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雜交水稻
馬林西所在這個小村,叫高陵。
不過,解放前這裡不叫村,三五戶聚居地叫“舍”,如北舍、南舍、中舍。戶數較多的聚居地叫“墩子”,像范家墩子、唐家墩子。而高陵這一帶最初的地名叫“西北梢”,後來改成“高陵”。高陵大隊位於南墩公社的西南,距公社所在地南墩鎮有十二三華裡的土路。
一九七四年七月十五日,馬林西從南墩中學高中畢業後就回到了生他養他的這塊土地——高陵,第二天就正式參加生產隊裡的勞動,成為名符其實的農民。
高中畢業後的馬林西,也沒有什麽遠大的理想和抱負,就是覺得當個農民也挺好的。他的那些初中同學,除了少有的幾個人當了兵,沒讀高中的,都提前當了農民。讀高中的,大都與他一樣,先後也扛起鋤頭,跟土坷垃打交道,並沒有想到什麽命運的不公,或是命苦,機遇不好。思想單純得很,不怨天地,不怨爹娘,心安理得地做農民,掙工分,過日子。
在生產隊上工的第一天,就是積造草泥塘。
積造草泥塘是夏秋之間的重點農活,當時隊裡買不起化肥,草泥塘屬於有機肥,肥效長,而且對改良土壤有好處。從地區到縣、社,直到大隊、生產隊都有積造草泥塘的總個數與立方數的具體指標。因為是重體力活,所以也是男人們的農活。
中西生產隊屬於中等規模的生產隊,除去老弱病殘和在校的學生、不到念書年齡的孩子,攏共也就百十個勞動力。按十分工的大寨式記工方式,隊裡把所有勞動力劃分為幾個小組。
一是男勞力組,由副隊長劉雲付兼管,以生產隊場頭西的南北中心河為界,分為東西兩個小組。東組在河東勞動,西組在河西勞動。東組的組長是楊月根,西組的組長是沈德民。挑泥、挖溝、上河工、罱泥、揚場、挖墑、栽秧、挑麥、挑稻把等繁重體力活,都是男人們的事。
二是婦女勞力組,有四十人左右出工,也以場頭西的小河為界編成東組和西組,作業范圍相對固定,勞動力就近出工,方便做家務,特別是可以照顧到中途喂奶的婦女,以及家裡沒有人看家的社員,可以在勞動時照料家裡的安全,防止火災和盜竊。房屋失火和被盜的事雖不多,但也不能完全避免。除非突擊性農活,如搶收麥子、稻子,搶摘棉花,或是搶播、搶插等季節性特別強的農活,一般不會跨區域作業。年老體弱和年齡較小的半勞動力或兒童,一般也編入婦女組。河東的組長是孫秀英,河西的組長是婦女隊長、馬林西的母親秦玉玲。生產小組長既是帶工的,也是兼職記工分的小組記工員,負責勞動成果的考查與記錄。
剩下的勞動力,就是技術性勞動力和打雜工的了。防治病蟲害的治蟲組有六七個人,男女不限,有一定的季節性,都是從各小組抽來的,工分雖不高,但也屬於雅活,要有些後門才可以攬到這份活。組長是民兵排長程月桂兼。副業組有四人,分別負責豆腐坊、粉坊和養豬,組長是貧下中農協會小組長、黨員張福玉兼。再剩下的,就是生產隊的幾大巨頭了。
生產隊長,楊玉亮。已是十幾年的老生產隊長了,喜歡湊鼻子,大概是鼻竇炎比較嚴重的緣故吧,人又高又瘦,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大家在背後都叫他“堯晃子”。副隊長楊玉忠,又高又大,人家叫他“笑面虎”。會計程瑞芝,老初中生,會計方面的一把好手,人稱“鐵算盤”。
