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盞茶功夫,佐文軒和老樹精已經不請自來,到了鐵背蒼狼的洞府門口。
這一路來,一直到了鐵背蒼狼的這塊草原,就能很快發現此地被竭澤而漁的景象。這三百裡內,被他那四五百妖怪吃得差不多了。原本能供養上萬妖怪的血食,竟然連豐盛的野草都被啃出了地皮!
佐文軒在洞門外等候通報的時候,順勢俯下身,掀起了一塊薄薄的草皮,那上面只剩下草根了,而草皮的下面,就是尚未完全轉化成為土壤的沙土。這讓佐文軒的面色陰沉了起來。
這一幕,讓還沒有開始交談的老樹精都面色難看。一來當初是他力主鐵背蒼狼入駐,二來也是約定好了要進行可持續發展的。沒想到才這些年的時間,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佐文軒也不多看,就將草皮丟回了原地,陰沉著臉。
通話的小妖須臾來報:“這位大王,我家大王有請。”
老樹精道:“你家鐵背蒼狼不出來迎接麽?”
小妖回到:“我家大王請二位進去,不曾說別的。”
佐文軒微微一皺眉,對老樹精道:“算了,我不在乎虛禮,我們進去吧。”
隨著小妖進入洞府之內,一股臭味漸漸鑽入鼻孔,真心讓人受不了。好在隻三五十步以後,他們就聽見了裡面有酒杯碰撞的聲音,然後還有豪飲的歡暢聲。
緊接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正是一張大圓桌,上面有三個老妖在那裡吃肉喝酒。分別是鐵背蒼狼、野馬怪、地精。——野馬怪是鐵背蒼狼的心腹,地精則是佐文軒的人。
等到他們三個看見佐文軒過來,都齊齊見禮。
佐文軒看著鐵背蒼狼,又看了看野馬怪,笑道:“免了吧,我今日過來,有什麽事情要說,你們猜到了麽?”
鐵背蒼狼卻端起酒杯,笑著一飲而盡道:“喲,稀客,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佐文軒沒有入座,而是站著說道:“確實有失遠迎了,你應該出去迎接我的!”
他的話,頓時驚呆了在場諸多魔怪!
那鐵背蒼狼原本的一句客客套話,這個家夥居然這麽不識相?饒是他一向平和,也不禁生出三分怒火,卻仍舊壓著,且看這廝後話如何?
地精和老樹精也搞不清楚佐文軒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野馬怪獰笑一聲,做出一副盡地主之誼的模樣,盡量打圓場道:“來來來,且入座,正好有美酒佳肴。”
佐文軒道:“不了,我剛才的問題,你們還沒有回答我!”
鐵背蒼狼齜牙咧嘴地賠笑道:“你一路而來,想是累了,不妨讓我叫兩個美貌侍女,服飾你就寢如何?”
“哈哈哈……”佐文軒忍不住笑了,“你是沒有聽清楚麽?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呀!”
野馬怪頓時暴躁,亮出兵刃,踹翻桌椅,酒菜撒了一地,只聽他高聲喝道:“你這廝無禮,難不成是要手底下見輸贏?”
佐文軒見狀,略以思忖,笑道:“好,既然你不服,也隻好用你掉落的頭來讓你服氣了。”
野馬怪聞言,怒不可遏,躥起來就要打,那一旁的地精頓時晃動一根碗來粗細的鐵棒,要和他掰掰手腕!
在這種情況下,鐵背蒼狼忽然一把拉住了野馬怪道:“兄弟且慢,看他有何說辭,再動手不遲!”他說到這裡,又面向佐文軒道:“你何故挑釁?難道非要壓我們兄弟,你才高興?”
佐文軒冷冷地說道:“你是聽不懂我的話麽?我在問你們,是否知道我的來意?你們說了半天的廢話,我倒是想問問,你們為何挑戰我的耐心?”
鐵背蒼狼見事情並非如同自己所料,而佐文軒態度也有緩和,便問道:“我們著實不知你的來意,還請土地大神明示。而我等反而想問問,地精兄弟為何突然造訪?”
“就是!”野馬怪說道,“我們聽見東北方向地動山搖,想出去看看。地精兄弟卻始終攔著我們兄弟二人,隻說飲酒,一概不管。這…又是何故啊?”
佐文軒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們聽見動靜了呀?那你們又是否知道東北邊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野馬怪比較沉不住氣,直接就說道:“哼,還不是白熊大王打過來了?”
佐文軒頓時臉色一變,惡狠狠道:“既然知道是白熊大王打過來的,你們為何沒有來支援?”
“嗯?”鐵背蒼狼與野馬怪被這個問題驚訝住,根本就搞不明白怎麽回事。
現場氣氛凝固了好一會兒,野馬怪才狠狠地說道:“你將地精派過來,又是做什麽的呢?難道不是怕前有白熊大王,後有我們兄弟,你怕兩面夾擊麽?”
