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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歷1000》四十二 送別戰友
北鳴有種錯覺,他覺得自己才是四個人中最淡定、或許也是最冷血的那一個。  從停機坪到宿舍這一段路只不過百多米,幾分鍾的時間,身體還維持酸痛的他竟然就已經調整好了之前低落的情緒,將這次巨大的傷亡和隊友的犧牲所帶來的哀傷給完全壓製下去,甚至還能勉強吃下一個麵包當晚餐,隨後思考些其他諸如戰鬥收獲之類的事情。

  這或許是他身為穿越者而尚未完全認同這個世界,更因為四季副腦帶來的各種狀況導致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潛意識之中,帶著點遊戲心態所致。

  但其他人卻沒那麽輕松。

  嶽馨畢竟是一個女孩子,雖然在人前表現地淡然甚至於三無,以至於常常其他不明真相的隊員誤會有些冷血。但夜晚時分回到宿舍時,一直比較關注這位同隊美少女的北鳴,也能很輕易地發現對方那微微紅腫的雙眼。

  而一直陽光多言的木言從結束戰鬥到現在卻都保持沉默,到睡覺前也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晚安’,這就已經夠讓人擔憂的了。

  至於鄭祀,更是因為沒能參與這次戰鬥,一直窩在模擬器中發泄,最後甚至拚命打出了隕石區地圖1:7的驚人戰績,不過隨後就被準備休息的整備班阿土.史密斯中士給丟進了醫療艙。

  當天晚上,鄭祀所在壁櫥內壓抑卻不絕的哀鳴聲,顯然也昭示了那過度發泄的後果。

  其肌肉拉傷之重,甚至比北鳴幾人還猶有過之。

  於是第二天早上(歷法時間算出來的第二天),整個寢室內四人都頂著一對不雅的黑眼圈,手腳發軟地扶著牆壁出現在對方面前。不過走出寢室,一路上行人的樣子和他們沒什麽兩樣,倒是讓幾人少了幾分尷尬。

  ※

  臨時用作葬禮舉辦地的停機坪上,201特務小隊的幸存士兵們齊聚於此,肅穆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停機坪內部,並由此散發出去,感染了整艘虎斑貓上的成員。

  一架女妖狹窄的脊背上,201小隊的最高指揮官趙震上校,正頂著一副沉痛的表情,眼中閃動著大概是虹膜顯示器的光芒,口中則對著幸存的士兵們發表著時而激昂、時而悲痛、時而勸慰的演說。

  但很顯然,大部分人的心思都沒放到他那兒。

  出戰78名士兵、死亡26人、傷殘17人(包括心理和身體)、失蹤3人,最後幸存下來可以在治療後繼續戰鬥的,竟然只剩下寥寥可數的32人。這幾乎算是二線部隊全軍覆沒的數據,在被趙震上校用低沉的嗓音讀出來之後,頓時讓人群陷入了一片死寂。

  僥幸活下來的新兵們接觸到了戰爭的殘酷,也第一次經歷了讓人印象深刻的生死離別。

  換位思考,大家的內心都開始產生了‘這次收獲了什麽?’、‘這次失去了什麽?’、‘以後該怎麽辦?’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而北鳴,也同樣在內心中如此詢問著,只不過作為穿越者的他,顯然更難以得出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如此一來,他才真正認識到軍隊與戰爭這東西,與他從前坐在家裡吃著美味零食,與網絡好友們聊天打屁時所談到的東西,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

  “時間到!送別戰友!”

  “送戰友!”

  人群發出整齊而又響亮的呼喊,在一雙雙複雜的眼神注視之下,二十九具棺材被按照同一個角度發射出去。它們將會沿著計算好所有自然因素的軌跡,一路奔向照亮了整個太陽系的恆星,

真正地回歸一切之源,只有一部分衣冠被送回各自的家中。  “敬禮!”

  這或許是這隻小隊士兵們第一次如此整齊劃一地行禮,因為軍訓期間的那位道爾中校,根本不會教授他們除了戰鬥生存技巧之外的任何東西。

  但有些東西,可以無師自通的。

  “禮畢!”