這三人是隊裡“政治局”,按職務高低有一定級差,吃皇糧,平時不記工分,年終由大隊裡根據本生產隊的收入狀況,綜合全大隊其它生產隊的總體水平定,原則是就高不就低。本隊收入水平高於全大隊平均水平時,按本生產隊的收入拿最高工分。反之,由大隊統籌,補足到全大隊的平均收入水平。 民兵排長程月桂,他是個禿子,但成年累月總會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帽子,家裡排行老五,大家人前人後叫他“五禿子”。說歸說,喊歸喊,就是沒有人敢當眾掀他的帽子,其實誰都知道他頭上一根毛也沒有,但帽子就是碰不得。誰動,比動他祖宗墳頭上的一寸土還傷心呢。但他人緣好,跟他搞訓練,或是打藥水,人人都樂意。
馬林西高中畢業的當兒,正是赤日炎炎的盛夏。
七月裡,驕陽似火,久旱無雨,用老農的話說,田裡乾得能打著火了。然而,男人們的農活,絲毫也不能耽誤,季節不等人哪。這時候的農活,是積造草泥塘。除了上河工修水利,積造草泥塘算是一年中最髒最苦最累的活了。上河工修水利,是重活,一般是冬天農閑時,最多是消耗體力。積造草泥塘卻不一般,非但是重活,髒活,再加上高溫暑伏天,別說勞動了,人往田頭一站,什麽事都不用乾就汗流如注了。但是,馬林西跟所有的男人們一樣,不得不面對如此艱難辛苦的重活。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重活呢?馬林西覺得,它絕不亞於囚犯們服的苦股。先在水稻田頭的溝邊挖好一人多深的大坑,然後沿著田埂溝邊將草皮鏟進溝裡,再將青草和溝底的淤泥一起鏟進糞桶,擔到事先挖好的坑裡,再撒上粉碎的棉籽餅,揉碎的磷肥、大糞和青草,一邊倒進去,一邊用粗柄長齒的釘耙反覆攪和。攪拌看上去是個輕活,但當馬林西握起那釘耙,卻感到非常地沉,隻三五下,就再也舉不動了。
還是去鏟泥吧。馬林西站在溝底,一米七幾個頭的他,居然看不見地面,他挖起一鏟淤泥,準備放進溝口的糞桶,沒等碰到糞桶就全滑到自己身上了,立刻成了泥人兒。他趕忙到另一條水溝裡洗把澡,爬上岸,擔泥,這是惟一的選擇了。
起初挑幾擔還可以,因為距離坑口近,馬林西牙一咬,眼一閉,嘴裡咕噥著:“媽的。”使出吃奶的勁,總算站了起來。再往後,氣力就不支了,硬撐著站起來,兩眼發黑,走得歪歪扭扭,雙腳直打飄。走幾步,放下來,歇一會兒,喘口氣,抹把汗,再挑起來繼續一步一步往前挪。捱到坑口,連倒的力氣都沒有了。有幾次,糞桶都抓不住,連泥帶桶,一骨碌都滾進了齊腰深的河泥塘裡,馬林西不得不咬著牙,赤條條下去把髒兮兮的糞桶拖上來,一屁股坐在坑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馬林西怕別人看見罵他沒出息,什麽男子漢啊,挑兩桶泥還哭鼻子,女人哪,一點×臉都不要。於是,他假裝擦汗,抬起胳膊,用手腕抹去滿是泥槳的臉龐,其實早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了。低頭往下看,汗水在胸前已形成幾條黑乎乎的小溪了。
天熱得像蒸籠似的,樹梢的葉子一點兒也不動,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太陽高高地掛著天邊,似乎被什麽東西頂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好不容易捱到下工,回到家,馬林西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一般,一抹一把鹽霜,肩膀疼得不能碰,熱辣辣的難受,伸手一摸,我的媽呀,一塊油皮粘在指尖,破了,似烙鐵碰了般難受。晚飯後,盡管屋子裡悶得透不過氣來,馬林西因為太累,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馬林西依然如故地上工。肩頭墊了條毛巾,總算一擔一擔,一天,一天,把整個夏季都熬了過來,磨去的嫩皮,長出了厚厚的繭子,飯量大增,皮膚曬得黑亮黑亮的。身上的力氣也比剛從學校回來時強多了。雖說累,也無聊,但沒有當初那麽難熬了。