佐文軒道:“有點小聰明。然則當年我曾去過你的老巢,與你定下一條約定。鐵背蒼狼,你可還記得?”
鐵背蒼狼和野馬怪聞言,立刻就想了起來。當初佐文軒興匆匆路過,然後與他們口頭結盟,當時說過一個君子協定。彼此口頭約定,互為犄角,若白熊大王來打鐵背蒼狼,土地大神便中流擊之。若白熊大王來打土地大神,鐵背蒼狼便中流擊之。
鐵背蒼狼便說道:“自然記得。”
佐文軒就問:“記得,為何不來援手?”
“這……”鐵背蒼狼一時語塞。站在場中央的野馬怪則是說道:“你派了地精前來牽製我等,談什麽援手?你又何嘗相信我等?”
佐文軒露出了輕蔑的神色,卻根本不答道:“鐵背蒼狼,你我既然有約定在前,自當履行。如今你違背了諾言,又當如何?”
不等對方說話,老樹精卻是難得插了一句道:“地精隻得一個,你們卻有四五百個好手,難不成去幾個馳援,也做不到麽?”
佐文軒又向前一步,質問道:“鐵背蒼狼,你回答我的問題,為何不來支援?”
鐵背蒼狼眼珠狡猾地轉動著,好一會兒才說道:“這……這自然是怕引起誤會。地精來此,我等以為是用以牽製,若是我兄弟們發兵,引起了誤會,豈非得不償失?”
佐文軒聞言,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道:“原來如此,這倒是情有可原。”
看著佐文軒這張孩子般說變就變的臉,幾個魔怪也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了。都不說話,靜候下文。
佐文軒見他們的目光都看在了自己身上,這才緩緩說道:
“既然是這般,我便不怪你們。只是這個盟約,怕是無效了,你們因為害怕區區誤會,便棄盟友於不顧,盟約對你們而言,形同虛設。在這一點上,你們欠我一個說法。”
原來是跑來問責的,雖然牽強,但是鐵背蒼狼與野馬怪本身就沒將這盟約看得多重,撕毀就撕毀,根本無所謂。只是被佐文軒來了個下馬威,讓他們十分不爽。
只聽佐文軒又繼續說道:“君子盟約是沒了。然而你們與老樹精簽訂的條約,也破壞了,這又該怎麽辦呢?”
“此話何意?”鐵背蒼狼根本不覺得自己連與老樹精簽訂的條約都破壞了。
老樹精頓時有了發揮的空間,侃侃而談:
“你破壞了最重要的一條,我們有言在先,要堅持可持續發展。關於這一點,老朽曾再三警告過你三條要訣,你全破壞了:第一,不得大肆捕獵;第二,不得涸澤而漁;第三,不得啃食草皮。然而今日老朽與大王一路行來,就所見所聞來看,你是三條都沒有遵守。”
這話說得鐵背蒼狼與野馬怪啞口無言,他們所作所為雖然沒有老樹精說的那麽誇張,但究竟也相差不多了。
不久之前,自詡精明的鐵背蒼狼約略估算過,老樹精治下妖精的總數量,大約有一萬五千,並且這個數量還在不斷地增加, 但就妖怪密度和數量而言,未必就會比他這三百裡區域內的四五百妖怪少,為何他所在的區域都吃得飽,還有無窮量的牲畜繁衍生息,而自己的地方,已經有妖魔偷偷跑出領地去盜獵了。
而讓鐵背蒼狼想不明白的是,他所管轄之地,連草根都要開始啃食了,為何差距如此巨大?
關於這一點,鐵背蒼狼認為,自己真的要虛心求教:“敢問郡丞可有指教?”
老樹精本身說話風骨就硬,此刻有佐文軒和地精在側撐腰,更是說的義正辭嚴:“簡單至極,那三條要訣,一條也不準破壞,自然無人說你。如若破壞,則視為破壞了條款,按照條款合約,把你趕回你的老巢去!”
“你敢??”野馬怪立刻又露出了爆裂的性情,兩把兵刃又晃了晃,想要打架。
野馬怪知道,他們這些妖怪跟著鐵背蒼狼,以前過的是什麽苦日子?向南行有國家,千萬黎民百姓,固然可以一口吞了。可你真當那裡的山神、土地、城隍社令、龍王是擺設?真當各種民間百姓祭拜的廟宇裡面,供奉的是泥塑木雕不成?
凡間的城隍已經不好惹,倘若激怒了受香火供奉的天仙降臨,一個個都送上斷頭台都不帶商量的。
也就是這麽個冰天雪地,無神管轄的地界,才有他們的活路。
現如今,他們卻境遇再變,變得有吃不完的血食,變得不用再忍饑挨餓,變得不用受凍,豈能再回去那個地方?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們是決計不肯再回去挨凍、挨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