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的冬天不是太冷,從丁易真身邊經過的行人,偶爾有那麽幾個抗凍的,依舊穿著白色長衫。
丁易真雖然沒有他們那麽硬朗的身體,不過卻有一身美利堅的名牌春秋裝,潮流而厚實。
只是他雖然穿得厚實保暖,足以抵擋難過並不寒冷的冬季所散發的寒氣,可是他還是感到源自骨髓的陣陣寒意。
自從92年巨硬駐京辦事處成立以來,他丁易真身為辦事處的總負責人,就肩負著為巨硬公司開拓新興市場,建立銷售渠道的職責。
可是回望過去這一年多來的成績,他除了成立辦事處這個擺設的成績以外,其它的幾乎一事無成。
只是他卻是有苦難言,總部的那些官僚們,只知道紙上談兵。他們該實際到華夏這片土地上來看看,去年這裡的人均收入不過2300元。按照美元兌換人民幣1:8.5的匯率,這收入折合成美元約為270美元。
這片土地上的人收入是如此的低,那些官僚們卻異想天開的,想要把家庭版的巨硬3.1系統按照100美元的國際統一價格,拿到這片土地上銷售。更不說商用版的巨硬3.1系統,價格更是貴得上天,把2300元的收入都填進去,還是不夠。
如此昂貴的價格,能賣出去才叫見鬼了,反正換了他丁易真,他是不是花這麽大代價的。
還好他是美利堅人,不是華夏人,他一天的薪水就足以買上這樣一套軟件。
可是他的這些難處總部的那些官僚們都視而不見,只看到他這一年來的無所作為,並對他生出了極大的不滿。
天見可憐!就華夏這樣的經濟環境,換個人來也是和他一樣的下場,甚至有可能還不如他,至少他過去一年多的時間還想方設法銷售出去上千套系統軟件。
可是總部的那些官僚們卻不體諒他的難處,更加可惡的是他們還打算炒自己魷魚。
據他從內部打探的消息得知,如果他還是像現在無所作為,那麽總部就會換帥,找到一個更加合適的人選,一個對華夏國情十分了解,可以在這個新興市場打開局面的人。
得到這個消息時,他在憤怒中夾著無比的恐慌,他開始後悔當初為了職業生涯中更進一步,突破華人在美利堅的那一層無形天花板,選擇來華夏為公司拓荒。
他在感到自己被拋棄的同時,更是恐懼被拋棄的淒慘下場。他將失去現在優渥的工作,豐厚的薪水,失敗的經歷將成為他職業生涯中的汙點,那些本就帶有色眼鏡看他們這些華人的人事高管們,更是會在應聘時拿著他的汙點大做文章,讓他的職業生涯就此陷入無比黑暗中,甚至有可能讓他在這一行中再也無法生存下去。
想到以後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有著豐厚的薪水,可以住豪宅,開豪車,讓兒子上貴族學校,丁易真沒有來的就是一陣焦慮與恐慌。
可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就在丁易真感到事情會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時候,該死的墨菲定律又起作用了,一切果然應驗。
巨硬華夏那點本來就非常可憐的銷售數據,莫名其妙地就出現了斷崖式的下滑,這讓他哪裡還能坐得住。
經過他明察暗訪,這才知道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原來是一家以二手電腦為主業的,壓根就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以丁易真對中國市場的部分了解,可能連小公司都算不上,只是個個體戶。
按照道理來說,這家名為宏興的小公司,
只在京城市場銷售出去了幾百台電腦,本不該會對巨硬華夏的操作系統銷售業務造成這麽大影響。 可事情可惡的地方就在於,這個小公司竟然將他他用於複製巨硬操作系統的母版軟驅,做為贈品送給了那些大經銷商。
那些經銷商很多都兼職做拚裝電腦業務,以前是沒有能力,也找不到門路給自己的拚裝的電腦裝上盜版的巨硬系統,這回逮著了機會還不在他們巨硬身上拚命地褥上一層羊毛。
僅以丁易真估計,宏興的這種行為,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讓他們損失了一萬多潛在的正版用戶。
而且隨著時間越長,造成的損失還會更大。
甚至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巨硬華夏將因為盜版賣不出去一套系統,最終迎來倒閉。