盡管馬林西分在男勞力組裡勞動,完成的勞動量也不比其他人少哪裡去,可工分卻不能拿別人那麽多。大寨式記工,正常的標準是整男勞力出滿勤,每天記十個工分,十個工分計算為一個勞動日。早工記兩分工,上午和下午各記四分工,打夜工時,按雜工計算,根據時間長短,可以加記兩三個工分不等。記多少,只有堯隊長說了才算數,記工員隻記載出勤情況。
女整勞力出滿勤,記八個工分。半勞力減半。初高中畢業的學生,未滿二十歲的,不管是誰,都屬於半勞力。從學校裡回來的那幾個月,相當於入廠的新工人見習吧,有時還拿不到半勞力的工分定額。像馬林西這年十九歲,高中剛畢業,算半個男勞力,應該拿五個工分一天,由於剛出校門,資格還不夠,減一個工分。就是說,馬林西一天出滿勤,跟其他男勞力乾一樣的重活,有時甚至乾得比別人還多,輕活、巧活、雜活也輪不到他頭上,可工分只能拿四分。
馬林西看著工分本上的工分欄裡記滿了四分,氣就不打一處來:“憑什麽同工不同酬啊?”他找到堯隊長論理。
堯隊長朝馬林西眼一瞪,抹了一把清水鼻涕,順手朝屁股後面褲子上一揩,說:“就這個規矩。”說完,鼻子裡呼啦一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鄰居張林生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我四分工拿了三年,三分半工還拿過的哩。”
馬林西知道說理是沒有用的。心裡想,慢慢熬吧,媽的,過了年,我二十歲,不算整勞力也算是半勞力了,再也不拿四分工了。
很快,時間到了年底。元旦過後,本應是農閑的時候,可公社裡下了通知,說是搞農田水利工程,高陵的任務是與其它六個生產大隊開挖三星港。為此,大隊裡還開了全體社員大會進行動員,聲勢浩大。
上河工對於農民來說,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農活了。因此,從大隊到生產隊都非常重視,大隊召開全體社員大會進行誓師動員。這是馬林西回到家鄉後參加的第一次規模最大、級別最高的會議。
天麻花亮,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就響了,各家各戶的小廣播跟著響了起來,先是一遍一遍地放唱片,那些歌曲、音樂人人會哼、個個能唱,除了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唱段,還有二胡獨奏《賽馬》,笛子獨奏《揚鞭催馬運糧忙》,節奏明快,旋律高吭,給人以振奮和力量。
半小時後,喇叭裡傳來吹話筒的聲音:“夫——,夫——。喂,喂。”這是大隊通信員程萬余在喊話呢:“各家各戶注意啦,快點到生產隊場頭集中,上大隊部開會。西界、新陵,你們抓緊時間,有的生產隊已經到了……”
西界、新陵兩個生產隊離大隊部最遠,一個直西,一個東南,都要走四五裡的路呢,有些住在偏遠的社員,還要多走一二裡路,當然要提前出發。至於有的生產隊已經到了,那是騙人的鬼話,誰也不會相信。
喊完話,程萬余繼續放他喜歡的樣板戲。
馬林西洗了把臉後,剛拿起小板凳準備出門,就聽到堯隊長套著舊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喂——,快到瑞芝家門口集中啊!”
