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洛的眼睛咪起。

　　此時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他沒有辯駁自己的彈奏水平高不高，而是三言兩語把楚汐捧到了一個比他高很多的位置。

　　但越是如此，他所施加給楚汐的壓力就會越大。

　　噴子，到處都是。

　　不管是網絡上還是現實中。

　　在余洛看來，自己的鋼琴彈奏水平距離專業級的確還有很大差距，畢竟這只是他的一個愛好而已，他可不是那些打小立志成為音樂家的人。

　　但即使如此，在業余者層次中，可沒幾個人能像楚汐那樣批評他的彈奏。

　　況且那個人還是一個比他年齡還要小的女生。

　　在他看來，楚汐只是一個噴子，就好像普通人會評價廚師做的菜難吃，普通人當然也能評價他彈奏的曲子很差。

　　反正只要不上台表揚，那個普通人的業余身份就不會暴露，說不定別人還會覺得那人很厲害的樣子。

　　所以，他現在要把楚汐那表現出的專業面具撕毀。

　　如果楚汐唯唯諾諾的不敢上台表演，這層偽裝自然就被撕破了。

　　如果楚汐頂不住壓力真的上台了，表現不夠驚豔的話，那也不過是給唐沐徒留下誇誇其談的印象。

　　甚至於，余洛很懷疑楚汐恐怕連鋼琴都沒學過。

　　畢竟楚汐的手指看起來並沒有那種常年練習鋼琴的痕跡，指甲也剪得不夠短。

　　唐沐放下餐具，看著余洛道。

　　“余洛......”

　　“你太認真了。”

　　余洛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的確，我這個人在音樂上的確很認真，畢竟我很喜歡彈鋼琴，也很喜歡聽其它人彈奏，每當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我就忍不住興奮。”

　　“或許我在同這些人接觸的過程中能學習到更多的東西呢。”

　　余洛能明顯聽出唐沐話語中的意思。

　　唐沐讓他別為難楚汐，但此時已經是箭在弦上了。

　　真在這裡後退說不定明天洛城就傳出余家少爺餐廳演奏被路人嘲諷垃圾的消息。

　　對有錢人來說，什麽最重要?

　　當然是面子。

　　哪怕聽懂了唐沐的意思，他也不準備放棄對唐沐的施壓。

　　“她只是個女孩子。”

　　唐沐皺起眉頭。

　　她是知道余洛的水平的，洛市高中生鋼琴比賽八強。

　　雖然說楚汐的話說得很合她的心意，但她並不認為楚汐在音樂上的實力比余洛強。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最好。

　　“音樂無男女，達者為師，我只不過是向這位楚曦小姐探討與交流，又不是在欺負她，唐沐你這話說得。”

　　唐沐正準備說些什麽。

　　此時，楚汐聲音響起。

　　“好啊！”

　　“正好，很久沒彈了，手指都有點發癢了。

　　楚汐挽了挽自己耳畔的頭髮，漆黑的眸子注視著余洛，表情淡然，但淡然中似乎帶著一絲無聊和不屑。

　　余洛當時就怒了。

　　這女的怎麽這麽會裝?

　　男人看到美女往往會生出好感，但假入那位美女用不屑一顧的表情看著你時，你心中生出的憤怒往往也更強烈。

　　唐沐愕然看向楚汐，輕輕搖了搖頭。

　　示意楚汐別逞強。

　　楚汐一臉自信的看著她，點了點頭。

　　別擔心！

　　然後起身，再轉身，朝著大廳中央的鋼琴走去。

　　剛一轉身，楚汐表情就變了。

　　額頭冷汗慢慢冒出。

　　什麽很久沒彈?

　　什麽手很癢?

　　她壓根就沒學過鋼琴。

　　今晚全靠自學成才，達到滿級的裝逼技能鎮住了場子。

　　但逼要裝好，可需要真材實料的。

　　楚汐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麽了?

　　平日裡的她沒這麽衝動。

　　沒這麽愛管閑事。

　　她和余洛也沒什麽仇，了不起別人就對她使了幾個眼色，他泡他的妞，楚汐喝自己的茶。

　　管她什麽事。

　　可是她就是當眾不給余洛面子。

　　這全然不像她平日的做法。

　　.......

　　呼！

　　楚汐長吐一口氣。

　　楚汐走到了鋼琴旁邊。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今晚她這麽衝動。

　　但是她只知道，她不喜歡余洛。

　　特別是余洛看向唐沐時眼中那仿佛看著自己私人物品的眼神。

　　她，很不喜歡。

　　此時，餐廳裡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這個小姑娘。

　　怎麽?

