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位朋友來訪我,見我正在畫三幅山水長卷,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說道
“喲!有一峰老人的風骨,這又是那位財神預約的畫作呀?”
我告訴他不是。
“我也懷疑不是,畫得那麽細心,一看就不是應酬作品”他說。“嗯嗯,這也被你看出來了。”我暗暗壞笑說。
“三幅畫,不會吧,一下子撩了三個姑娘?哈哈”他開玩笑道。
“去你的吧,灑家修學佛法這麽多年,這心大半已經皈依佛門了,再說哪是三幅畫,其實就是一幅。”
“啊?一幅畫?”
“是的,一幅畫分上中下三卷,每一卷獨立題款,分別贈與三個故人……”他一聽到故人,道“三個故人?哦,你小子……”他嬉笑地用手指指著我。
“又來”我用鄙視的眼神對他說,“一個小學的三個老師,你也別去猜性別了,年紀都比我大著二十來歲,哈哈!”
“喔喔,這麽說其中有故事了。要說你這家夥故事還真不少,在學校的時候八面玲瓏,還有漂亮的姑娘倒著追,就不知道你怎搞的,先是接觸了佛法,然後就孤獨成癮,真搞不懂,難怪那哥們給你的定義是四個字:曲高和寡”
我微笑道“呵呵,月底宵光殘梨涼客夢,天涯寒食芳草怨歸魂,往事隨風,自己的煩惱自己心知”;
是的,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故事,幾年前開始的。
……
“翎,畢業不見,近來可好?”
“打發式度日吧,在市區乾點閑職,恆,你怎麽樣呢?”
“我考了特崗,在鄉下湖山鎮的雲松小學,對了,我們這校長想弄些傳統文化為主題的牆畫,我推薦了你,還把你作品的圖片給他看了,他很滿意,看你的意思了,如果有意,抽空來下學校,看看具體情況再跟校長談談。”
“好說好說,既然是兄弟你邀請,那我就沒不來的理了。”
“不興這說,就這關系,權當介紹點副業,你跟校長談時無須顧及我這,別虧了自己,反正學校也是往上報帳的。”
“嗯,明天我先過來一趟。”
“好的,我把地址發給你,到了打我電話。”
第二天中午,天陰無雨,我就按劉恆給的地址去了,乘公交出市區二十來公裡,先到了湖山鎮。湖山鎮坐落在千葉湖的一側,鎮周圍皆是山,因此得名。此時是公歷三月份中旬,春寒尤甚,然四野草木已開抽嫩芽,與零星的白花打成一片,呈現出勃勃生機。
摩托車蜿蜒行駛在去往雲松鄉村的公路上,公路狹窄僅有兩車道,我們過了一彎又一彎,山重水複,柳暗花明,但見這個彎繞小山,下個彎就是水潦,水上有兩三隻扁舟懶懶地劃著,這時水窪的蘆葦叢裡,一下子就驚出一灘白鷺,悠然地飛向遠方。忽然摩托車鑽入了密密的竹林中,傳來陣陣雞鳴的聲音,順著聲音窺去,依稀只見竹子隱隱遮住的盡頭是一二人家的院牆和籬笆。拐出竹林,眼前起伏的梯田上油菜花黃燦燦的,一簇簇,一壟壟,在陰沉的天穹下蔚為壯觀,好一片早春佳景呵。
騎車的師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剛在鎮上打車地方看他面容敦實就打了他的車,走了好長時間他才開口跟我閑聊。
“兄弟去雲松小學幹嘛呢?我說“找裡面的一個老師有點事。”
他:“哪個呀,裡面的老師我幾乎都認識。”我:“哦?那我要找的人應該是你不認識的,
因為他來的時間還不到一年。” 他說“不到一年?他是不是跟你一樣下巴留著一撮小胡須?”我說“是的哩!”