清晨的田野,萬寂俱靜,除了風吹草動,只有蟲兒的呢喃私語。因而,通過喇叭的放大,堯隊長的聲音從農莊這頭,漸漸消失在農莊的那頭。
瑞芝家在大隊部後面百十來米,大家到了瑞芝家門口,就等於到了大隊部。當全生產隊的社員排著隊來到大隊部小廣場時,已經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了。
會場設在大隊部門口至小河邊的狹窄廣場。座次是按生產隊習慣排序來的,由西而東,第一家是西界生產隊,接下依次是西港、西陵、新西、新中、新陵、中心,末尾是中西生產隊。每個生產隊兩個南北縱隊,婦女坐在隊伍的前面,男人在後面,生產隊長都是排第一個,這是地位和身份的標志。
主席台背靠大隊部南牆,一張不施油漆的四腿六撐正方形桌子。大隊黨支部書記程雲漢坐北朝南。支部副書記楊龍發坐西側右首,面朝東。左首面朝西的是大隊長蔡榮貴和會計輔導員蔡榮東,他們是大隊的四巨頭,由公社黨委直接管理任命的幹部,年終收入也是由公社審定。
後牆靠屋簷口下方是鬥方大紅紙寫的會標:“冬季水利工程誓師動員大會!”。
楊龍發宣布大會開始,程雲漢戴起老花眼鏡,打開筆記本作動員報告,慢條斯理,中氣十足,抑揚頓挫,慷慨激昂之間,還時不時將目光從鏡框上方慢慢掃視一下會場,看看是不是都在認真聽他講話。
會場上哪個地方的講話聲音大了,楊龍發就抓過程雲漢書記面前的話筒,大聲說:“有多少話說不完啊?要說,到台上來說。”
這時,程雲漢書記就放下筆記本,端起茶杯喝一口,掃視一下會場,又埋頭繼續做他的報告。
程雲漢書記做報告結束後,西港生產隊長趙正冬、新陵生產隊長周玉林和中心生產隊長趙如松先後上台表態發言。西港和新陵是兩個人口較多也是這次水利任務較重的生產隊,中心隊是因為勞動力少任務重而表態鼓勁。表態結束後,副支書楊龍發做了幾句簡單的總結就散會,各生產隊回去繼續進行具體動員分配任務。
中西生產隊的社員在大隊會議結束後,又來到原來集中的瑞芝家門口的打谷場上,堯隊長就簡單說了幾句,歸根到底一個字:“揪!”
莫要小看這個“揪”字,它所濃縮的內涵實在是博大精深,就是苦乾實乾巧乾拚命乾的意思。
三天以後,中西生產隊的所有男勞力,都帶著工具和衣被駐扎到三星港水利工地。工地離馬林西家不遠,只有兩華裡多一點,為了保證休息好,所有人都必須吃住在工地。
三星港原是一條很小的自然河道,從馬林西家的屋後面由西往東流去,到冬天就斷流了。河坡很窄,長滿了茅草,鹽蒿,馬林西小時候經常在河邊挑豬草。秋天在水淺的地方打壩戽水捉魚。冬天河面結冰,馬林西喜歡走在冰面上玩遊戲。
現在開挖的工程,實際是裁彎取直拓寬再挖深。高陵大隊的工地由東往西排開去,少說也有兩公裡,攤到每個勞力頭上,人均斷面有兩三米,三十天工期,夠緊張的。
整治三星港是全公社今年最大的水利工程,從東往西十幾公裡的戰線上,幾萬民工人山人海,滿目紅旗招展,人聲鼎沸,那場面十分壯觀,激動人心。
中西生產隊的工段在全大隊的最東頭,因為中西在全大隊的自然排序中處於末尾,具體界址靠近南北走向的躍進河口。上河工的男勞力,又分配成若乾個小組,一個小組叫一檔鍬,每檔鐵鍬五個人。馬林西與沈德民、張林生、楊玉生、張錦山合檔。其中兩人負責挖泥,三個人專門挑泥。這當中也是輪流休息的,拿鐵鍬挖泥的人要辛苦一些。
開挖的河床是一片剛收割過的水稻田,表土耕作層的一兩“陣”開挖起來比較容易。“陣”就是“層”的意思,下挖一鐵鍬的深度叫一“陣”。最深的河心部分,一般五、六“陣”。到那時,挖泥的人就最是辛苦,既要有相當的體力,又要有高超的技巧,否則,是無法將七八十斤重的泥塊挖上鍬,再舉過頭頂,穩穩當當,不偏不倚地擺放在泥擔子上的。