這種可怕的未來,猶如一記晴天霹靂打在他的頭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是,足夠機智的他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發現宏興的這款二手電腦,在硬件上不僅擁有華夏電腦市場主流的配置,在軟件上用的也是盜版自巨硬集團的商業版巨硬3.1系統,再加上自身足夠廉價的緣故,在中國市場大受囊中羞澀的中國顧客的歡迎。
他想如果能讓宏興產能擴充下去,以中國市場的容量,這樣廉價的二手電腦,一年內銷售十幾萬台,壓根就不是什麽問題。
或許這個數據在美利堅只能算是普通,可這裡不是美利堅,而是貧瘠的中國。
要知道如今華夏最早的微機計算機生產商--長城,從85年開始生產微機,到如今累計銷售數量也沒有超過二十萬台。
至於說宏興電腦願不願意將產能擴充到這地步,大肆擴充產能以後會不會讓中國市場陷入飽和狀態。
他管不著,也不想管,他只知道在他的任期內,巨硬華夏業績良好就行。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抓住對方的小辮子,狠狠地褥上一層羊毛。
至於對方最後是死是活,都要等他先過了眼下這道難關再說。
他想如果他領導的巨硬華夏,能夠搭上這趟便車,想方設法讓宏興裝載正版的巨硬3.1系統。
哪怕最終不是商業版的巨硬操作系統,僅是100美元的家庭版巨硬3.1系統,也能讓他的職業生涯告別黑暗,迎來新的春天。
至於說家庭版巨硬3.1系統高達850元的價格,華夏的中產階級能不能接受得了,在丁易真看來完全不是問題。
他這又不是單獨銷售,而是搭在著宏興電腦上銷售出去的,哪怕宏興電腦在如今1500左右元的售價上再漲個850元,相對於中國市場上動輒上萬的電腦來說,也是非常便宜的價格。
有了這種想法以後,丁易真便行動起來,千裡迢迢地從京城趕到汕頭。
就在丁易真準備踏進孫毅的店鋪時,孫毅也正好完成了最後一單交易,準備關門繼續他的二手電腦拚裝大業。
孫毅見丁易真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不知道對方是來者不善,隻當是買電腦的顧客,當即非常有禮貌的提醒他道:
“對不起,今天電腦已經賣完了。您如果有需要,可以明天再來。”
丁易真打量了一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孫毅,露出詭異的笑容,道:“我不是來買電腦的,我只是有事要找孫店主你。”
“找我?”
孫毅用手指了指自己,詫異地看向丁易真,他雖然不明白丁易真有什麽事找自己,但只聽他叫自己一聲孫店主,孫毅便明白眼前之人是有備而來,
“不知兄弟貴姓,找我有什麽事。”
“我叫史蒂夫,中文名丁易真,美籍華人,這是我的名片。”說完丁易真掏出一張精美的名片遞給孫毅。
“你是巨硬華夏公司的總裁?”
孫毅接過名片後,低頭仔細看了一下名片,不由輕咦了一聲。
他抬頭看向丁易真,將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見他裡裡外外都透著美利堅人的氣息,方才確信他不是騙子。
實在是這個年代騙子不少,而他又剛剛被騙過一次,還是一個拿了綠卡的博士,由不得他不小心翼翼。
等確認過丁易真身份後,孫毅想到自己最近做的事,心下又打起鼓來,擔心對方是來者不善。
可是現在他又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回答道:“不錯,正是在下。”
說完孫毅裝聾作啞,問丁易真道:“不知丁總找我有什麽事?”
丁易真卻不客氣,笑盈盈地盯著孫毅,單刀直入道:“就是想和孫店主商討一下巨硬系統盜版的問題,拿出一個具體的解決辦法。
而不是像店主現在這樣,肆意侵犯我們巨硬集團的知識產權。”
孫毅心下一突,果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這人是上門來找茬的。
可是他記得90年代巨硬集團為了霸佔中國市場,可是故意縱容盜版泛濫的。
他現在的盜版行為,應該正合巨硬集團心意才對,為何這所謂的巨硬華夏的總裁卻親自找上門了。
他搞不清丁易真葫蘆裡賣的什麽要,只能是戲精附體。
只見他勃然色變,裝出一副很憤怒的樣子,道:
“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懂?
