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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明1561》第一百六十九章 各有決斷
臨近飯點,門外經棚裡的誦念聲陡然大了不少——這在行裡有個說法,叫做‘催齋焰口’。

 不過首先送來的齋飯,卻是給死者的供品。

 眼瞅著那四碗八碟熱騰騰的羅列在桌上,守在近處的陸氏就覺鼻子奇癢難耐,忍不住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阿嚏、阿嚏!

 身旁‘嚴倭瓜’見狀,立刻抱著暖手爐,嫌棄的往旁邊挪了挪。

 倒是徐婉秋從後排湊上前,關切的探問陸氏是否染了風寒。

 可陸氏非但沒有領情,反而擺出一副狗咬呂洞賓的嘴臉,橫眉立目的呵斥道:“胡說什麽?莫要咒我!”

 “是啊。”

 妯娌的劉氏見狀,一語雙關的冷笑道:“這哪裡是什麽風寒,分明是有人正惦記著嫂子呢!”

 聽她著重點出了‘嫂子’二字,陸氏臉上愈發沒了好顏色,心中暗罵:

 好個賤蹄子!

 管不住自家男人,反還有臉怪到別人頭上!

 卻原來小叔子嚴鴻浩,最近借著一同守靈之便,曾三番五次的撩撥她,很是說了些混帳話。

 劉氏多半也聽到了風聲,卻不敢和丈夫翻臉,反倒把一腔酸意全都傾注到了陸氏頭上,逮著機會就要諷刺挖苦她兩句。

 邦、邦、邦……

 卻說陸氏正欲反唇相譏,忽聽的對面男丁席【草席】間,傳來了敲木魚的動靜。

 抬眼望去,就見對面一人盤膝而坐,邊敲擊木魚邊念念有詞,卻不是丈夫嚴鴻亟,還能是哪個?

 偏這時,下首的小叔子嚴鴻浩又不知說了些什麽,惹得男丁們一個個點指著嚴鴻亟竊笑不已。

 這傻子!

 陸氏憤然挺直了腰板,就待起身去奪了那隻木魚。

 可還不等發力起身,她心下就又生出了猶豫。

 嚴鴻亟的生母早夭,所以自從變成傻子,繼而失去嚴世蕃的寵愛之後,在家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現如今那嫡子名頭,非但沒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反而讓他成了眾矢之的。

 眼下公公不在靈堂,自己若是替他出頭,多半也要受些諷刺挖苦。

 就為了個傻子,值得嗎?

 陸氏正衡量著利弊,就見徐婉秋自後面起身,先是默默上前收起了木魚,隨即又喚過嚴鴻亟身邊的小廝,柔聲交代道:“大爺雖是一片孝心,可誦經超度自有僧人道士負責,以後這些東西,就不要拿到靈堂上來了。”

 那小廝唯唯諾諾的應了,捧著那木魚退出了靈堂。

 整個過程當中,男丁席上是鴉雀無聲,就連嚴鴻浩這個始作俑者,也訕訕的低垂了眉目。

 近來因‘奪情’一事,嚴世蕃有求於徐階,故而徐婉秋在嚴家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這當口,自然沒誰願意得罪她。

 按說徐婉秋這般做法,也算是間接替陸氏解了圍。

 但陸氏心下可沒半分感激之意。

 她自己不願意出面,卻更看不得徐婉秋出風頭。

 於是一面瞪圓了顧盼多情的桃花眼,一面在心底暗暗發狠:

 這該死的小蹄子,成日裡就想著喧賓奪主、越俎代庖——哪天真要被嚴鴻浩給逼急了,自己就拖她一起下水,看她到時候還逞不逞能!

