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09/18 11:30 AM

　　喀爾喀草原，土謝圖部。

　　探險者們第一次見到阿玉楚時，他穿著灰撲撲的蒙古袍，正忙著把一群綿羊趕回羊圈裡。如果不是有人介紹，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中年大叔會是統治著土謝圖部五萬多人的草原大汗。

　　四個人在烏裡雅蘇台城呆了一個星期，這期間杜嘎爾將軍都沒有再露過面，但探險者們能看出來老頭兒在幕後給他們的行動提供了不少幫助。探險需要的裝備和武器有不少都算清廷明令的違禁品，可是就在死魚眼把清單交給管家後的第三天，所有東西都一件不落的被送到了他們手裡。

　　休整好之後，探險者們向管家辭行。本來死魚眼還有些擔心杜嘎爾想找借口把他們軟禁在城裡，但是管家痛快的答應了他們的要求。當天晚上那輛黑色馬車就把他們送出了烏裡雅蘇台。

　　杜嘎爾還給他們準備好了馬匹和行李，甚至還有一位向導。

　　“這位將軍大人還真是心細如發。”騎到馬上後，胖子小聲對死魚眼說:“我都有點兒受寵若驚了。”

　　死魚眼卻皺著眉頭憂心忡忡:“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他對咱們越好，說明他日後所求的越多。”

　　胖子不在乎的笑了笑:“這兩天我仔細的想了想，得出了一個結論。”

　　“啥?”

　　“咱們四個人裡，只有你具有被這位將軍大人拉攏的價值。”

　　死魚眼聞言想了想道:“這麽說也對，你想說他的目的是得到我家族的支持?他想發展海軍?可他是內陸地區的官員，海軍的事怎麽也輪不到他來管啊。”

　　“不是不是。”胖子搖搖頭狡黠的一笑:“我是想說就算以後杜嘎爾要求回報，那也用不著我們三個操心。”

　　死魚眼震驚的瞪大了眼睛，而胖子不再理會他，悠閑的在馬上吹起了口哨。

　　“你大爺……”

　　他們騎馬跑了兩天。這一路上天公作美，豔陽高照。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好似一片綠海。清風吹過，青草起伏如波浪翻湧。初秋時節尚有不知名的黃白碎花點綴其間，一行五人縱馬在綠海中暢遊，每個人都心情大好。

　　一向沉默寡言的向導開口唱起了一支民歌，他的聲音略帶沙啞，可是在藍天綠草之間聽起來別有一種蒼涼之感。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現牛羊。”

　　胖子對同伴們解釋道:“這是中國南北朝時北魏鮮卑族流傳下來的民歌，名叫《敕勒歌》。”

　　“歌倒是挺好聽的。”尖頭鼻子小聲嘀咕:“就是有點兒不應景。你看咱們周圍哪有什麽牛羊?”

　　“等咱們到了土謝圖部，還怕找不到牛羊?”胖子憧憬道:“說不定到時候阿玉楚汗還會用烤全羊招待咱們呢。”

　　等他們真到了目的地，看到的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土謝圖部是漠北三大部之一，人口眾多，牧民的蒙古包連在一起一眼望不到邊。離部落還有很遠時他們就碰到了正在巡邏的蒙古騎兵。靠著向導和杜嘎爾的手令，他們很快就得到了巡邏隊的信任，由一小隊騎兵帶著進入部落去見阿玉楚汗。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眾多的牧民，這些人大多穿的破舊不堪，面帶苦相。見到了探險者們陌生的歐洲面孔後也只是很快的打量一眼就低下了頭，

繼續做自己的事。只有些少不更事的孩子看到外人來了之後繞著他們的馬跑來跑去，嘴裡喊著眾人聽不懂的蒙古語。　　向導粗魯的朝他們吼了幾聲，又揚起鞭子抽了兩下，這群野孩子才一哄而散。

　　“都是來討錢的。”看著死魚眼和胖子不解的目光，向導解釋道:“要是你給了他們半個子兒，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會被他們糾纏不放，活活煩死。”

　　死魚眼驚訝的挑起了眉毛:“他們的父母呢?不管嗎?”

　　“窮人的教育方式和你想象的不大一樣。”尖頭鼻子懶洋洋的道:“全世界都差不多，見多了就不奇怪了。”

　　阿玉楚的王帳位於部落的正中央，從外表上看，這座大帳除了特別大之外，和普通的蒙古包相比也算不上怎麽豪華。史書記載蒙古帝國巔峰時期，大汗的帳頂都用黃金裝飾，現在看來他們的子孫還真是混的夠嗆。

　　等見到阿玉楚後，探險者們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連大汗都窮酸至此，普通牧民又能過的好到哪兒去呢?