我可警告你,沒有證據不要亂說,小心我告你誹謗。”
孫毅雖然嘴硬,心下卻是有點虛,只能在心中不斷給自己鼓氣道:豈有吃到嘴裡的肉,還有吐出來的道理。
再說丁易真也沒有證據證明那些電腦的盜版系統是我安裝的,我怎麽可能傻乎乎地承認,當然是拚命抵賴。
丁易真見孫毅死鴨子嘴硬,當下輕描淡寫地亮出自己的底牌道:“既然我現在能夠站在這裡,就說明我已經有十足的證據在手。”
孫毅衝丁易真笑了笑,心裡壓根就不信。
丁易真見孫毅死豬不怕開水燙,乾脆不兜圈子,直接發問道:
“我問你,宏興總該是你的吧?
你可別不承認,我已經到工商局去查過了,那商標的所有人就是你。”
孫毅沒想到丁易真準備工作做得如此細致,隻好承認道:
“不錯,宏興商標確實是我的,可這又能說明什麽呢?
我賣的可是裸機,不裝操作系統的那種。”
孫毅明知自己是在睜眼說瞎話,可他篤定丁易真沒有抓到他的現行,根本就奈何不了自己。
他這會兒心下已經打定主意,等他把丁易真糊弄過去以後,就趕緊把作案工具都藏起來,暫時避一避風頭,等風頭過了以後再重操舊業。
丁易真見孫毅不見棺材不掉淚,當下也不客氣,拿出一個疑似間諜用的設備,直接按下播放按鈕,放出了一段錄音,對孫毅微微一笑道:
“我這裡有一段從你這兒購貨的電腦經銷商的錄音,裡面可透露不少他在你這兒買電腦的細節。
其中就包括有一段恰好可以證明孫店主你在賣電腦時,電腦裡面就已經安裝了未經我們巨硬集團授權的商業版的巨硬3.1系統,同時還向他們贈送了巨硬3.1系統的盜版母版,導致盜版目前已經泛濫成災。”
孫毅聽到錄音,心下頓時就是一沉,知道這次遇到大麻煩了。
不過面對丁易真的威脅,孫毅嘴上卻是不肯露怯。
即便明知對方來者不善,又是有備而來,他還是嘴硬不已,想要以國情打消對方的,做不利於他事兒的念頭。
“嚇唬誰呢?有本事你告我去。現在盜版的人多了去,也不差我這一個。”
“是嗎?這段錄音只是其中之一哦!”
丁易真似笑非笑地盯著孫毅,如同貓玩老鼠一般,戲謔道,
“我可是費了很大功夫,才搜集到你出售了幾千套盜版巨硬3.1系統, 擴散盜版系統的證據,要不要我全部拿出來給你看。”
“那又怎樣。”
孫毅脖子一梗,裝出一副不怕死的樣子,繼續死鴨子嘴硬道,
“沒聽過一句話嗎?叫法不責眾,有本事你將所有盜版你家巨硬系統的人都給告了呀。”
“我為什麽要告所有的人,對我又沒有好處。”
丁易真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孫毅,仿佛已經將他的生死操縱在手中,得意道,
“我針對你一人就行了。”
“你...”
孫毅聽了這話,不由地氣急攻心,整個人臉都漲紅了。
不過很快他又意識到不妥,恢復了理智,嬉笑道,
“那你就去告吧!現在國情如此,市面上到處都是盜版橫行,也沒見幾個告贏的。”
丁易真看著一副你能耐我何的孫毅,滿臉鄙視地對他道:
“你真是個法盲,難道不知道你們國家91年就通過了著作權法,92年就和我們美利堅簽署了保護知識產權的諒解備忘錄。
信不信以我們巨硬集團在美利堅政商界,以及現在的國際地位,整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孫毅見耍賴沒用,狡猾的他隻好服軟,勸說丁易真道:“你這又是何必呢?都是打工的,自己人何必為難自己人呢。
我現在就是一個欠了一大屁股債的窮光蛋,你整我也沒有任何好處。不如就此放兄弟一馬,日後我孫某人發達了,定當不忘今日恩情,如何?”
可最終他得到的卻是丁易真的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