除了體力,若論技巧,真正是一種感覺而已,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帶有悟性的天分。這種活,是衡量一個男人是不是真把式的標志。否則,力氣再大,挖的泥塊落不進擔子,除了被人笑話,還得永遠挑死擔子,那滋味是不好受的。
還好,沈德民念著馬林西有點文化,總是設法照顧他,從第一“陣”開始,就安排馬林西有足夠的機會挖泥,一直到第五“陣”,也就是河心最深的地方“突龍溝”,馬林西都順利地捱下來,人累的不行,晚飯後,草草洗漱後,就躺進了臨時搭的工棚。
工棚是搭在河堆外的稻茬田裡,幾根長毛竹搭成坡塔形,兩邊拉上曬棉花的蘆葦箔子,外面鋪上厚厚的一層稻草。裡面呢,潮嘰嘰的稻茬上,也鋪上厚厚的一層乾稻草,滿屋子都是撲鼻的稻草清香。草蓆一鋪,便是通鋪大床了。
十幾天下來,馬林西飯量大增,最多的一天中午飯,吃下了二斤二兩大米飯(大米飯是上河工的一種特別待遇,平時各家各戶只能吃粗雜糧飯),一斤紅燒肉,一碗青菜豆腐湯,一碗炒炨粉,足足五斤多的食量。回來告訴媽媽,家裡人聽得一楞一楞的。有了食物的強大熱量,也就有了力氣,成天挑著二三百斤的泥擔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力氣再大的男人,沒上過河工,誰也不買你的帳。經歷過河工的大小,次數,往往是男人們的資本。
河工可以是大隊、公社、縣、地區甚至是省的級別來衡量的。越往上去,工程越大。像沈德民參加過的省水利樞紐龍江抽水站工程的開挖,涵洞大得可以並排開行五輛大卡車,一擔泥從河床中心挑到河坎外,有兩華裡。那種經歷,真牛啊。因為,全大隊僅有四個人參加過那樣大的水利工程,後來知道,那是京杭大運河上連接長江的重要節製閘。雖說這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一說到那段經歷,他臉上就會放出異樣的光彩。那是興奮,榮耀,自豪,聽的人,也充滿了崇敬的羨慕。男勞力中的精英,才會被選去的啊,那才是真正的百裡挑一呢。
晚上,沈德民經常給民工們講那段經歷的見聞和故事。他感覺大家聽膩了,個個心不在焉時就瞎編前朝後漢的笑話,差不多都是兒童不宜。
時間一晃,河工就結束了。大隊裡召開總結表彰大會,馬林西還得到了一張獎狀。這張獎狀的含金量確實非同一般,春節後開始拿工分時,馬林西就不是四個工分,也不是半勞力的五個工分,而是整勞力的十個工分了。除了是自己在河工上的表現突出,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過了年,馬林西是二十歲的成年男人了。
人的運氣往往就是這樣,一旦來了運氣,真是拿門板擋也擋不住的。好事情,接二連三地降臨到我的頭上。
四月份,大隊黨支部決定馬林西擔任大隊農技員。
農業技術員可不是一般的活兒。最直接的是,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馬林西就不再屬於生產隊裡的一般男勞力,是大隊裡管的人了。由大隊開雜工,不用從事繁重的體力活,也不用按時按點像普通社員那樣打早工,看場頭上隊裡的信號旗上下工,不需要完成勞動定額,而是吃大隊的“皇糧”,憑技術吃飯,有了更大的自由活動空間。雖然比不上生產隊長是一方諸侯,但也能算是大隊裡的像模像樣的大臣。大隊裡有什麽活動,不用像普通社員端坐在隊伍裡,連解個小便也需要向隊長請假,而是可以在台前幕後地自由跑,成天屁顛屁顛地到各生產隊田間地頭轉悠,看苗情,查蟲情,甚至也可以對生產隊長們發號施令了。那個神氣勁兒,那種風光,再累再苦,心裡也是樂滋滋的。
前幾年念初中那陣子,下午放學和假期裡都要到西陵、西港、新陵那幾個生產隊去挑豬菜。特別是雨過天晴的時候,田裡非常潮濕不能下腳,一踩一個深深的坑,生產隊大小幹部見了有挑豬菜的孩子就死命地攆,尤其是外隊的孩子,抓住了,就會把你的鐮刀啊、小鍬子的統統扔進溝河,連裝豬菜的籃子也給毀了。馬林西和哥哥都是曾經被西陵、西港的幹部們攆過、抓過、訓過的。當時,一聽到隊長們的名字心裡就發怵,只要挑豬菜,見到他們的影兒就望風而逃。