  收回右手,北鳴將視線投向了人群前方那十七名或坐著輪椅、或吊著綁帶的同僚。

  在送別了死去的戰友之後,重傷的他們也將迎來退役。

  “會有人羨慕嗎?”不知為何,北鳴的心中冒出這樣的想法。

  隨後轉頭看向幸存而又完好的士兵們,沒想到還有不少人和他一樣正打量周圍。彼此視線相接之際,雙方都心虛地偏過頭去,似乎想要掩飾什麽,卻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掩飾什麽?或許,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吧。

  這時,停機坪上方,一般用來給艦橋對停機坪發號施令的立體影像突然出現。

  “防禦指揮部,聯邦側通訊!”

  ————戰爭————

  “對於你們的戰鬥表現,聯邦指揮部很失望,身為……鑒於你們表現出來的戰鬥力,指揮部覺得你們已經不適合再繼續擔任第一線的補充警戒。因此,自此刻起,201特務小隊轉入第三扇區內圈的後備部隊……你們應該心懷感激,因為指揮部研究後認為,以你們此時的殘兵,再遇上之前的情況就只有全軍覆沒的結果,這不僅會付出你們的生命,更是對聯邦偉大榮耀的玷汙!”

  ……

  廣場上,剛剛送別死去戰友,還沒來得及送別退役戰友的眾人,在一股壓抑的氣氛之中聆聽了上級領導的訓示。

  早已從女妖後背跳下的趙震上校,在不為人知之處微翹著嘴角,仿佛欣賞什麽讓人愉悅的表演一般。但他直視著立體影像中那位被自身的不屑語氣,以及與微眯的眼神給破壞了漂亮容顏的上校參謀的眼神之中,卻帶著難以讓人察覺的恨意。

  “聽說指揮部特拉維斯少將在泛陽共和國的指揮官那兒丟了個很大的面子,現在看來,即便我們獲得了勝利,他的氣恐怕也還沒怎麽理順啊。”趙震上校這樣嘲諷到。

  一旁聽到趙震發言的副官卻臉色微變,四下張望後語含責備地提醒到:“上校,這些事……”

  “啊,我清楚,不要妄議上司嘛,呵呵。”

  但兩人的交流聲雖然很小,距離也偏遠,但一直啟動著四季副腦來協調酸痛身體的北鳴,卻還是隱約聽到了對方的話語。抬頭瞥了眼兩位軍官,他很快將視線收回,卻是雙拳緊握,忍不住長出了口濁氣。

  這時,一旁的嶽馨伸手抓住北鳴的手,眼神中帶著些詢問。

  “放心,沒事。”向嶽馨回以安心的眼神之後,北鳴反手抓住那只因為不停鍛煉駕駛技巧而有些微硬的小手。在感受到對方短暫顫抖之後的平靜時,他的目光順著對方的身體曲線移動,卻見到了被她另一隻手抓住的木言,心中又忍不住有些許失望。

  不過在看到木言那毫無波動的表情之後,他又內心一軟。

  這一次戰鬥,認識的人中受到打擊最大的不是北鳴和嶽馨,也不是早早退場的鄭祀,而是整個小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木言。

  北鳴幾人已經了解到,木言正是為了支援他們才會主動脫離所在小隊。這本來沒什麽,畢竟當時很多隊伍都在這麽乾。可誰也沒想到隨後便是二線部隊被烏鴉突襲,結果木言小隊的隊員們,就這樣一個個死在了措不及防的偷襲之中。

  雖然,即便木言在哪兒他也不會發揮更大的作用,但他依然為此深深地自責。

  他覺得,若無他拋下隊友離開的舉動,隊員們至少不會連反抗都做不出就被乾掉。

  即便加起來已經乾掉了八架烏鴉的北鳴和嶽馨兩人都清楚,事實並非如此,可看似愛好收集各種情報且加以分析卻又陽光多言的木言,內心反而異常地固執,對兩人的安慰都是點頭接受,完了繼續自責,讓人無奈。

