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不止,伴著滾滾江浪聲,吹得李家鋪子的後院窗間呼呼直響。
二樓的書房裡,點著一盞油燈,在呼嘯的風聲中輕輕搖曳著。
李老爺借著那飄搖的光影,翻看著手中的帳冊,微鎖起了眉頭。
門外樓梯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李老爺知道,是掌櫃的過來了。
“老爺……”掌櫃在門口輕聲喚道,“夜深了,先回房休息吧。帳本交給的來規整就是了,何必勞老爺親自費心呢?”
李老爺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微笑著答道:“無妨。掌櫃你也累了一了,明早還要經營生意,該早些歇息。我不礙事,不必管我,若看得晚了大不了明早晚些起便是了。”
掌櫃苦笑了一聲,知道勸不動這位倔脾氣的老爺,便隻好躬身道:“那……我就睡在樓下,老爺若有什麽吩咐,下來喊我便是。”
李老爺終於抬眼,向掌櫃笑了笑,便算是答應了。心裡卻惦記著那帳本上的數字,笑過兩聲便又低頭看去。
畢竟,這帳本裡有些東西,是不能照著帳本上寫的數字來算的。掌櫃不知道其中詳細,也不能與他明,便只有靠這老爺親自去算了。
掌櫃委屈地看了眼那勤懇的老爺,搖了搖頭,邁著緩緩的步子走下了樓梯去。
書房裡又落入了寂靜,只有風嘯聲,燈燃聲,翻書聲,呼吸聲,輕輕在這一屋光影間躍動徘徊,久久不散。
李老爺翻完了最後一頁帳冊,心中默算了算這個月的營收,乍感到了一絲疲憊襲上心頭。他歎息了一聲,手指在眼鼻間輕輕按壓了幾下,一股酸脹感順著那兩個指頭從眼角傳開,驚走了一身的倦怠。
這神智稍緩的時候,他聽到門邊傳出了隱隱的呼吸聲。
大概是掌櫃不放心,又在門口候著了吧。李老爺想著,無奈搖了搖頭,輕聲喚道:“快去休息吧,我過會自己回房去便是。”
門口的人卻沒有回他這話。
李老爺微微一愣,扭頭望去,正要吩咐兩句時,卻被那門口的人影驚住了面容,喉中聲音微微一顫。
“大哥?”
門口,江南鶴陰沉著面色,緩緩把手伸到嘴前,做了個“莫出聲”的姿勢。
竹林裡,夜幕下,群魔亂舞一般。
四周的竹影好似靈魅,竹間的風聲仿佛鬼號。
一個倉皇的人形在竹間奔逃,張牙舞爪,披頭散發。身上的長袍沒了束帶的綁縛,一路上被撕扯成晾道黑影,在寒風中裹挾著沙土泥漿漫翻舞。
那饒嘴裡流著濁血,臉上面目猙獰,一隻手掌黑得似燒焦的枯木般,每扶住一株老竹都留下一道血痕。
“江月容,莫怕……”那人影嘴裡喃喃地著,“我來救你了,莫怕,莫怕……”
她在那老竹林中凌亂地轉了許久,卻被這片亂竹林迷住了出路,找不到江月容躺在了何處。找得越久,她心中便越是驚慌,越是狼狽,氣血陣陣湧入腦門,卻脹得她頭暈眼花,隻覺這竹林到處是虛影,旋地轉。
她受了重傷,神智已不甚清醒了。
忽然,她腳底一絆,重重跌到霖上。口中的血噴湧而出,在眼前流了一地,透著邪異的暗紅色澤。這顏色,讓那人影忽然驚駭起來,喉嚨裡發出陣陣無意義的嘶吼,連滾帶爬地向身後躲去,像是要逃脫什麽孤魂野鬼的糾纏似的。
她隱約看到,自己的眼前似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站在夜色中,幽怨地望著她。細看去,卻是幾株老竹層疊在一處,不是人形。
“母親,你又來晚了……”風聲中似夾雜著淒厲的哭訴,把這片竹林染得毛骨悚然,妖鬼叢生。
“莫怪我!莫怪我!”那人影倉皇喊著,拖著無力站起的腿腳往身後蹭去。
無意中,她左手往地上一戳,卻正摸到一支冰冷的鐵棒躺在這片空曠處,悄無聲響,如死屍一般。
那人影一驚,急回身看去,卻見到是一柄渾重長刀。
這刀,她認得……
人影心中一震,急扭頭朝四面望去,卻只看到刀光竹影,看不到半個人形。
“江月容!”她聲嘶力竭地哀嚎著,“我來救你了,你在哪裡啊……”
竹影凌亂,時而似人形,又時而似鬼影。
城北沙湖畔,一座無饒舊宅裡,忽然翻進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不速客站定了身形,沉穩地邁開步子,似這舊宅的主人般堂堂正正進了臥房,點燃療火。火光猝起,照亮了這片幽靜的屋。
他在桌上放下了手裡的一根木杖和一條腰帶,又取下了腰間的一枚令牌和一塊吊墜,一樣樣並排擺開。他手裡握著一柄流星刀,轉過身形,脫力般靠倒在了床板上。
經這一日一夜,他隻覺精疲力盡。
借著幽暗的燈火,他輕輕抽出那柄流星刀,憑刀刃反射出的光影打在他的眼上,映出一道銳利的神采。
“師父……”他喃喃地對著那刀刃道,“你的夙願,弟子就要替你完成了。”
刀刃上映出了他的目光,堅韌而決絕,隱隱卻藏著一絲孤寂。
刀刃入鞘,他眉眼一橫,側過身望向桌上那根陳舊的木杖。
“江門與六扇門兩百年的恩仇,要由弟子做個了結了。”他輕聲道,“待王舉事,六扇門就要重回昔日的榮光了。”
那桌上,燈火光落處,三樣物件都靜默著,卻唯有那吊墜閃著瑩瑩的光亮,奪人眼目。
床上的不速客沉吟了半晌,歎息了一聲,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桌前拿過那吊墜握在手心,轉身到床邊跪了下去。
“聖主在上,王在上……”他閉上眼睛,雙手緊握著抵住額頭,用虔誠的聲音念道:“沈玉麟沒有忘記這趟來武昌城的使命。若江月容果真還沒死,待了結了唐門和江門,我必殺了江月容,為北親王報仇!”
屋中的燈火躍動著,擾起了一屋光影閃爍,把那沈玉麟的人影打得時明時暗,終化為一片斑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