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請進……”

　小公主魂不守舍地把客人請了進來。

　先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肌膚清透如同美玉，指甲底下透出健康的淡粉光澤。

　小公主的目光像蛇一樣貼了上去。

　順著指尖，自然而然地落在手指根部。

　她不禁輕蹙眉心。

　那是四個黑色圓環，由不知名的金屬製作，打磨得十分精細，每個圓環內圈都固定著幾根絲線。

　目光下意識追隨著繁而不亂的絲線往下走。

　嘎，嘎。

　像骨關節的摩擦聲，又像某種特殊魔怪的低吼。

　這聲音，磨得她頭皮有點緊。

　小公主頓住腳步，搜索著聲源。

　吟遊詩人已經完全走進大門，這是一個扎著栗色馬尾的俊秀青年，嘴角彎起溫和的笑意，輕聲解釋道:

　“請別害怕，美麗的女士，這是我的夥伴，它在和你打招呼。”

　青年口中的“它”是一具骷髏。

　身高隻到吟遊詩人的膝蓋，每個關節都和絲線連在一起。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骷髏的每根骨頭都潔白乾淨，完全能和人類的骨骼精準對應上——如果這不是人工出品的話，那這具骷髏生前或許是小人國的居民。

　小公主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嬌美的面龐泛起羞澀，她主動為客人拉開座椅，聲音甜美，殷勤地攀談道:

　“您從哪裡來，是在林子裡迷路了嗎?”

　如果蘭疏影此刻在餐廳裡，她會設法阻止吟遊詩人繼續開口。

　青年顯然是林子裡的旅行者。

　他肯定是遇到那座林間別墅了，在他的角度，是在和別墅的主人說話，但是當他推開大門走進來，門消失了，他也正式成為被困的客人。

　他的第一句話是借水。

　第二句是寒暄。

　小公主已經回過神來，為了讓他觸犯規則，她就一定會勾著吟遊詩人說出第三句話。

　骷髏人進了古堡之後突然活躍起來，牙齒咯咯對碰著，眼眶裡的魂火跳躍不止。

　它東張西望。

　這個餐廳已經夠寬敞了，可能還不夠它看——它想要去更多地方。

　渾身每根絲線都在顫抖，骷髏很高興。

　吟遊詩人有些詫異，俊臉浮上困惑。他應該是很寵愛這個同伴的，快步跟著骷髏人在餐廳裡轉了起來。

　骷髏人感覺到主人的默許，更是興奮。

　整個畫面，大約，就像是……牽二哈出門散步的主人，最後總會被狗繩拖走，哦不，應該是小跑。

　小公主暗自咬牙，該死的破骷髏！

　她討厭亡靈！

　女孩提起裙擺跟上去，狀似緊張地小聲提醒道:“別，別這樣……你們慢點兒，不要撞壞了這裡的東西，我奶奶不喜歡家裡被弄得亂糟糟！”

　她哪來的奶奶?

　哦，別在意這點細節。

　骷髏人循著某種冷寂的氣息，從一個空座椅跑到壁爐旁邊，它碰了碰刺青坐墊，然後更興奮地衝向樓梯。

　骷髏和它的主人都沒留意到，在這條路線上，有個一看就很值錢的花器。

　“啊呀！”

　小公主在後面驚呼。

　很好，打碎了呢。

　她壓著期待瞟向吟遊詩人，心道:你不是喜歡表現得很有禮貌嗎?碰壞了主人家的東西，總該說句對不起吧?

　快來。

　道歉吧。

　我等著呢，呐呐呐。

　吟遊詩人仿佛鞋子上有眼睛，當花器被骷髏人的小披風掃在地上，碎成十幾片的時候，他好巧不巧地抬了一下腳，避開了所有瓷片。

　然後他眼皮都沒抬，就跟著骷髏人繼續搜索了。

　小公主:“……”

　什麽鬼啊，你的禮貌呢?

　你的風度翩翩呢?

　喂?！

　吟遊詩人背對著她，嘴角上揚了一點。

　“客人，客人……晚餐就快做好了，我們回去坐著等等吧！”

　小公主幾步上去，擋在傳送陣前面，微笑中透著一股強硬。

　吟遊詩人沒有回答，仿佛大夢初醒，回過神來下意識看向同伴，有幾分征詢意見的味道，看得小公主更為惱火。

　要不是這個臭骷髏到處亂跑，她已經拿到血了！

　骷髏人眼眶裡魂火動了動，似乎鎖定了小公主，隨後，在場兩人都聽見嘶啞的聲音說道:“我聞到這裡有同類的氣息，他們在樓下呼喚我……”

　比“這個骷髏居然會說話”更能抓住聽者注意的，是它說“樓下”……

　底下有什麽?

