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班的提前預警,使葉肇的第66軍成功在湯山阻擋了日軍40個小時,為南京的防禦部署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12月6日晚,郊外隆隆的火炮聲在南京城中心的新街口已經聽得很清楚,敵人的照明彈打到了城內,老百姓們正扶老攜幼遷往中山路西邊的難民營。
大戰在即,百子亭的唐公館卻熱鬧非凡,門口停靠著各種轎車、吉普車。客廳內,臨時增放了許多椅子,裡面坐滿了守衛南京的高級將領。他們每人的肩章上,至少都有一顆亮閃閃的金星,所有少將以上的指揮官都畢恭畢敬地坐在這裡。會場的氣氛嚴肅而又有些緊張,將領們只能竊竊私語,低聲交談。
蕭山令,陸軍少將,身兼憲兵司令部副司令、首都警察廳長、首都防空司令部司令、南京市市長等數職。坐在他身邊的,是第87師259旅旅長,陸軍少將,易安華。
“蕭兄,聽說了沒有?”易安華小聲道。
“聽說什麽?”蕭山令閉目養神,不動聲色。
“外界有傳聞,委座早已離開南京,南京保衛戰僅僅是做做樣子給外媒和國人看的。”
蕭山令冷哼了一聲,“宵小的攻心之語罷了,守土衛國是軍人最基本的職責,沒有誰能夠逾越這條底線。老蔣也不能例外。”
“道理大家都懂,可委……”
“委員長到!”傳令副官的一聲呼叫,打斷了私語中的眾人,將領們在驚愕中習慣性地起立,行注目禮。
“你們等久了,請坐下。”身穿一身戎裝,披著黃綠色軍大衣的蔣介石,在夫人宋美齡、侍從室主任錢大鈞,以及南京衛戍軍正副司令長官唐生智、羅卓英、劉興的陪同下,步入會場。
將軍們直等到蔣介石一行都落座,才紛紛坐下。
“委員長還在南京?!”蔣介石的出現,在將軍們的心中引發出一陣激蕩,因為事實已經戳穿了外界蠱惑人心的傳聞。
蔣介石操著他那口浙江官話說:“我們抗戰已有5年了,戰果還是有的,敵人的野心更加地暴露了,我軍民抗戰情緒更加高昂。諸位,看形勢不要看表面,不要看我們暫時丟了這裡,丟了那裡,就垂頭喪氣。我們不要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從長遠看,民眾站在我們一邊,國際上主張正義的輿論傾向我們,我們一定會勝利的。”
“現在,本人為了指揮全局,不得不暫時離開南京,我會回來的。諸位,南京是首都,為國際觀瞻所系,又是總理之陵墓所在地。我希望各位在唐將軍的指揮下,抱定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誓死保衛南京,做到人在南京在,與城共存亡!”
蔣介石雖然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一通,還是博得了一片掌聲。唐生智代表守城官兵,向蔣介石表示了誓與南京共存亡的決心。蔣介石拉著唐生智的手說:“拜托唐將軍了,我代表政府感謝你!”
