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的馬蹄聲像是死神敲響的鼓點,梁堅定眼看去,那名燕軍射手的一張強弓已經拉成滿月,換做旁人,可能早就放棄抵抗了,但梁堅沒有,雖明知沒有多少可能,梁堅依然立刀胸前,即使明知不可為,也要奮力而為之。
但真實的戰場遠比電影裡面的殘酷,用刀劍隔開急速飛來的箭矢也許存在,可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梁堅又遠沒有超越常人的眼力,他反應雖快,可遠遠達不到能閃格飛箭的地步。知道自己很可能就走到為裡為止了,梁堅的心卻反而靜了下來。
或許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緣故,刹那間,梁堅似乎能聽得到燕兵拉滿弓後,緊繃的弓弦和弓身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音,而那支箭也似乎將要穿破空氣,朝自己射來。
但還沒有等到那支箭射到,梁堅聽到了另一聲更快更急的箭羽嘯,嘯聲從自己的身後傳來,一下子打破了這片刻的入神。
緊接著,一支熟悉的黑羽箭便從自己的左側射了出去。箭聲止處,箭頭直接沒入那名燕軍射手的胸膛。
但與此同時,燕軍射手的箭也射了出來。
所幸,那支黑羽箭更先一籌洞穿燕兵,燕兵胸口中箭,右手一松,射向梁堅的箭失了準頭,從梁堅的肩旁劃了過去,釘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箭頭沒入土地裡近一尺,箭尾的羽毛還在嗡嗡地顫動。
梁堅的背上瞬間滲出了一身的冷汗,設想要是這支箭射到自己身上,他梁堅,可就真的永遠躺在這兒了。
還沒有等他回頭看是誰射出這一箭救了他,彭彭幾聲沉重的踏地聲,一名全副武裝的精練漢子忽然闖到他的身側,伸手用盾擋住梁堅,不由分說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捉過梁堅的左臂將他摻住,堅盾護住二人,且戰且退。
二人身後,數百人構成的新一道陣線重新完成,那精瘦漢子看起來不甚高大,卻很力氣,竟然一個人徑直將梁堅拖了回來。
直到退入陣中,那漢子才將梁堅放下,一直緊繃著的臉才放松下來,梁堅看到的是一張還顯得有些稚嫩的娃娃臉,卻有著和面容不相匹配的剛勇。
不是他的部下,從軍以來一直伴他左右,同生共死的沈宴還能是誰?
“大哥,你可好?”一貫笑嘻嘻的表情重新回到了沈宴的臉上,一旁嚴陣以待的陳煜也擠出一絲笑容,算是對梁堅活著回來作了表示。
陳煜是梁堅手下的兩位都統之一,他面相普通,五官並沒有十分突出的地方,甚至有些結巴,也因此平常不怎麽說話,你問他意見他也只是點頭或者搖頭。但陳煜的眼睛卻極為有神,更有一手百步穿楊的箭術,在梁堅所屬的整個楚軍團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剛剛千鈞一發之際搶先一箭射中敵人救了梁堅一命的黑羽箭,就是陳煜的手筆。
其實當那聲箭嘯聲傳來,梁堅便知道是誰來了。
能在亂軍之中流星火矢一箭而中,眨眼間斃敵於百步之外,這樣的功夫,除了他的兄弟陳煜,江北楚軍之中再難找出第二個這樣的人物。
“好你個鬼撒,”不知為什麽,哪怕是剛剛從鬼門關回來,只要看到沈宴傻嘻嘻的笑容,看到陳煜那因為擔心和焦急,反而更說不出話變得脹紅的臉,梁堅的心忽然就放回了胸膛裡。
“二哥呢?”梁堅問道。
“不知道,我們失散後遍尋你不著,所有的騎兵部隊都被打散了。二哥也只收攏了一小隊騎兵,去各處戰場找你了。我們約好三柱香後在這處附近會合,