前年夏天吧,趙正冬與幾個男人還合圍過他們哥倆,要不是不要命地跳進河裡遊過來,真不敢想象若是被抓住會是什麽結果。現在呢,馬林西可以旁若無人地在當年被人追得龜孫子一樣落荒而逃的田地裡大搖大擺地查蟲,指揮,面對的還是那些人,與那些曾經拚命抓過他的人碰到一起,別提有多愜意了。
當然,馬林西也表現著大度,既不提過去的陳芝麻爛谷子,更不往心裡去,人家也是守土有責嘛。馬林西的心思,倒是正兒八經地都花在了研究農業技術上。這時候,哥哥已是公社農科站的植保技術員。一方面,馬林西直接向他學習,另一方面,馬林西又買了大量農業書籍,邊乾邊學。技術提高很快,到了年底時,馬林西的技術水平在全公社三十七個大隊農技員中已嶄露頭角,小有名氣了。
名義上,馬林西是農業技術員,實際上的業務是以植物保護為主的,甚至被人們稱之為治蟲員。管他是治蟲員,還是農技員,馬林西都沒有滿足,而是致力於探索與農業生產有關的所有栽培技術,從植物保護到作物栽培、育種,從水稻、棉花,到三麥、玉米,都廣泛涉獵,刻苦鑽研,大量開展各種農業科學實驗,先後完成了一系列有價值的科普項目。比如試製成功超低量噴霧器,稻麥新品種試驗,棉花種子複壯技術,棉花營養缽移載等等。
在進行這些農業科技試驗時,馬林西先是在自家自留地裡搞,而後在他的聯系點新中生產隊搞。從縣稻麥原種場引進了十多個稻麥新品種。第二年他的聯系點換到了中心隊,在破天荒地搞小麥移栽的同時,還成立了全公社第一家農業科技隊。不但由大隊選配了劉加寧、程文武、周成學三名專職農科隊員,還劃出了十幾畝專門的試驗田。
有專門的人,有專門的試驗田,科技推廣試驗這年一炮打響,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次年,馬林西想趁風趁勢把農科試驗田擴大,這與中心生產隊長周玉林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鼓勵馬林西:“你只要把試驗田種成高產田,我全力支持你,要人有人,有物有物,要地有地。”
有周玉林這麽撐腰,馬林西膽子更壯,底氣更足,他拍胸脯:“我保證把試驗田種成豐產田,種成示范田。”
周玉林當場表態:“我給你人,要誰,任你點。”
馬林西說:“我今年要搞雜交水稻示范種植,還要做雜交水稻製種示范。”
周玉林說:“那我不管,只要高產就行,你說要誰?”就這樣,除了原有的人員,農科隊的人員又增加了八個人,並將隊裡最顯眼的十多畝好田交給馬林西全權指揮耕種。
馬林西也是從書本和報刊上得知關於雜交水稻優勢、水稻製種、南優二號等最新農技信息的。在南墩公社,還沒有幾個人聽說過這樣類似天方夜潭的農業信息。但由於有哥哥的支持,又有馬林西自己與縣農科所、種子站專家的直接接觸,他懷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上陣了。
“南優二號”是利用遠緣雜交優勢取得高產,比常規水稻理論上要多收百分之三四十。而用種極少,是常規水稻用種量的十分之一,所以在秧池裡只有星星點點的種苗,而秧苗移載到大田時更是稀稀拉拉,插完秧,田裡還是水汪汪的一片。不僅其他人覺得不可思議,就是馬林西心裡也是捏著一把汗。成天在田邊轉悠,把看到的一切,默記心裡,晚上回家在煤油燈下對照書本進行比較研究,生怕會什麽閃失。
最玄乎的,還要算是雜交水稻製種。
雜交水稻“矮優三號”製種父、母本按一比八移載,父本“國際六六一”比母本“二九矮四號”早栽三十多天。那情景,真令人擔憂,一片水田裡,就幾行秧苗。不僅是馬林西擔心,連周玉林也動搖了。問他:“這樣行嗎?”