又說“這麽說應該是那個小劉老師了,你們應該是大學同學吧。”我答“嗯,這就是了。”
約摸二十分鍾,摩托車停在村鎮邊一個小賣部旁,師傅說到了,橫過這條馬路便是。我便下了車,徑直沿途而進,眼前是一座矮矮的小山坡,被一片松林嚴嚴實實地蓋著,曲折的水泥路就通向松林深處,實在看不到學校影子,我有些疑惑,若不是聽到了朗朗的讀書聲,都還以為被師傅忽悠了,走到百來米的轉角才看到雲松小學大門,打了劉恆電話,一兩分鍾後他就來到門口叫門衛大爺開門把我接入,進了學校,帶我去了校長辦公室後,就說有課先忙去了。
校長姓林,大概四五十歲,個頭不高,身材略瘦突顯精神,皮膚古銅色,歲月的痕跡明顯,雙眼炯炯有神,看上去精明幹練,溫和中帶一絲嚴肅,正直中掛著求真務實的精神。
我們見了就互相問好,我掏煙遞了過去,他不抽煙,聊了些書畫的話題後,我們就談了起正事來,他說學校要應付上面的檢查,並且時間上很急也就必須在兩周內完成,外面那十二面牆總共五六十來個平方,需要弄點文化內容,而林校長非常熱衷於傳統文化,於是就想點綴些國學丹青水墨的東西,所以亟待我幫忙。我告訴校長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這些活都做過,我一個人完全沒問題。
他詫異地說之前弄的那批都需要好幾個人,而且花了好長時間,而你一個人就能弄,真那麽全能高效?我鄭重其事地說雖然工作量挺大,但每天多花些時間應該能完成的。於是他放心下來,雖然是要我相幫我也沒乘機為難,接著就很愉快地把報酬和相關需要說定了。
回到市區,因為周末我有班。也就這兩天順便準備好需要的東西,兩天跟往常一樣很快過去了,周日下午,我返回了雲松小學。為了抓時間學校管吃住且不計報酬裡,這期間我就住在學校了。
到學校已近黃昏,學生剛放學,我把背包往宿舍一放,一路有些疲憊,今天暫且休息,計劃翌日開工。天還是稍冷,我準備去教師辦公室裡烤火,順便寫寫字。輕輕推開虛掩的門,劉恆已經坐裡面了,同在裡面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女教師。我進來跟劉恆打了招呼隨即找了個空位桌子坐下,這時劉恆立刻向女教師介紹道:“這是我好友仆固翎,武術搏擊、文學書畫高手哩!”
“噢!他們說來畫牆畫的就是你啊,你好!我叫夏榛苓,夏天的夏,木秦榛,茯苓的苓。”
“好美名字!”我條件反應地說道。“是取自《詩經·邶風·簡兮》吧,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夏老師可是書香世家千金喲!”
“哇!好厲害,居然被你發現了我名字的秘密。”她有些得意又有些嬌羞。但其實我也就隻背得詩經的三分一多些,而這篇《簡兮》又是特別優美的典型,所以就猜出來了。
“餓了吧,先燒個糍粑吃罷”隨後拎出一袋糍粑,從裡邊拿出幾個在電烤爐中間烤起來。劉恆氣道:“喲,私藏好東西嗦”
夏老師白了他一眼,“今天剛帶來的,就算不是,不給你吃怎啦!”
“你記著!”
玩笑到此結束,隨後無話,其實我一點也不餓,午飯吃的晚,但也不好說甚。這時我才注意到夏老師原來挺漂亮的,白皙的皮膚,精致的娃娃臉圓圓的,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眼,鼻子略小,櫻桃小嘴,烏黑的頭髮扎了個馬尾,身材修長,黑色大衣黑色打底褲黑色長靴,顯得性感迷人。名副其實的“西方美人”。
不一會兒就烤好了,三人吃了糍粑,我安靜地坐下來鋪紙倒墨臨帖了,寫的是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一遍又一遍,而劉恆和夏老師早就悄悄走過來看我寫了,看著那狀如龍蛇的筆畫,夏老師開口說:
“感覺這毛筆好聽你話”
我朝她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誒,剛才聽你的名字好怪,你寫出來看下”
我輕輕點頭,把左手枕在右腕上,用小楷寫出了仆固翎三個簡體字,我怕寫繁體他們不識。
“咦?姓仆?”
“不是,複姓仆固”
“有這姓麽?”她疑惑地撓頭
“有啊!仆固懷恩”
“什麽人啊?”
“大唐名將,平定安史之亂的功臣之一,後遭閹人陷害無奈反唐”
“額,好吧,感覺好深奧好神奇……那這個翎字有何來歷呢?”