　其實它的嗅覺還真沒錯。

　不但有同類，而且是同類中的佼佼者。

　隱居在古堡裡至少上百年的影子魔怪，尼絡;

　還有四百歲高齡、死於莫名其妙的規則，死後被特殊種類亡靈喚醒的女巫，奧西。

　至於蘭疏影，她的身份卡前綴是“半亡靈”，雖然血脈特殊，但她只能算半個。

　這無關緊要。

　總之是同一種群的親戚就對了。

　小公主有點心虛。

　她也知道骷髏人說的是誰。

　因為，跟她簽訂過主仆契約的鱷魚死了，就在剛才——它跟破壞皮革作坊的可惡亡靈交手之後，幾乎一個照面就沒了氣息。

　完全不在一條線上的實力……

　小公主不得不緊張，現在，比她預想中強很多的敵人，可能正在往上走。

　接待吟遊詩人的同時，她已經把所有力量往餐廳這裡調，讓他們擋在前面，務必要擋住敵人！

　現在，她迫切需要一個生命。

　用他的血完成獻祭，換自己短期內的實力增長，然後，她就可以下去宰了那個半亡靈！

　哈，吟遊詩人呢。

　多浪漫的職業！

　神一定會很喜歡他的……

　小公主幽幽地看著他們倆，聲音輕得一陣風都能碾碎它:“我的確還有別的客人，他正在樓下參觀……想去見見他們嗎?”

　骷髏人立即點頭，雀躍道:

　“要，我要見他們，現在就去！”

　至此，主仆倆每人都說了兩句話。

　小公主對著吟遊詩人笑得一臉無害，撒嬌道:“但是我有個條件哦。”

　“按照我們家的規矩，你們必須回答出我的問題，答對了才能去其他區域呢！”

　有這條嗎?

　假的啦。

　小公主注意到吟遊詩人的打扮，略顯粗糙陳舊的衣服，顯示出他的經濟狀況可能沒那麽好。

　於是她進一步蠱惑道:

　“我家多的是上了年紀的老物件，隨便挑一個帶出去都能賣出好價錢，每答對一題就能多帶走一件，要不要挑戰一下?”

　吟遊詩人略作沉思，點了點頭，純淨的瞳孔裡映著女孩的倒影。

　直到他站在燈光下，小公主才發現，這個人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不像蜂蜜那麽醇厚，也不像金子的刺眼，那是一種讓人情不自禁肅穆起來的……神聖感。

　多看一眼，都怕遭到神的降罪……

　她心裡像有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種感覺她遇到過！

　那是十天前，她誤闖密室，吵醒了那位不知名的神，只是鏡子裡懶洋洋的一眼，他差點把她當螞蟻捏死！

　怎麽能一樣呢……那可是神啊，她面前這個只是一個風塵仆仆的旅人而已。小公主鼓足勇氣又看了一眼，咦，是……是跟頭髮同色呢。

　原來是她看錯了啊。

　後背持續冒汗，女孩壓著那股說不清的慌亂感，輕咳一聲:“那，我就說了哦！”

　“第一題:有一棵比這座壁爐還要高的大樹，旁邊走過一隻小青蛙，我想問的是，青蛙為什麽能比這棵大樹跳得高?”

　吟遊詩人和他的小骷髏同時轉過頭，打量了一下她說的壁爐。

　整座壁爐的高度，也就相當於層高了吧。

　目測，三米五以上。

　骷髏人急匆匆開口道:“這有什麽難的，大樹又不會跳！！”

　剛說完，骷髏的上肢仿佛被一隻大手握住，胸骨被擠壓變形，發出咯吱怪響。

　“啊，不，是怎麽回事！”

　骷髏人胳膊還在掙扎，但它已經被那股力道提了起來。

　小公主眼底一片漠然。

　她甚至在惋惜，剛才答題的怎麽不是那個詩人呢?

　她依然看不上這些亡靈生物，尤其是骷髏，這種純正又低級的亡靈生物。

　沒有血肉。

　生命力寥寥無幾。

　不能榨取魔力，就連瘦巴巴的骨頭軀殼也那麽脆弱，真是沒用的垃圾！

　也只有西大陸那個惡心的教派才會拿亡靈當個人看。

　在她這裡……

　哼，一點價值都沒有。

　小公主快速切換到驚訝又害怕的模樣，站到吟遊詩人身後，捂著嘴喃喃道:“怎麽了，這是怎麽回事?骷，骷髏先生，你還好嗎?”