　　之前那少年彈完後又來了少女嗎?

　　不過這少女可真漂亮。

　　餐廳裡上百雙眼睛看向了楚汐。

　　這是楚汐此生中第一次被這麽多人關注。

　　余洛一臉玩味。

　　等一下如果楚汐彈得不夠好，那等楚汐回來，他之前收到的嘲諷將加倍奉還。

　　唐沐則是認真的看著楚汐單薄的背影，心中緊張了起來。

　　楚汐坐在了椅子上，深吸了口氣。

　　她將雙手的衣袖挽起，將傾瀉的發絲捆住，不讓這些影響到接下來的彈奏。

　　纖細修長的手指此生第一次觸碰到了鋼琴的鍵盤。

　　冰冷的觸感瞬息間澆滅了她心中的不安。

　　清澈的瞳孔在那一刻變得無比認真。

　　雖然一次也沒有彈奏過鋼琴，但楚汐此時卻仿佛千曾經百次的用手在鋼琴上敲擊出音符。

　　首先，是一段舒緩平和的琴音。

　　旋律平滑，感受不到什麽特別的東西。

　　就這點水平嗎?

　　余洛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完全沒什麽特別的啊！

　　余洛，在聽了前奏後並沒有聽出這是哪一首曲子。

　　畢竟，這首曲子余洛並沒有練過，也聽得不多，一時間沒認出來很正常。

　　但是唐沐，則是立馬認出了這首曲子的名字。

　　“冬風。”

　　唐沐嘴唇輕啟。

　　這段平和的曲調隻持續了數秒後。

　　某一刹那，楚汐的手指在鋼琴上快速的移動。

　　一段密集而快速的琴聲在餐廳中回響。

　　前一秒，還是平和舒緩的曲調，後一秒，琴聲毫無征兆的爆發。

　　不少閉著眼睛聽著鋼琴曲的客人嚇得手一抖，一股電流感自尾椎直衝頭皮。

　　楚汐的手指靈動而快速的在彈奏，清晰而快速的琴音仿佛潮水般自楚汐坐著的位置像四周擴散，聲浪一浪接著一浪，楚汐琴音裡的氣勢也在慢慢凝聚。

　　這一刻，所有在大廳裡吃飯的，交談的，休息的人，包括客人，服務員們全部都將視線投向了大廳中央，那正襟端坐，柔弱卻美麗的少女。

　　很多人這一刻屏住呼吸，既是因為她的美麗，也是因為她手指下彈奏而出的動聽音符。

　　很多人本來吃了飯後的瞌睡感此時一掃而光。

　　余洛面色有點發白。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他此時也認出了這首曲子。

　　肖邦練習曲Op.25 No.11，冬風。

　　老實說，這首曲子他自認為以他現在的水平刻苦練習一段時間，也應該能彈出來。

　　但絕對不可能彈得像楚汐這般流暢和靈動。

　　從楚汐的琴音中余洛他聽出兩人在基本功和鋼琴上花費的精力與才華的差距。

　　只是照譜彈奏，那並不難，水磨功夫的事，但如楚汐這般琴音中帶著靈氣，讓人聽到後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這靠的是才華。

　　和普通人比起來，他的音樂才華自然是非凡的，但和真正的音樂天才比起來，他和那些人的差距比普通人和狗的差距還大。

　　余洛隱約在楚汐身上看到了那種真正的音樂天才的影子。

　　“可惡，這賤人。”余洛拳頭捏住。

　　他今晚可算是在唐沐面前丟了大臉。

　　大廳內，此時鴉雀無聲，幾乎所有人放棄了進食，生怕餐具碰撞的聲音破壞了大廳中間那少女的琴音。

　　她是誰?

　　職業鋼琴家嗎?

　　但也太年輕了吧?

　　這是很多人此時心中的疑問。

　　酸！

　　脹！

　　第一次彈奏鋼琴曲，還是冬風這種級別的曲子，毫無疑問給楚汐的手指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但那得自系統中的鋼琴技巧，千錘百煉的經驗卻支撐著她的演奏。

　　手從開始的酸脹，到了後面的麻，但這些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影響到楚汐的彈奏，如此快速的曲子她一個音符也沒有彈錯。

　　汗水劃過鼻尖，楚汐卻沒工夫理會。

　　她的眼神很認真。

　　她的精神很專注。

　　她的手指似乎忘記了酸痛一般，準確無誤的彈奏著樂章。

　　雙手的手臂，手指從未如此刻一般協調配合。

　　雖然在彈奏的過程中楚汐的呼吸漸漸加快，但她的琴音中卻沒有絲毫的紊亂。

　　余洛臉上肌肉抖了抖，面色很差，他想跑路了。

　　唐沐左手托著腮，注意力集中在耳朵，認真的聽著楚汐的琴聲，一臉驚訝。

　　.......