　　騎兵和向導見到大汗之後立刻下跪行禮，四個探險者略微猶豫了一會兒，只是深鞠了一躬。阿玉楚汗並沒有在禮節上斤斤計較。他聽向導說明了探險者們的來歷後便示意眾人進了他的王帳。

　　帳篷內部十分寬敞明亮，大汗的王座位於正東方，南北兩側各有一排座位，客人們依次坐好。阿玉楚到後帳換了一身衣服，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迎接客人。

　　換過衣服的阿玉楚看起來總算有點大汗的樣子了。他大約三十來歲，身材高大健壯。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的方臉，頭髮編成碎辮垂在肩頭。在王座上正襟危坐，俯視大帳中的客人。

　　死魚眼和阿玉楚對視了幾秒鍾，不同於杜嘎爾的神熒內斂，這位年輕的大汗有一雙雄鷹的眼睛，他絲毫沒有打算掩飾自己的咄咄逼人之勢。

　　阿玉楚把四個人挨個兒打量了一番，隨後說出了一串蒙古語，向導把他的話翻譯成漢語。

　　“你們是杜嘎爾大人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們遠道而來，是為了什麽呢?”

　　死魚眼聞言起身施禮道:“我們是英國學者，希望能夠進入燕然山尋找古代遺跡。聽杜嘎爾大人說，大汗您曾經多次進入過燕然山脈，又出了名的慷慨好客，所以我們來此尋求您的幫助。我們想要一位向導，帶我們進入山中。”

　　阿玉楚垂目考慮了片刻，隨後沉聲道:“杭愛山是草原上的聖山，是蒙古先祖英靈的居所。即便是騰格裡的子孫也只能在祭祖日進山朝拜。我沒有權力帶外族進入聖山。”

　　他的話讓探險者們吃了一驚，本來他們有了杜嘎爾的幫助後一路上都非常順利，沒想到卻在這裡栽了跟頭。

　　死魚眼咬咬牙爭取道:“我們非常尊重騰格裡子孫的信仰。這次考古的目標與蒙古族無關，不會打擾山中的英靈。希望大汗能看在杜嘎爾大人的面子上破例一次……”

　　阿玉楚面無表情的打斷了死魚眼:“規矩就是規矩，沒人能夠破例。即使是杜嘎爾大人親至我也只能拒絕。”

　　“我們受大英帝國政府委托，如果您肯幫忙，英國政府會非常樂意給您一個滿意的回報。”

　　“我也非常樂意給你們幫助，但這件事沒得談。”阿玉楚非常不耐煩的揮手打斷滔滔不絕的死魚眼，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你們遠道而來，一定非常疲乏了。請在土謝圖部的帳篷下休息一晚吧。如果你們有別的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告訴我。”

　　說完話，阿玉楚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王帳。兩名全副武裝的蒙古勇士從帳篷外走了進來，面無表情的說了一串蒙古語。

　　胖子緊張的問身邊的大胡子:“他們說的什麽?”

　　“讓咱們跟他們走。給咱們的帳篷已經準備好了。”

　　“哦，那就好。”胖子長出了一口氣:“我看他們那副樣子還以為要把咱們砍了呢。”

　　他們只能老老實實的跟著武士來到了一座寬敞整潔的帳篷裡。和一般牧民的居所相比，這裡稱得上是很不錯了。看來雖然這次會面很不愉快，但阿玉楚還是盡了主人應有的禮節。當然，也不排除這裡有杜嘎爾的影響。

　　“這下咱們還怎麽辦?”胖子躺在厚實的地氈上失落的問:“放棄嗎?”

　　“從阿玉楚的反應來看，他絕對不可能允許咱們進入燕然山了，恐怕其他的蒙古大汗也是一樣的態度。”尖頭鼻子皺眉歎息:“難道得從蒙古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溜進燕然山?”

　　死魚眼眼睛一亮:“有可能嗎?”

　　尖頭鼻子聳聳肩:“還不如想想怎麽一路殺進山裡去，我覺得那個可行性更高一點兒。”

　　四個人扯了半天的閑話，到底也沒商量出個靠譜的辦法。此時太陽已經西沉，四個人舟車勞頓，打算今晚早點休息了。

　　然而他們剛剛合上眼皮，帳篷外就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隔著門用口音極濃的漢語說道:“遠道而來的客人，阿玉楚大汗請你們赴宴。”

　　“這麽晚了赴哪門子宴啊?”尖頭鼻子納悶道:“我感覺有點兒古怪，咱能不能不去?”

　　胖子和大胡子全都表示同意，死魚眼思考了一會兒默默搖了搖頭。

　　尖頭鼻子立刻對大胡子道:“成，你現在就告訴他們咱們都睡了，宴會就不去了。”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能不去。”死魚眼無奈的扶額道:“阿玉楚真要心懷不軌，在他的地盤咱們只能任他宰割，何必要搞這一套?”

　　“也對。”胖子點點頭:“那他這又是打的什麽算盤?還是說，蒙古人的飯點兒都這麽晚嗎?”

　　“那就得去了才知道了。”死魚眼起身整了整衣服:“我有種預感，咱們的事情有轉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