 …………

 就在陸氏暗暗發狠之際,寄居在王家後院西廂的喬氏,也同樣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在出賣丈夫之後,她心裡其實一直就繃著根弦兒,生怕王守業會拿自己當餌,用來誘捕葛長風。

 不過時至今日,王守業都沒有提起此事,甚至還任由她寄居在王家後院——顯然這位王大人對她,還是頗有仁愛憐惜之意的。

 而出賣了丈夫之後,葛家她肯定是不敢回了。

 既然如此,何不順水推舟改換門庭?

 雖說在王家,喬氏肯定做不成什麽當家主母,但若能得王守業三分青睞,日後也未必沒有機會謀奪葛家的產業。

 而想要攀附這棵大樹,首先要做的就是……

 她輕輕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巴掌大的瓜子臉上,漸漸浮起了決然之色。

 …………

 入夜。

 李彩鳳挑起厚厚的門簾,迎面就撞上了刺骨的寒風。

 她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隨即又忙伸展開,搓著手、哈著氣,滿眼期盼的引頸張望著。

 良久,卻隻盼來一個孤零零身影。

 李彩鳳急忙往前迎了幾步,壓著嗓子問道:“崔伴伴,殿下他……”

 那抄著手的老宦,對其微微搖頭:“殿下去了林氏屋裡,多半今晚會在她那兒過夜。”

 雖然早有預料,但李彩鳳依舊難掩失望之色,隨即小心翼翼的摸出塊散碎銀子,塞給那老宦,賠笑道:“多謝伴伴前來知會了,你要是不急,不妨去花廳坐坐,奴婢讓人給您沏一壺好茶。”

 “不了、不了,老奴還得去跟前伺候著。”

 那老宦連連擺手,慢騰騰轉身,又攏著袖子原路折回。

 李彩鳳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又在堂屋門外徘徊了良久,才挑簾子悶頭走了進去。

 正猶豫該如何婉轉的稟報,就聽得王妃輕聲道:“可是王爺去了別處?”

 李彩鳳詫異的抬起頭,隨即又忙垂首囁嚅道:“崔伴伴說,王爺去了林氏屋裡。”

 良久的沉默,好半晌才又聽陳王妃吩咐道:“既然王爺不來了,先讓人把那幾道葷菜撤下去,賞給今夜當值的人吧。”

 李彩鳳忙替姐妹們謝了賞,有從隔壁喚來兩個相熟的,七手八腳撤去了葷菜。

 等她收拾停當,重新回到堂屋裡,想要服侍陳王妃用飯時,卻發現客廳裡已是空無一人。

 尋到隔壁臥室,就見陳王妃孤零零的坐在梳妝台前,正默默的除下滿頭珠翠。

 陳王妃是續弦,嘉靖三十七秋才嫁進王府,到如今也不過才十八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景。

 然而此時那蕭瑟寂寥的側影,卻全然沒有半點青春朝氣。

 李彩鳳沒來由的心中一酸,上前邊幫她清理頭上的朱釵簪花,邊忍不住打抱不平:“那林氏一身的風塵氣,哪裡比得上娘娘國色天香,偏殿下……”

 “彩鳳。”

 陳王妃打斷了她的話,卻問風馬牛不想提的事情:“聽說在滄州鎮妖的王伯成,昨兒專程來找過你?”

 “娘娘聽誰說的?”

 李彩鳳先是一愣, 繼而忙將兩家的關系,簡單解釋了一番。

 “如此說來,你對他應該相當熟悉嘍?”

 “自然熟悉的緊。”

 李彩鳳點了點頭,隨即又小心翼翼的探問道:“娘娘怎得突然問起他來了?”

 “二姐兒年紀漸長,也該張羅一門親事了,前幾日聽人提起這王守備時,我就留了心,不曾想他與你竟是舊識……”

 剛聽了這開頭幾句,李彩鳳便覺腦中轟然一聲,嗡嗡回響著,再聽不清王妃說些什麽。

 “彩鳳、彩鳳?”

 直到肩頭被輕輕搡了一把,她才又重新回過神來,僵笑道:“娘娘果然天生慧眼,依奴婢看來,守業哥必是二小姐的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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