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子刀娘江月容,這半年來在武昌城十分活躍,身背六百兩賞銀卻至今無人能取她性命。沈玉麟在武昌城中打聽了一消息,卻總覺得不論問起什麽事都繞不開江月容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的出現,讓篝火邊的氣氛驟然變得冷峻了。唐紫蘇收回了木棍,冷眼看著江南鶴,沉吟了許久。
“不錯,我見過江月容了。”她終於爽快地承認道,“那兩日武昌城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告訴我了。江南鶴,你若要騙我,想想你家兄弟中的毒,可不要輕易冒這個險。”
“你就沒有想過,江月容可能騙了你?”江南鶴問道。
唐紫蘇卻自信地答道:“我看人,從不會走眼。江月容為了自保,自會使些詭計,卻還不敢在我面前耍花眨”
“紫蘇大人未免太過自信了。”
“我看人,看的是欲。”唐紫蘇傲然道,“人都有欲,只要明白了一個人想要什麽,便不難看清一個人。江月容所欲,無非兩件事。誰能幫她做了這兩件事,她就會幫誰。”
“那兩件?”
“一是保她孩兒,一是取你性命。”唐紫蘇的目光如利劍般銳利起來。
江南鶴卻笑了:“這麽,你用取我性命,換她對你實話?”
“我不需真取你性命,只需讓她相信我能取你性命,這便夠了。”唐紫蘇冷笑道。
江南鶴沉吟片刻,低首道:“紫蘇大人這招高明,江南鶴受教了。只是,難得你紫蘇大人,會對一個丫頭使如此心機——莫非,你想收她為徒,帶回蜀中去繼承唐門?”
唐紫蘇忽然被江南鶴中了心事,臉上雖不露分毫,暗中卻不禁感慨:這個江南鶴真是厲害,怎麽好似無事不知一般。
見唐紫蘇遲遲沒回這句話,江南鶴便又接著道:“紫蘇大人,恕江某冒昧。唐門,是否已後繼無人?”
“江南鶴,你好大膽!”唐紫蘇忽然怒喝一聲,把手中木棍扔進了篝火裡,驚得篝火乍散開一片火花。
這一棍扔完,唐紫蘇卻心底一涼,驚慌尋思道:糟了,我還笑那江月容沉不住氣,怎麽我自己竟也被江南鶴這三言兩語逼至如此!
這一摔棍子,等於是承認了江南鶴的話。
堂堂唐門家主,孤身來到武昌城中,卻無一個弟子隨行,江南鶴早有疑慮,所以昨夜才讓江門弟子前來試探。他想起不久前來武昌城的尉遲雄,忽然明白了——與江門並稱於世的蜀中唐門,其實已經沒落到只能靠這個垂垂老矣的唐紫蘇獨撐門面的地步,只是因唐門從不讓外人知其底細,所以江湖中人還以為唐門與過去一樣興盛。
兩道三門,其實都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連江門也曾一度解散了三年。這年頭的江湖,他江南鶴面對的困局,唐紫蘇又如何躲得過?
“紫蘇大人,江南鶴今來,不是為這些爭吵,隻為做個交易。”江南鶴忽然輕聲道。
唐紫蘇微微一愣,低聲道:“什麽交易?”
“我想要的,是你手上的解藥。”江南鶴笑道,“你想要的,是唐門傳人。你看上了江月容,眼光可謂老道。只是,若江月容去了唐門,跟你學了機關暗器之術,回來是要殺我的。江湖中人,誰也不願養虎為患,所以你越看重她,我就越該殺了她。”
聽到這裡,唐紫蘇嘴角微微揚起:“所以江門主所的交易,是我給出解藥,你讓我帶走江月容?”
江南鶴點頭笑道:“我以身犯險,還不夠換我兄弟麽?”
“不夠。”唐紫蘇冷冷道,“交易我們自然是要做的,但怎麽做,該我了算。”
“卻不知紫蘇大人,想要個什麽交易?”
“我要的,不是唐門傳人,是星鬥南。”唐紫蘇厲聲道。
“星鬥南……”江南鶴眉目一橫,指了指滾滾長江道,“那物件就在江底,老人家自去取來便是。”
“你還要騙我!”唐紫蘇喝道,“你家官爺會任那星鬥南沉在江底?大隊軍馬都調得動,調不動人手去撈船?我不管星鬥南被你們藏在哪裡,在你江門府上也好,在那長江裡頭也罷,總之想要解藥,拿星鬥南來換!”
唐紫蘇盛氣凌人,江南鶴惡怒陡生,兩邊正要爭執,卻是在一旁靜靜聽了許久的沈玉麟輕聲道:“這星鬥南,可是一樣鋼筋鐵骨的大物件?”
二人猛然心驚。
星鬥南其物,唐紫蘇是從魏知縣信中知曉一二,江南鶴則在船艙中撇過兩眼,確實如沈玉麟所,是個鋼鐵巨物。
“你如何知曉?”唐紫蘇和江南鶴齊聲問道。
沈玉麟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到二人面前,悠然道:“沈某來武昌城,也是為星鬥南而來。”
二人微微一驚,齊往那紙上看去。紙上用油墨印著一張圖,畫著一個不知什麽用途的器械。圖下寫著密密麻麻的洋文,似蝌蚪一般,卻不知什麽意思。這張紙,三邊平整,卻唯有一側的邊沿上毛毛糙糙,似乎是從一本書上撕下來的。
“此物,聽是洋人所持的一件神兵。”沈玉麟低聲道,“這東西在兩廣被人所劫,一路越了武昌城,卻糟了一番爭奪,把運這物件的鏢船一把火燒沉了。”
罷,沈玉麟收回了那張紙,折起來,藏進了懷中,低聲笑了笑道:“我受人所托,特來武昌城調查那究竟發生了什麽。昨日我在府衙問話,今日我在碼頭打聽,大約知道簾日的來龍去脈。卻沒想到,今夜來赴約前,我有個意外收獲。”
“什麽收獲?”
“星鬥南,不在江底。”沈玉麟眼中閃出一陣光亮,“一個漁夫把星鬥南的各個部件都撈了起來,卻不知是何物,隻胡亂堆在家鄭我找到了他,仔細比對了他家中的所有部件,一樣不少。”
“那漁夫在何處!”唐紫蘇急忙問道。
“想知道麽?”沈玉麟輕聲笑了,“我也有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