“我阿爺膂力過人但沒讀過多少書,一生靠乾苦力謀生,我母親是大家閨秀有文化。我出生時阿爺希望我長大做個軍官,就問母親怎生起名字;母親就想到盧綸《塞下曲》‘鷲翎金仆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這首邊塞詩,首句末尾二字正好與姓音相諧,於是給我取了這句的翎字。”
她雖聽得一愣一愣,但還是流露出好奇的眼神。
不知道寫了好長時間,手有些發僵,就擱筆到爐邊烘手,趁這功夫她就拿起毛筆也順便在紙上寫了起來,不一會就喚我指正,劉恆先看了,戲之以謔笑,她無視劉言,我看了她寫的楷書,雖不具家數,然起收筆法度兼備,實屬不易了,告之甚佳,她欣然自得。
不覺夜色悄臨,她起身說道,你們先忙,我去做晚飯了,說完就跟陳博老師的夫人李老師去食堂忙活,半小時左右後來喚我們吃飯,來到食堂,他們弄了一火鍋,幾個人圍著吃了起來。吃完夏老師收拾殘局,我們依舊回到了辦公室,校長在弄學校的資料,有的老師在忙弄教案,有的早弄好了就看起電視劇來,而我取出了帶來的一本《昭明文選》輕輕讀了起來。
校長忙完了,見我在看書,走近發現是《昭明文選》,說道:“哇,國學辭賦,不錯不錯!”
我笑著回道“校長也看這書吧?”
“沒呢,讀不順,文言文太深奧了。”
“是呀,裡面不少生僻字,並且好多字在新華字典裡查都查不到呢?”
“嗯嗯,當年我們在永寧師專讀書時,大夥最怕文言文了,那時候還要背誦《離騷》,當然全班有一半的人背不全,而陳博老師是背的最快的。”
永寧是接壤省城的一個市,湖山鎮地屬青楓縣,夾在省城與永寧之間。我驚道“呀,原來林校長和陳老師是在永寧上的師范!現在是永寧學院了”
我轉念一想,難怪哩,二十年前青楓縣由永寧管轄,當初選省城時,因為永寧地勢平坦被首選,然而問題是永寧水資源滿足不了百萬人口,最終落選,定為今日省城,又因為初期省城地域太小,不久後永寧的幾個縣就被割讓與省城,這其中就包括青楓縣。
“是啊,過去是永寧人,如今又是省城人,滄海桑田呵!一入江湖歲月催。二十多年了,畢業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在一旁的陳博老師聽見了我們聊天,走過來向我遞了一支煙,微笑道“以前在師專時候,老林學習是最認真了,經常拿獎金請我們吃飯。這麽說仆固小弟家是永寧吧?”表情六分淳樸,三分豪爽,一分圓滑。
我接過煙自然地點上,慢慢說“是呢,離市區十多公裡。永寧學院現在搬到了一個城西小湖邊上,上高中時經常去玩,如今規模擴大了許多,風景也很不錯的,原來的老校址改成了附屬中學”
“這麽多年了,真想找個機會去瞧瞧……”校長陷入了微微沉思中。
夏老師弄完食堂的活也回來了,打開電腦玩了起來。
我帶來的毛筆墨汁擱在桌上, 校長沒事做就提筆寫寫,陳博老師也湊了過來。校長還問我寫得怎麽樣,指點指點。
“喲,柳體,寫得好哇!”
校長把筆擱下,笑道“唉,在師專時候練過,很多年沒動筆了”
陳博老師也提起筆寫了起來,他寫的是隸書,《禮器碑》,筆畫清瘦,方折有勁,與他發福的身材相反,比校長寫的帶功一些。
我們一邊賣弄風雅一邊閑聊,不覺十點已過,眾教師們打算休息了,我雖覺時間尚早,不過入鄉隨俗,也跟著出了辦公室,來到西樓。
這樓一共三層,一樓左邊兩室連為食堂,右邊一室作音樂教室,靠邊一室為校長家居住;住校裡的教師還有四戶:劉恆,夏老師,陳博老師夫婦家,還有顧虞初老師夫婦家,而顧老師上學期一早就搬了新房,離校挺近,幾乎不住學校,我向來習慣獨處,於是老師們合計,就安排我暫住在顧老師的校舍,我的隔壁就是夏老師,其實我跟她住的宿舍原是同一個教室,因為教室挺大,遂用合板給分隔成兩室,可電燈分開關時出了點問題,她那邊開關能控制我的燈,我這邊也能控制她的燈。
這一天算累壞了,因為前一晚寫了一通宵字,困意上湧,將室內的不鏽鋼盆到外面水龍頭處取了水,端回來按開電磁爐燒到溫熱,然後漱口、洗臉、洗腳、寬衣躺下,滋滋!睡著了。鹹是:
山水城南外,曉春碧綠發。
故人遊子意,往事曳風華。
過徑竹林隱,穿花道路狹。
桃園休覓洞,雲外自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