　　數分鍾後。

　　伴隨著一陣快速的琴音，楚汐手指敲下了最後的琴鍵。

　　此時的她，脖頸上額頭上，全都是汗。

　　眼神中先是一抹茫然，隨後才清明了過來。

　　我彈奏完了嗎?

　　楚汐這才意識到這一點。

　　她的手臂酸痛，手指也不住抖動。

　　但是她卻很開心的長長松了口氣。

　　系統，你這次總算是沒給我掉鏈子。

　　雖然獲得了鋼琴彈奏技巧。

　　但實際上彈出的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畢竟楚汐的身體手指可沒練過。

　　現在看來，效果似乎不錯。

　　和楚汐想象中的彈奏效果相差無幾。

　　只是太累了，以前看電視上別人彈鋼琴輕輕松松的樣子，等到自己彈的時候才發現，這不僅是個技術活，還是個體力活。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響亮的掌聲響起，整個餐廳幾乎所有人都用力的鼓掌。

　　“再來首！”

　　“好聽，小姑娘！”

　　“再來首啊！別下去啊！”

　　.......

　　楚汐當然不可能再彈奏一首。

　　她已經沒那個體力了。

　　她鞠躬致謝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了唐沐和余洛。

　　此時的余洛面色很難看。

　　楚汐要的就是這效果，還故意用嘲諷的語氣說了句。

　　“怎麽樣?有學到什麽東西嗎?”

　　余洛胸口一悶，氣的快吐血。

　　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

　　他知道，自己今晚上丟的臉找不回來了。

　　“我......想起來我還有其他事情，先走了啊！”余洛艱難的說出這句話。

　　唐沐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麽

　　“誒，你不是要向我學習嗎?有什麽不懂的東西你要說出來我才能指導你啊！”

　　“你就這樣走了怎麽會成長?”

　　背後，楚汐揶揄的聲音傳來。

　　余洛壓抑著怒意，什麽話沒說，一臉陰沉的離開了餐廳。

　　......

　　余洛離開後，楚汐一臉疲憊的重重坐在了自己座位上。

　　“累死了！”

　　有些顫動的手端起了杯子中的水，一飲而盡。

　　但楚汐手臂上力量似乎不足，杯子沒抓穩掉了下去。

　　我去。

　　楚汐手忙腳亂想要抓住杯子。

　　但那杯子最終被唐沐的手接住。

　　唐沐將杯子放下，緩緩坐下。

　　“看來你是真的很久沒彈了，以你的彈奏水平居然只是一首曲子就累成這樣。”唐沐看著楚汐，眼神中有著其它的一些東西。

　　唐沐想不到，面前這個蠢萌的少女在鋼琴上居然有如此成就，而且聽她的意思自己還很久沒練習鋼琴了。

　　很明顯， 今晚的彈奏水平還是她以前的努力成果。

　　長時間不彈奏，或許這還不是她最好的水平。

　　聯想到楚汐的年齡，唐沐很難不動容。

　　“是啊！”楚汐話語有些虛。

　　什麽長時間沒彈了，她在今晚前，連實體鋼琴是啥樣都沒見過。

　　唐沐深吸口氣，突然問道。

　　“你，為什麽今晚和那余洛過不去。”

　　“啊?”楚汐愣了一下。

　　她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她也沒有個具體的答案。

　　她就是隨心了。

　　不過這麽說肯定是不行的。

　　想了想，楚汐才道。

　　“我只是覺得.......”

　　“我氣一氣那家夥。”

　　“你肯定會高興些吧！”

　　楚汐的話，輕描淡寫。

　　但她卻沒注意到，唐沐的手，此時卻不自控的微微抖了一下。

　　看著楚汐的眼神中，先是愕然，隨後則變得柔和。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肩膀聳動，但最終，還是沒忍住。

　　“噗嗤。”

　　“你說的沒錯。”

　　“看到他吃癟的樣子，我......”

　　“我真的很開心。”

　　此時的唐沐，忍不住的笑

　　沒有在學校裡的恬靜與淡然，也沒有平日裡的冷靜。

　　她只是發自內心的笑。

　　在楚汐眼中。

　　此時，餐廳內的光芒都變得黯淡。

　　此時就只剩下了面前這少女的笑容。

　　她.......不爭氣的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