  “不過,這才是傳說中的見血吧?”這樣想著的北鳴轉身拍了拍木言的肩膀說道:“也許你聽不進去,但是,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本來沒有期待木言的回答,但在聽到北鳴的話後,木言卻突然醒過來一般,向北鳴和嶽馨投去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隨後搖頭回答:“我知道,但是……算了,還是讓我再靜靜吧。”

  隨後,他輕輕抽出被嶽馨抓住的右手,轉身向停機坪外走去。

  “這……送別會?”嶽馨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木言,又看了看北鳴,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似乎還有一絲愧疚。

  是為自己沒能留下木言而愧疚嗎?北鳴有些不以為然,至於送別會……

  “放心吧,大家的心情都不怎麽好,趙震上校不會因此而怪誰。”

  “哦,”話雖如此,但嶽馨還是很擔心。

  捏了捏小手,北鳴只能出言解釋:“不是還有鄭祀嗎?他也沒來,趙震上校也沒說什麽,大不了被問到的時候,我們就回答木言去照顧鄭祀了吧。”

  “嗯。”

  ※

  劉風一個人坐在輪椅之上,看著周圍那些接受著戰友或祝福、或羨慕、亦或感歎話語的退役同僚們,自己卻顯得形單影隻,神情冷漠。不是沒人上前給他留言,而是他自己在逃避,因為羞愧而產生的逃避。

  看到這一幕的北鳴好奇之下想要上前道別,畢竟對方也算是教導了他一些東西,還在演習中擊敗了自己。

  可才沒接近幾步,他就被一名不怎麽熟悉的飛行員給拉住。

  “怎麽呢?”北鳴很奇怪。

  飛行員卻像看髒東西般地看著遠處的劉風,用不屑的語氣說道:“你上去幹嘛,這種膽小鬼。現在的他對別人恐怕都避之不及,要不是趙震上校要求所有退役者必須留在這裡接受大家的告別,他恐怕早就偷偷跑掉了吧。”

  “誒?為什麽?”‘膽小鬼’這種形容詞出在劉風身上,讓北鳴大感意外。

  “你不知道?”這名飛行員卻不屑地撇了撇嘴:“你調出他的戰鬥視頻看看就清楚了,呸,什麽勇氣、衝勁……只會喊口號罷了。”

  “哈?”還在北鳴愣神之際,一旁的嶽馨已經先一步調出了劉風的戰鬥記錄。兩人低頭觀察片刻,臉色變幻,最終也都露出了一副複雜的表情,北鳴的臉上更是浮現出一絲糾結:“我在排位賽中就是被這樣的人給打敗的?”

  “恐怕是, ”嶽馨點頭。

  每一架戰機上都有作戰記錄,在戰鬥結束後即被上傳到了小隊數據庫,眼前的視頻忠實地記錄了劉風在此次戰鬥中駕駛女妖作戰的經過。

  其表現一開始還算穩當,然而隨著己方出現傷亡,劉風的動作就突然變得戰戰兢兢起來,甚至出現無視隊友求援的情況。而當他被烏鴉追殺之時,更是近乎崩潰地嚎叫著駕駛女妖直線逃亡。若非被另一名隊友即時救下,他或許也會成為那些飛往太陽的棺材之一。

  就在這時,北鳴突然覺得有些眼熟。

  “等等,這不是之前我和嶽馨你救了一次的那架女妖嗎?你看,這個角度還可以看到我們,”他在立體影像中指指點點,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望向這裡的劉風眼中的落寞。

  “的確,”嶽馨點了點頭。

  “這下還要過去嗎?”那名飛行員更是頗顯感慨地問到。

  “這,”北鳴搖了搖頭:“過去幹嘛?”

  羞辱?他沒那麽幼稚;

  安慰?他不認為自己與劉風有那麽深的關系。

  所以,還是乖乖地待著吧。

  結果,一直到因傷殘退役的十七人全部被送入穿梭艇,北鳴也沒看到誰去與劉風搭過話。即便有幾個想要上前諷刺幾句或者心好想要安慰幾句的,也被那看起來像是好人的飛行員給勸走。

  遠遠地,眾人也只看見艙門關閉之前,那留在艙內一角的孤獨背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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