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到!”小太監細著嗓子唱道。
金戍營分列兩旁,遲璠立於聖駕前,低聲說道:“陛下,起輦了。”
暖帳中,小皇帝有些困倦,扣了扣玉窗。
十二龍旗分左右,北鬥旗官打頭,天子乘了輦。由明堂到崇武門,所經明街,過永安大街,朱雀大街,崇文門,南安大街。天子至崇武門登城樓,觀萬民燈,為百姓祈福。
座下馬打著響鼻,遲璠緩緩按轡前行。
今夜,太多的變故,太多的事情,但遲璠知道,一切的一切,目的都是少帝。
“謝淵是個人才。”暖帳中傳出一句話。
遲璠愣了愣,低腰說道:“確實,今夜羽林衛城中警備,謝千戶領聖上旨意,總督各處機要。城中雖有宵小作亂,已為千戶所擒。”
“逢佳節吉日,城中武備不可懈怠,萬民安,寡人安。”小皇帝輕聲囑咐。
“喏”遲璠應道。
“今夜北鬥旗官是何人?”少帝打了個哈欠,問道。
“陛下,是方家景龍。”遲璠回稟。
“那明日可是山家峻茂?”
“是,陛下所頒龍旗令,按星宿排列諸將。三禦、禁軍所治下各部軍丁,皆以隨本部將帥陪王伴駕為榮。龍旗令下,各部將校蒙受聖恩,每日厲兵秣馬,萬人爭先。”遲璠不動聲色的拍著馬屁,“軍中上下大變樣,末將每日前往校場,所見之處,將校親自下場操練,與諸軍士同吃同住。末將給各營將士的訓練目標,就是超越禁軍,立志在三月後的全軍比武中勝出。這些軍中弟兄,哪個身上沒有斑斑淤青…”
“如此,軍中藥材消耗甚大。”少帝略一沉吟,“劉伴伴…”
太監劉賢上前應喏。
“宣神農官徐肩道,太醫監於望因,宿聞機為輔官,代朕勞軍。”少帝心裡有些激動,京中三禦,禁軍,素來由王族高門子弟擔任,軍中關系層層疊疊,有能力者鬱鬱不得志,家中顯赫者得高官做。
自從龍旗令一下,軍中所有在籍將官。分二十八部,每部列三衛,每日一衛,跟隨聖駕。
各軍將官,身為高門子弟,萌祖上庇蔭,如果沒能立下功勞,這輩子也就這點官做了。
皇上憐憫,讓朝中子弟有職有差,若是有緣得見聖顏,在聖駕前皇帝能看你一眼,豈止是莫大的殊榮。若是表現優異,皇帝慧眼識珠,從此不僅是家中地位提高,整個家族在朝中的地位將會水漲船高。
於是,本來吃穿不愁的豪門望族子弟,不僅投胎投的好,現在更有向上一步的台階就在眼前,那定是爬也得爬上去啊。
不用去邊線一刀一槍拚出功名,也不用十年寒窗苦讀。只需要訓練手下的將士,便可封官入仕。這真是,皇恩浩蕩啊…
少帝穩坐帳中,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器,一隻活靈活現的玉兔。
他年不到二十,便得登大寶。
他收江湖各派英豪,為皇室所用。
他若是僅僅為了提升京師各衛的戰鬥力,那不是他的遠望。
老師說過,基於民,根於軍。
少帝正了正身子,天將降雪,老師今日,可曾加衣?
謝淵立在五溝坊最高瞭台之上,冷眼看著金戍營陪伴聖駕,耀武揚威。
今夜,才剛開始。
李耀是個可憐人。去山南一年,名為監軍,實則被拿做擋箭牌。當身邊所有人都去做一件事,你若不做,便不合群。
謝淵知道,
李耀不可能同流合汙。但現在皇帝對這種事,極為嚴苛。 無作為,也是罪。
李家的這一代,止於此了吧?
真是可惜了,禦史台一定會申飭。
德喻候李廷芳,會如何處理。李家三代最好的苗子。這次恐怕得除軍籍,革為民了。
朝中也將變天。書院的師兄們,該如何決斷?師父遠遊西斯庭,不知皇帝對書院有沒有變了心思。
謝淵從懷中摸出一塊霜糖,放入口中,絲絲甜意沁入舌尖。
不知道他,今夜可有得糖吃?