　好……

　個屁。

　骷髏直接就爆了。

　胸骨那片區域是受損最嚴重的，直接變成骨粉，頭和四肢倒是都幸存了，散落一地。

　吟遊詩人不慌不忙，先收起被爆炸扯斷的絲線，對那攤散落的骨頭隨手一指。

　只見有金光從他指尖竄過去。

　一聲嘶啞的呻吟從骷髏頭的內部逸出來。

　小公主瞪大了眼，一臉見鬼的表情。

　活了！

　金光如同針線，在一節節骨頭之間穿過，賦予它們活力，然後那些骨頭自己就會去找鄰居，就這樣，手拉手，拚湊回去，短短幾秒就恢復了大半輪廓。

　骷髏人威風凜凜地站起來。

　它對著小公主擠出一個笑臉，陰森得很。

　小公主:“……”媽呀！

　更絕的是，金光幫到這一步了居然還沒完！它浮在空中停頓了一會，莫名地透出幾分大將風采，應該是在檢查這些骨頭拚得對不對。

　確定拚得沒問題，於是它往骷髏的眉心一躍。光芒璀璨之間，那片空缺的胸骨快速生長起來。

　恢復得簡直完美，仿佛是時光倒轉，回到了半分鍾以前，那是她剛剛提問的時候。

　骷髏人嘎嘎怪笑著，說出了今天的第四句話:“我的回答，難道不是正確答案嗎?”

　當……當然是。

　小公主回想著骷髏人給的答案，頭一次表情失控。

　吟遊詩人微垂著頭，面容被陰影籠罩去一半，他轉了過來，對著小公主的半邊側臉，突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緩緩道:

　“第三句……我的血，你配拿嗎?”

　·

　“主人主人，走這邊，馬上就到啦！”

　尼絡在黑暗裡蹦蹦跳跳地前進。

　如果不是開著鬼瞳，蘭疏影只能表示看不見，黑乎乎的一團，完全跟黑暗融為一體了。影子系真是最適合暗殺的怪物……

　兩分鍾前，尼絡站在鱷魚的屍體上，突然想起古堡的一樁秘密，而且把它分享了出來。

　那個秘密就是，古堡主人的力量來源。

　尼絡是無意間闖進古堡的。

　以前，它只是山野之間一個快樂玩耍的小魔怪，因為不敢跟別的魔怪一起玩，總是被大家嘲笑排擠，索性把影子能力發掘到最大化，每天在黑暗中躲躲藏藏。

　直到它遇見一座漂亮房子，看起來裡面住的人很少，尼絡想，裡面肯定有很多安靜的角落，它不會侵犯房主的領土，隻想要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而已……

　它從門縫溜進去。

　然而門上的花紋不是裝飾，而是古堡的第六個傳送陣，專門刻在底下那座小別墅裡等人推開的。

　就這樣，小魔怪實現了它的心願，再也沒有誰欺負它了，不用社交，真好。

　那一年，古堡主人是一位名叫阿瑟的女巫，阿瑟總是不開心，她發現了尼絡，沒對它怎麽樣，只是讓它滾到底下的樓層，沒事別出來。

　後來，有個名叫奧西的女人，為了永恆的美貌追到這裡，尼絡目睹阿瑟故意領著奧西去地下室，暗示那是她唯一的弱點。

　奧西果然動手了。

　從那天起，古堡的主人變成奧西。

　尼絡很為阿瑟難過， 但它不恨奧西，因為阿瑟說謝謝，她已經被古堡鎖了很久，怎麽也甩不掉，今天終於能夠解脫。

　“阿瑟還說，旅人的血只能讓她保持美麗，不能讓她永生不滅。如果想知道永生的奧秘，一定要去密室裡喚醒真神。”

　蘭疏影聽完尼絡的描述，冷冷地一哂。

　真神?

　還真敢說啊。

　童話鎮裡只有一個神，就是黑衣南明，而且是下位神靈。

　她跟小奧對了一下信息，就核實了那位“真神”的身份。

　七宗罪之一，懶惰。

　“到了。”尼絡有點緊張地說，“推開這扇門，裡面有面鏡子，神在鏡子的另一邊……只要帶著弓箭進去，他就會認可你。”

　蘭疏影笑笑，“那我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