裡?”
紀弘成一陣頭大,又是這個問題,好在自己沒說過穿越的事,不然真的沒法解釋了。他一臉無奈的道:
“君長,實不相瞞,弘成對自己的師門也充滿疑惑,很多記憶明明那麽真實,可就是不知道師門在哪裡。我之所以要在水西開創學派,把師門的學問在水西發揚,就是想要讓我們的水西變得跟師門一樣強大,能夠造出大船飄洋過海,能夠造出飛船奔月飛天,只有那樣才能到更廣闊的地方探尋師門的蹤跡。君長,關於師門的神秘,關於對師門的探尋,我比你們更迫切。”
阿哲認真的看著紀弘成,以他敏銳的直覺判斷,紀弘成不像是在說假話,於是隻好歎息道:
“弘成,孤相信你,但並不表明所有人都相信你。大選之前,就委屈你留在飛崖殿吧,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你明白嗎?”
阿哲臨走時回頭淡淡的說:
“就在剛才,我已經命人進入木胯則西,接管了那三千支神機炮。據說威力不小,弘成,你再次功不可沒。”
紀弘成搖搖頭,神機炮的事也不出他所料。他知道,阿哲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但看來也沒打算虐待自己,就是要防著一手。
紀弘成可以理解阿哲的謹慎,畢竟想到穿越的事,自己也一無所知。可阿哲這種軟禁的辦法,把君臣之誼破壞殆盡。
這樣也好,這樣以後自己做出什麽決定,也不至於覺得虧欠阿哲。他想到了阿羅,救命之恩還是其次,那種家人一樣的熟悉感,讓他又心軟了。
軟禁就軟禁吧,反正這飛崖殿挺安靜,有好酒好肉伺候,還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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