“請委座放心,保衛南京是軍人的責任,沒有你的命令,我絕不後退一步!”唐生智信誓旦旦。門口轎車的發動機響了,蔣介石與眾人道別,與每一位將領都寒暄囑托了兩句。唐生智將蔣氏夫婦送上轎車,在車窗旁停留了片刻,隨後向車隊揮手告別。
動員會草草結束,眾將紛紛乘車離場,唯獨蕭山令還站在公館大門前,仰頭望著被烏雲遮起來的殘月,不知在想些什麽。
“鐵儂兄(蕭山令字)”
蕭山令回過身,原來是桂永清。
桂永清的名字,可能很多人都不記得,但他指揮的軍隊,中央教導總隊,你一定聽說過。
提到中央教導總隊,還得從中央軍校說起。中央軍校就是大家熟知的黃埔軍校,1924年6月16日由國民黨創建於廣州黃埔,校名為陸軍軍官學校。
黃埔軍校是初級指揮學校,學員畢業後分配到作戰部隊任連排長,帶兵打仗。軍校的主體是學員和教官,為了教學的需要,還專門設有教導總隊。
1933年德國顧問賽克特提出:中國需要創建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然後逐步推廣。蔣介石言聽計從,決心編練模范師,並把這項任務交給了黃埔一期畢業生桂永清。桂永清覺得“模范師”3字太顯眼,不如用教導總隊的名義進行編練。1933年7月,他正式就任中央軍校教導總隊的總隊長,將所部2000多名官兵從安徽調至南京孝陵衛。此後,教導總隊在孝陵衛擴建營房,擴大編制,經過4年的努力,增至3萬7千人。
教導總隊是蔣介石最親信的部隊,被稱為“蔣介石的鐵衛隊”。許多軍官都是軍校畢業的,不少中高級軍官還是留學歸來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所謂的“海歸派”。官兵的待遇都比較高,就連列兵的月薪都要比其他部隊高2元。軍官一律穿呢軍裝,騎兵發馬靴。裝備尤其精良,火力之強為全國各部隊之冠。
而同時期的川軍,卻是戴箬笠披蓑衣穿草鞋背大刀,平均一支槍隻配5發子彈,裝備待遇可謂是天壤之別。
“噢,是率真啊。(桂永清字)”
“鐵儂兄為何這麽晚還未離開,是唐司令也給你下了任務嗎?”桂永清與蕭山令私交不錯,又比他小上八歲,因此稱一聲兄長。
“任務,呵呵。”蕭山令搖了搖頭,與桂永清邊走邊道“無非是巡察一下城防勤務,抓抓日本間諜,乾些清道夫的事情。怎麽,聽你這話,司令是給你下命令了?”
桂永清歎了口氣,“按何參謀長的意思,我們是該開赴四川擴編,充當二期主力的。可是被唐司令硬留了下來,負責西山、紫金山、中山門以及太平門附近的防禦任務。”
“你們教導總隊在上海損失可不小,老蔣不是最寶貝你們了嗎,他也舍得?”
桂永清苦笑道:“老兄你就別打趣我了,淞滬戰場,我部下損失了近萬人,那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兵,我心都在滴血。可是上峰有令,你我都是軍人,豈能不服從。”
二人並肩走了幾步,蕭山令突然問道:“你覺得這場戰爭會打多久?”
“和談是不可能的,日本明顯想吞並中國。可委員長寄希望於國際,企圖通過英美調停。依我看,最後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桂永清十分清楚歐美列強之間的利害關系。落魄的英國一隻腳踩在遠東,一隻腳踩在地中海,她必須小心翼翼地培養與意大利的關系,也必須百般呵護與德國的關系。德意日結成軸心國,英國人也想擠進去,甚至還想做領頭羊,有這樣欲望的英國,是不會反對日本侵略中國的。美國就更不用說了,向來奉行孤立主義,只顧著賺錢的黑心資本家,巴不得你打得越久越好。
倆人又繼續聊了一會國際形勢,城外的炮火聲已經停止, 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細雨。部下為二人撐起了油紙傘,桂永清看著傘上繡著的牡丹花,笑說道:“這是嫂子為你做的傘吧,有多久沒回家了?”
蕭山令沉默了,自淞滬會戰伊始,他便一直駐守在南京司令部,將近四個月沒有陪伴過家人,盡管他的家就在唐公館不遠處。
“回去吧,司令那邊,我會幫你說明的,替我向嫂子和振軍問好。”桂永清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上了等候多時的吉普車。
蕭山令望著遠去的汽車,對身邊的衛隊說道:“在城中有親人的,都回家陪陪他們吧,準你們一晚的假。但有一點,明早要全部給我按時到位,別讓我親自去被窩裡抓你們。”
“是!”
官兵們得知能夠回家探親,紛紛露出了欣喜激動的表情。但能夠回家的畢竟只是少數,絕大多數士兵都是身處異鄉,他們已經幾年沒有跟家裡聯系過,父母是否健在,孩子是否安康,他們都不知道。還有一些士兵,他們在戰爭中永遠地失去了親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蕭山令轉過身來,垂著腦袋的衛兵們立即昂首挺胸目視前方,冰冷的雨水打在鋼盔上,濺進眼睛裡,照樣不動如山。
“其余的兄弟,今天都跟著我,我帶你們回家。”
“是!”
雨水從他們的眼眶劃過,浸濕了整齊的軍裝。
天空中響起了悶聲的雷鳴,這是一個十分寂靜的夜晚,寂靜到你只能聽見雷聲和雨打聲,寂靜到讓你認為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