南懷仁單膝跪地,出現在謝淵身後。
“解決了?”謝淵轉過身,嘴裡含著糖,口齒不清的說道。
南懷仁起身,在衣襟角兒上擦了擦手,伸出手來,要討塊糖吃。
得了賞,便露出笑容,“晏明坊中賭坊後院,藏了渤海派一些賊人。”
“戰況如何?”謝淵蹲坐在樓頂屋簷,看著滿城星火,明街之上,花燈亮如白晝。
“銜枚而進,翻牆入室。”南懷仁將霜糖嚼的咯吱作響,“砍得我刀都卷了刃。裡面有個大個子,渾身黝黑,鐵塔一般,一看就是賊人當中武功最好的,不過禁看不禁打,被我上前一刀砍翻。渤海派這幫余孽,嚇得屁滾尿流。我手下傷了一個,劉小泉,第一次跟著捉賊,翻牆時扭傷了腳。不過也是條漢子,愣是一聲沒出,沒驚動屋中賊人。”
謝淵笑了笑,“這小子我知道,他兄弟劉大海去年立了功,給家裡帶了二十貫賞錢,這不今年弟弟就來當差了。這倆人不是高門子弟,沒那些富貴脾性,憨厚老實,是塊好料。”
南懷仁點點頭,“隻抓了大個子,已押送牢城營,其他沒留活口。”
“今夜事關重大,不必以平常事之,如若抵抗,就地格殺。”謝淵理了理前襟,說道“你從來沒好好吃過糖。怪不得軍中叫你南山驢。”
南懷仁嘿嘿一笑,伸出手來,“得,我的綽號千戶大人都知道了。再賞塊糖吧。”
兩人談笑間。西南方一道號炮亮起。
“懷仁,洗皂坊,你速去。聖駕在前,我需暗中護衛。”謝淵沒回頭,南懷仁行了一禮,縱身一躍展開身形,消失不見。
“小師弟,”遠遠傳來一聲呼喚。
謝淵低頭觀瞧,瞭台正下方,和氣樓前,站著一個瘦高個兒,身著白衣,正朝他揮著手。
於是回頭囑咐,“有事放遊魚信。”侍從得令,繼續瞭望。
謝淵一步邁出,在空中身形一晃,便隨風飄了下來。
下面瘦高個拍手叫好,“好輕功。小師弟近境飛快啊。”
不出三息,謝淵便到了面前,笑道:“堂堂書院行走,也會這般說笑。我若是輕功了得,也不會被三師兄追著打了。”
瘦高個微笑,開口說道:“老三有事出門了,今夜沒人敢拂千戶的臉面。”
“子時一到,皇帝告祭先祖諸聖。師尊有令,我等暗中巡護,不得有誤。”瘦高個正色道。
謝淵嚴肅起來,行了禮,“弟子尊師父令。”
“小師弟,你今夜職責衛戍,不必跟隨於我。”瘦高個正了正雲紋帽,繼續說道:“書院武科弟子,你可挑選隨侍。”
從雲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小師弟,你帶我吧。放心,都不需要你出手,師兄我翻手之下,保你無虞。”
謝淵有些頭疼,這個從雲,性子急躁,除了師尊,也就二師兄能壓住他。自己若是帶著他,恐怕他鬧起來,不給自己惹事就燒高香了。
當下擺手,“六師哥,你是我兄長,我可不敢指使你。”
從雲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一排大牙,中間缺了一顆,說話有些漏風,“今晚你就是我從雲的上司,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吃雞。哦,不對,是往西。”
說著又憨厚一笑,摸著後腦的頭髮靦腆的看著謝淵。
偽裝。都是假象。六師兄每次這樣一笑都沒好事。謝淵看著從雲的笑容,不禁眼皮直跳。這貨凶起來可連禦史都敢揍。
“好,那六師哥,你可得聽我調遣。”謝淵看著旁邊二師兄衝自己使眼色,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話音剛落,肩膀便被重重一拍,從雲笑眯眯的說道:“行,那我請你吃酒。”
“六師哥,今夜我職責在身,不得飲酒。”
“那我請你吃肉。”
“當下聖駕過了五溝坊,我等需速去回護。”
從雲見謝淵語氣堅定,拍了拍自己腦門,一攤手,無奈道:“得,我聽你的。”
謝淵和二師兄道了別,帶著從雲向丹楓坊而去。
瘦高個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一個閃動,消失在和氣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