馬林西自己給自己打氣,壯著膽子拍胸脯說:“就是這個樣子的,你放心好啦!”
祖祖輩輩習慣了普通水稻種植的老百姓沒有周隊長的見識和耐心,他們從一生下來見到育小秧和移栽都是滿田的秧苗滿田的綠,並且育秧在所有農活中是最為神聖和的大事,祖祖輩輩哪見過如此稀行小苗幾乎是沒栽秧的大片白水田啊?
除了冷嘲熱諷,最要命的廣大革命群眾聯名一次次要求周玉林把製種稻拔掉,趁早補栽常規稻。否則,耽誤的不僅是季節,這十幾畝優質田沒有收成,誰能負責?馬林西是外隊人,田裡沒有收成他可以屁股一拍走人,吃虧是我們。有幾個思想頑固的,還鬧到大隊部去上訪。
黨支部書記程雲漢是種田的老把式,也是科學種田的熱心人,五十年代擔任過大隊團支部書記,是最能理解年輕人的想法了。他的家在中心隊,每天去大隊部上班都要從農科隊製種稻田旁邊經過, 雖然沒有見過雜交稻和雜交稻製種是什麽樣子,但聽公社和縣裡三乾會上的領導介紹過。心裡雖說沒底,但他是相信科學的。於是給那些上訪的鄰居們打包票,並且態度堅決:“你們要相信科學,相信馬某人!”這才給馬林西扛住了。
時隔不久進入盛夏,雜交稻和製種稻的雜交優勢非同一般的生長優勢開始日益顯現出來。
赤日炎炎的等待中,它們就像是運動員賽場上百米衝刺一般,發瘋似的生長著,一天一個樣,人們的種種擔心、疑慮、謠言都隨著日新月異的碧波蕩漾而煙消雲散,進而是嘖嘖稱奇,投向這片農田的目光,是不可思議的佩服和期盼。
功夫不負有心人,也算是蒼天有眼啊。
到了秋天,雜交稻“南優二號”取得畝產一千二百斤的好收成,創造了全大隊歷史上最高的水稻單產紀錄,普通水稻的單產從來沒有超過千斤。而製種稻的單產,也達到了三百斤零六兩,按當時一比十的標準折合比例,相當於三千斤的單產收益,還不包括額外的父本稻產量,位列全縣雜交稻製種單產前列。
無可爭議的,農科隊的科技示范田一炮打響!
就在馬林西沉浸在豐收喜悅裡的時候,縣裡決定,要他參加今冬明春赴廣東南繁育種。
因為雜交水稻在全國各地大面積的試種成功,它成為來年糧食增產的重大舉措,大田用種量嚴重缺口,各地都決定利用南方暖冬可以種植水稻的氣候特點,抽派技術骨乾組成專門隊伍南繁育種,以滿足明春大面積推廣種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