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仁祖扯住繩索,江月容攥緊長刀,兩相角力,竟各自不能動彈分毫。
野雪站到黎仁祖身後封住了他的退路,那些工頭夥計們又在外頭圍成一圈叫罵,直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這老夥計頭上,催促野雪早下殺手。
黎仁祖本已不剩多少力氣,勉強與江月容相持便是極限了,若再被野雪從身後打來,當無半點還手之力。他自襯,這條性命怕是要丟在這老樹林中了,不由心口一沉。
“各位碼頭兄弟,我與你們無冤無仇,還替你們出謀劃策,你們卻不救我,反教這些惡人殺我?”他絕望地呵斥道。
“若不是你暗中挑唆,我們怎會與龔爺和這大師為敵!”那斷指工頭一聲長喝,引得林中眾人應聲附和。
“和尚,我與你又有什麽仇怨,你要與你仇人合力殺我?”黎仁祖又倉皇喊道。
“你壞了武昌城太平,對我徒兒出手,將來還要禍亂天下。我打你不是為仇怨,是為大義!”野雪說著,邁開大步向黎仁祖走去。
“龔爺!天王救世人,天王救天下!你我是同教兄弟,替我求情,救我一命吧!”黎仁祖只顧求救,惶惶如喪家之犬。
“我的命,不是天王救的。”龔爺虛弱地靠著老樹乾,輕聲笑道,“信使大人得天王那般寵信,自有天王救你,求我做什麽?”
黎仁祖聽得身後野雪的腳步越來越近,倉皇地四處張望,卻尋不到一個出路,那目光最終隻得落到了身前的江月容身上。
“江月容……”他的聲音顫抖著,“放我一馬,求求你……我沒有害過呂家村,我想過救你們的……我來武昌城,是要帶你們去聖主之國的,本無惡念……你相信我,今日放了我,我帶你去見天王,我帶你去見聖主!”
江月容卻只是沉默著,手上力道絲毫不減,隻留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黎仁祖。
“江月容!”黎仁祖忽然瘋了一般吼道,“你三番五次壞我好事,每次我算漏的都是你!你這災星,你這禍害,你這克死身邊人的瘟神!今日我便與你同歸於盡,也好讓天王少個對頭!”
他歇斯底裡地怒喝一聲,忽然松開了手中繩索,借著那繩索上緊繃的力道,縱身一躍,向江月容猛撲過去。
江月容將長刀豎起,刀刃對準了黎仁祖的胸口,只等他撞上前來。她看到,那黎仁祖的面容早已沒了神智,好似一隻餓極了的猛獸,眼中只有單純的殺氣。
一聲槍響。
疾風從不遠處的樹梢上卷來,重重砸到了黎仁祖肩頭。黎仁祖還未來得及動作,便被一陣劇痛裹挾,在空中翻轉了半個身子,重重跌落到泥土地上,不能動彈了。
江月容心中一緊,轉身望向那槍響處。
樹梢上,卻傳來了石老三的聲音:“大和尚,我打中了嗎?”
原來這天入夜時,野雪和石老三在城中尋不到木小二的蹤跡,卻望見碼頭上的夥計們成群結隊往城南的老樹林去,惹起了他們的注意。
“石老三,你做件事。”野雪吩咐道,“趁天還沒黑,你趕緊去一趟李家鋪子。”
“去做什麽?”
“昨日我們搬來的洋槍,你去借一支,帶來樹林裡尋我。”
野雪說罷,便遠遠跟著那些碼頭夥計,也往老樹林裡走了進去。
石老三到了李家鋪子,說明來意,掌櫃的本不願意借。卻是那李老爺,聽說野雪借槍是要去尋徒兒,便送了一杆給他。
“這洋槍,我已幫你上好了彈,卻只有一發而已。”李老爺低聲叮囑道,“這一發打完,這槍便是根木頭棍子,沒什麽用處了。你可千萬記住,這一槍,不到緊要時候不能開。”
“可是……”石老三遲疑道,“若只能開一槍,今夜用完了,這槍留著也沒什麽用處了。我看,等用完了,還是還回來好了。”
“這倒不必。”李老爺笑道,“若你今後還想用這槍,拿著它來我店裡,我給你裝彈便好。但洋槍這東西,一次只能開一槍,你可得省著用。”
石老三取了那杆槍,用麻布包成一個包裹,急匆匆跑去了老樹林中。到樹林裡循著嘈雜聲音找到野雪時,天已經黑了。
野雪趁著人群嘈雜時,借夜色遮掩,拎著石老三爬上了一株樹梢。石老三躲在這樹梢上,取了那麻布,把一杆洋槍對準了火把映照下的人群。
“石老三,你記著。”野雪低聲道,“一會我打將進去,你就在這樹梢上盯著。若我打得過,你便不需動作。要是萬一看我打不動了,你便開一槍嚇住這些人,我去救了木小二出來便跑。”
“喲呵,大和尚,原來你也有怕打不過的時候啊。”石老三悄聲笑道。
“我又不是莽夫,總得留個後手嘛。”野雪說完,翻下樹梢,取了木小二的那杆粗略綁起來的長刀,向人群中心扔了過去。
石老三在樹梢上伏著,眼見野雪在人群中殺得如入無人之境,似看戲一般悠閑。他早看出,這些碼頭夥計不過是欺軟怕硬、擺擺架子罷了,真打起來哪裡是野雪的對手。卻不料,這戲看到一半,前頭又出來兩個人影,砍斷了一株老樹。那兩個人影, 一個是木小二口中的惡人,一個是拿著柳亦隆兵器的刺客。石老三心裡,卻慌張起來了。
“大和尚,你可別胡來啊……”他在樹梢上小聲嘀咕著,“一下子跑出來兩個敵手,我這洋槍裡可只有一粒彈丸——你告訴我要打哪個啊?”
野雪似也猶豫了一陣,終於朝那黎仁祖打去。
“大義重過私情,今日寧可放過江月容,也不能饒了你!”野雪這聲大喝,明面上是說給黎仁祖聽的,暗地裡卻是說給石老三——那杆洋槍,且先不用管江月容,隻盯著黎仁祖便好。
石老三望著黎仁祖用那古怪兵器把野雪逼得四處躲閃,他卻遲遲不敢開槍。野雪已在心中暗罵,石老三卻只是猶豫著,因為他看到,那江月容遁形於暗處,遲遲不動身手,不知是什麽盤算。若江月容是要等著野雪受了傷,再來坐收漁翁之利,那時石老三這槍才是野雪的救命槍呢!
再望見江月容出手救了木小二,石老三腦中才恍悟過來——江月容的目標,也是黎仁祖。她肯救木小二,便不是野雪之敵了。
這麽一來,該打誰,便終於清楚了。
黎仁祖向江月容躍出身形時,石老三槍口便是一響。只要打落了那黎仁祖,今日這困局,便算是破了。
“大和尚,我打中了嗎?”他長出一口氣,隻道今日這事,總算做得完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