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鎮子名叫東李鎮,顧名思義,鎮子上最大的就是李家,就連鎮口的頌德牌坊,都是人家出錢修的。
縣令到了這,也得和李家老太爺平起平坐,至於為啥,那就得查到京城禮部去了。
東李鎮原本沒有這麽富裕,全靠著天祚年間,離國和南邊的寧國打仗,為了運糧,將一條運河挖了條支流過來。
後來兩邊不打了,這河也留下來了,都說一分兩畝地,躲不過纏腰細。
沒有路往外通著,就是再厲害的莊稼,一年到頭也只能填飽肚子。
可自從有了這河,東李鎮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天祚年間到現在,三十幾年過去了,這裡人家的生活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而就在那條運河邊,可以說是東李鎮的心尖上,一個學塾就落座在那裡。
陳先生在裡邊教書,他是五年前來的東李鎮,上面派他下來接替走了的老先生。
第二天的時候,伊良起了個大早,將供台上的兩個雞蛋煮了,又熬了四碗粥。
自己一碗,供台兩碗,陳先生一碗。
說是白粥,其實也不過是兩粒陳米,加上三瓢井水。
陳先生那碗,還是因為五年前自己發燒重病,是他將自己送去了醫堂。
救命恩,湧泉報,這是伊良記住不多的,父親說過的話。
所以每年自己重病的同一天,他都會送一碗白粥過去,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至於為什麽僅僅是白粥?
伊良看著桌上剩下的一個雞蛋,琢磨著要不要一起給陳先生送過去,他想了又想,最終拍了下桌案,將雞蛋剝開,一口咬了下去,好事成雙。
冬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要冷,更何況是處在北方的離國。
路上的伊良心裡尋思著,要不要在茶館來個下午的場子,這樣又能多賺幾兩眼淚錢,還能暖和和的喝著茶。
就是到時候怕搶了那真正說書先生的生意,畢竟提到落情處,那些富家小姐,可要比閑漢出手闊綽的多。
陳先生的學塾離茶館只有幾步路,中間隔著一個小碼頭,每天清晨一到,陳先生便會領著鎮子上的學童,一起大聲朗讀名籍經典。
讀過兩遍後,就會讓孩子們自己再讀兩遍,而他則是跑到學塾對面的攤子,要上一碗白粥,一個醃蛋,外加一疊小菜,吃飽喝足後再回學塾,給孩子們講解經典。
“早就說過了,這陳老頭不是什麽正經讀書人。”
伊良叼著草根,手裡拿著昨天茶樓的食盒,蹲在了學塾斜對角的街口,他在等,等陳先生剛好讀完兩遍。
學塾是典型的離國學塾,大柱子,大木梁,大瓦片,要是讓南邊的寧國人看見,不知道還以為這是書聖廟呢。
除了這些以外,學塾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門口上掛著一塊匾,單字一個‘城’。
沒有人知道一個學塾為什麽會掛這麽塊匾,但伊良問過,陳先生賞了一腳,讓他自己去問下面的老先生。
和寧國不同,寧國的學塾以細為準,喜歡在牆上掛字畫,地上擺古玩。
為此,離國的文殿大學士徐書袋曾狠批過他們:治學不實。
聽著入耳的讀書聲,伊良在街口搖頭晃腦,回想著自己小時候背過的東西。
但只聽‘嗖’的一聲,一支禿了的毛筆被從學塾的窗戶,硬生生甩到了他腳底下。
伊良蹭的一下跳了起來,快步跑到學塾門口,將食盒裡水一般的白粥放在地上,
又快步跑了回來。 “陳老頭,粥給你放那啦!”
伊良一邊喊著,臨走前還不忘揣起了地上的禿毛筆,順便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臭小子!你給我站住!你說誰呢!”
姍姍出門的陳先生氣的跳腳,胡子無風自動,直到視線中沒有了伊良的身影,他才氣籲籲的喘了口氣,端起了地上的白粥,對著街對面的攤子喊到:
“一個醃蛋,一碟小菜。”
……
……
“都說那姑娘美~都說那漢子俊~奈何家中無米地~”
伊良一邊蹦著腳,一邊哼著街口乞丐才唱的出口的俗調,探了探頭,走進了茶樓裡。
“小二,食盒。”
“來了。”
“掌櫃的呢?莫不是姨娘……?”
“您說笑了,掌櫃的天擦黑就走了。”
“走了!?”伊良大驚。
“……昨晚接到的消息,掌櫃的有個選房表叔,無兒無女,昨天真走了……”小二說到這便住了口。
“嗷~”二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趁著一早茶樓沒人,伊良大大方方的坐到了原來的位置,擼了擼衣袖。
“小二,上茶,來壺好的!”
“得嘞!”
這邊伊良正擺弄著那隻撿來的禿毛筆,喜滋滋的等著終於不是沫子的茶水。
腦子裡順便想著今天講點什麽好,畢竟那群貴家小姐口味越來越叼了,你不真把她們眼淚勾出來,那手心攥的緊啊。
“小二,來碗粥,來兩壇子酒。”
聲音入耳,伊良眉頭一挑,只見一位身穿淡藍色布衣的男子走進了茶樓,身後背著行囊,手裡拿著一柄相貌平平的劍。
劍客進了茶樓四處打量,想尋個合適的地方坐。
伊良只是瞥了一眼就沒在繼續看,畢竟這江湖俠客的脾氣,就跟他們的喜好一樣古怪,哪有人早上白粥配酒的?
自然,也說不準自己多看了兩眼,對方抬手就是一劍,送自己去見爹娘。
伊良目不斜視的等著茶水,耳朵卻聽見腳步聲近了,心中不由得緊了起來。
“這裡方便麽?”
“方便,方便,特別方便。”伊良盡量讓自己笑的和藹一點。
“來了,你的茶,哎呦,這位客官您稍等,馬上就給您盛粥。”
小二笑著說道,扭過頭心裡卻想著:這兄弟現在這麽大能耐?連這江湖上的大老爺們也過來聽他那些現編的故事?
余光撇著小二的背影,伊良心中也在想著:沒看見我眼色麽?你倒是把他支走啊。
茶樓裡的氣氛有點沉悶,伊良一邊攥著禿毛筆,一邊盯著桌面。
“陳師的學生?”
“啊?”伊良抬起頭,一臉茫然。
劍客嘴角微翹,指了指他手中的禿毛筆,筆端處,一個並不明顯的字跡雕刻在上面。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