看時間也該到了。”沈宴回道。 聽聞此言,梁堅心下不由得一緊,舉目四望,幾乎到處都是棕衣棕甲的燕軍騎兵,原本便只有一千多騎的楚軍騎兵從一開始就是燕軍的重點目標,一旦殲滅楚軍的騎兵部隊,楚軍的指揮系統很快便會被破壞。經過亂陣的衝殺後,活著的楚軍騎兵基本都撤了,偌大的戰場,只剩下燕軍騎兵來回砍殺處於劣勢的楚軍步軍,傷兵的哀嚎聲不時傳來。
“我們去找他。”梁堅幾乎沒有猶豫一秒,以刀撐地便要站起來。
“不,二哥說他會來,他就一定會回來,大哥你要相信二哥。而且,他們馬比我們人跑得快,你就算找到了他,也沒有辦法一起撤回來。”沈宴勸道。
梁堅一張方臉上滿是血汙,連濃重的刀眉上都沾滿了血跡。他皺著眉頭想站起來,連使了幾次勁卻都沒能站起來,隻好坐下來和沈宴一起等。
“大哥,忍住。”沈宴端詳了一下梁堅的傷腿後說道,一邊看,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左手從懷裡扯出一條白布,右手穩穩地握住了梁堅左腿上的箭矢。
“來吧。”梁堅倒提手中馬刀,一口咬住了刀把。
“嗤……”地一聲,沈宴一把抽出了箭,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還好,沒傷到骨頭。”沈宴話還沒說完,手上的白布就在梁堅的腿上打好了幾圈。
“嗯。”雖然梁堅久經沙場,端得是個鐵打的漢子,這一下也讓他疼出了一額頭的細汗。沈宴伸手拿下梁堅咬著的馬刀,刀柄上已經是兩排清晰的牙印。
“大……大哥。”陳煜的聲音傳來,梁堅二人也朝他那邊看去。
遠處,一股近千人的騎兵部隊已經重新集結完畢,數量幾乎是梁堅他們這支步兵數量的兩倍。戰場上到處都是被打散潰逃的楚軍,像陳煜他們這樣仍然保有陣線的步兵異常顯眼,是戰場上最令燕軍眼紅的靶子。
“呼耶!”隨著那隊燕軍中一個頭戴褐帽的燕軍軍官一聲令下,約摸有一百名騎兵向著梁堅他們衝鋒過來。
“揚……。”燕軍一動,陳煜也舉起了手,雖然衝過來的只有一百多騎,但在戰場上,衝鋒的騎兵對上數量相差不大的步兵,其實力對比幾乎是碾壓性的。
九百步,這是梁堅他們與燕軍騎兵們的距離。燕軍騎兵的一百多匹戰馬全速奔跑起來,帶起的煙塵足以震憾千米之外的梁堅眾人。
六百步,經過三百步距離的加速,燕軍的戰馬已經跑到了極速,冷兵器時代,戰場上最可怕的場景之一在此重演。
五百步,即使只有一百多匹戰馬,它們的鐵蹄在戰場轟出的響聲也已經十分可怕,隆隆的踏地聲已經隱約可聞。楚軍陣中,膽小的人早已經握不住手中的弓, 不時有一兩個人控制不住手中的箭,寥寥幾枝箭失去控制的零星射出。
四百步的時候,燕軍已經快要進入楚軍弓箭的射程內,前排的盾兵透過縫隙甚至能看到衝來燕軍臉上猙獰的表情。
三百步,陳煜依然沒有下令,楚軍陣線內,已經隱隱有人開始騷動,但陳煜仍然沒有發令。
“放!”忽然間,陳煜突然吼道。
隨著陳煜一聲令下,等待許久的弓箭手們將自己手中的箭一支不剩全部射了出去。雖然陳煜一向口吃,但在陣前發號施令卻一反平常的果決,這也是大大小小幾十場戰鬥磨煉出來的。
楚軍對面,馬背上的燕騎兵們也已經彎開了弓,見到楚軍的箭射來,也不得不將手中的箭回射出去,但匆忙之下,箭矢大部分都拉不滿弦,少數射到楚軍陣前,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傷亡。
而這時,陳煜一聲令下,第二拔弓箭手上前替換過第一拔,一聲令下,楚軍的第二拔齊射再次到來,僥幸逃過第一拔幸存者再次被射得人仰馬翻。
到最後,第一拔衝到楚軍陣前的人只剩下廖廖數十騎,而他們也終於沒能撼動楚軍的防線。
楚軍陣前的眾人還沒有松一口氣,又聽得幾聲咚咚地撼地重響,剩下的八百多燕軍騎兵再沒有觀望,分成兩拔,先後衝來。
“兩段衝!”沈宴下意識地嘶出一口涼氣。
他們這才明白,第一拔的燕軍騎兵進攻只是一場火力偵察,順便摸清他們的戰術。
而當群狼摸清獵物的習性後,它們終於露出了自己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