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蘇府,已是夜半時分。
蘇福早已在門口等的心都要焦了,此時終於見到眾人回來,一顆懸著的心也是放了下來。
至於低著頭跟在豐鴻身後的少女,蘇福以為只是豐鴻二人不放心用蘇府裡的丫鬟,自己又去牙行買了一個,因此只是讓人給了她幾身丫鬟的衣服,並未放在心上。
看到蘇獨傾回房休息,豐鴻二人也帶著孔靈回了小院,蘇安這才松了口氣,小心的對蘇福說道:“管事,小的有件事想同你說。”
“怎麽?少爺今日闖什麽禍了嗎?”
“這倒不是,是關於豐公子帶回來的那個南雲遺民的。”
“嗯?”
蘇福有些奇怪的看著蘇安問道:“這種身份卑賤的遺民怎會被豐公子買回來?是你帶豐公子去牙行裡選的?”
“不是不是……”蘇安連忙說道,猶豫了片刻之後,他一咬牙就將方才發生的事都跟蘇福說了一遍。
看著蘇福漸漸皺起的眉頭,蘇安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小:“大概就是這樣,姚家二少爺估計要明天才能醒過來,那個丫頭是姬公子見她可憐,才讓她來此容身,當個丫鬟的。”
聽完了這番話,蘇福的臉上除了皺起的眉頭,倒也沒有其他特別的表情,他點頭說道:“這事怪不得你,畢竟豐公子是夫人交代過要好生照料的貴客,他想做什麽,你也不好阻攔。
罷了,反正此事是姚家人先挑起來的,若是他們明日找上門來,我們也不必怕他。
而且我倒也想問問他們,區區一個姚家二少,哪裡來的底氣屢次挑釁我們蘇家的大少爺。不過,這事明日一早還是要先稟明夫人才好。”
聽到蘇福並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蘇安也是松了口氣,忙低頭稱了聲是,退了下去。
跟著蘇獨傾三人擔驚受怕的跑了半夜,他隻覺自己身心俱疲,急需好好睡上一覺。
……
小院裡,豐鴻見孔靈抱著其他丫鬟剛剛給她的幾身新衣服,有些羞澀的站在院中不動,便主動開口對她說道:“孔姑娘,這院裡有四個房間,你隨便挑一個吧。”
孔靈自小跟著父母顛沛流離,對往日的她來說,進入蘇府這種高門大戶做事簡直就是一種奢望。
如今她僥幸逃脫大難,又有幸做了豐鴻二人身邊的丫鬟,有了個安定的住處,心裡對豐鴻只有感激與尊敬,哪裡敢聽他叫自己一聲孔姑娘。
於是她連忙低頭說道:“公子叫我靈兒就行,靈兒是兩位公子的丫鬟,自然是住在下房中,若是公子們有什麽事,就喚靈兒一聲,靈兒馬上就到。”
豐鴻聽了這話有些頭疼,他與姬無涯從小到大身邊都沒有過丫鬟之類的服侍,況且他只是在蘇家暫居,也只是蘇家的客人,因此他並未把自己放到孔靈主子的位置上去。
此刻聽著孔靈如此恭敬小心的對他說話,讓他一時很難適應,不過看著孔靈小心謹慎的可憐模樣,他卻不忍心再說什麽,隻好點了點頭,與姬無涯各自回屋了。
……
孔靈輕輕關上房門,點了燈後,仔細的打量著這間給下人住的樸素小屋,心裡總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在屋子裡走了兩圈,她坐在床上摸著松軟的棉被,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聲說道:“爹,娘,靈兒遇到了兩位貴人,不用在外面繼續流浪了。”
想著爹娘臨走前看著自己那放心不下的絕望目光,她的眼中不停流下淚來。
“以後,
靈兒會好好活下去的。” ……
第二天清晨,豐鴻剛睜開眼睛就被嚇了一跳。
只見孔靈就站在他床邊不遠,見他醒了就開口說道:“公子醒了,靈兒幫你洗臉更衣吧。”
豐鴻一下就慌了神,趕忙捂緊了被子,連連說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見孔靈還是有些茫然的站在那裡不動,豐鴻漲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孔……靈兒,你先出去好不好。”
孔靈以前聽人說過,做丫鬟的都是要伺候主子洗漱更衣的,因此自己也想著去做,卻沒想到被豐鴻拒絕的如此乾脆,一時心裡有些驚慌,不知道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對,又不敢不聽豐鴻所說,隻好抿著嘴唇走了出去。
看著孔靈帶上房門走了出去,豐鴻這才松了口氣,趕緊把一旁掛著的衣服穿好,這時院子裡卻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呼,豐鴻一愣,立刻就猜到了發生了什麽。
想著姬無涯一個人睡覺時喜歡裸睡蹬被的習慣,豐鴻趕緊甩了甩腦袋,不再去想那些畫面,而是趕緊在打好水的水盆裡洗了把臉,取過水杯漱過口後才推門出去。
推開房門,果然見到孔靈面色通紅的站在姬無涯的門前。
此刻孔靈心裡又羞又怕,羞的事情難以啟齒,怕的則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對,竟然讓兩位公子都拒絕了自己伺候他們洗漱更衣的請求。
想到有可能再次回到擔驚受怕的流浪日子,她站在那裡委屈的幾乎又要哭了出來。
豐鴻走過來輕輕咳了一聲,有些尷尬的說道:“靈兒,那個……以後早上還是不要進我們房間裡了,洗臉穿衣這種事我們自己能做,用不著你幫忙的。”
孔靈眼睛紅紅的問道:“是我哪裡做的不對嗎?還請公子告訴靈兒,我一定會改正的。”
“不是不是,你沒有做的不對,只是我們不習慣有人伺候而已,真的,我們倆從記事起,穿衣吃飯都是自己動手的。”
看到豐鴻臉上認真的表情,孔靈這才慢慢放下心來,低聲說道:“靈兒知道了,那以後我就只打掃房間的衛生,給二位公子洗衣就是。”
對著豐鴻行了一禮,孔靈轉身就去院裡找其他的事來做,豐鴻則是推開了姬無涯的房門,徑直走了進去。
聽到房門又被打開,正在穿衣的姬無涯嚇的又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瞧見是豐鴻進來,這才松了口氣,有些埋怨的說道:“不知道敲門的啊,趕緊把門給我關上!”
豐鴻關上了門,瞧著姬無涯正在往身上穿黑甲,趕緊走過去幫忙,口中卻是問道:“你剛才不會……”
“滾!”
乾淨利落的打斷了豐鴻的話,姬無涯紅著臉說道:“將就了一路,好不容易我一個人一張床,我當然怎麽舒服怎麽睡。”
“行行行!”豐鴻幫他把身後的一個連接點扣上說道:“趕緊把衣服都穿好,今天獨傾還要帶著我們出去逛呢。”
蘇府門口,看到沒精打采的蘇安帶著興致衝衝的蘇獨傾三人一大清早就出了大門,蘇福轉頭對身邊的一個丫鬟說道:“去看看夫人有沒有在用膳。”
……
後院膳廳,陸茗秋停下筷子,有些奇怪的看著蘇福問道:“就這點事?”
蘇福點了點頭說道:“事兒是不大,但是處理不好也有些麻煩,夫人可有什麽意見?”
“能有什麽意見。”
陸茗秋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平靜的說道:“既然是他們無理在先,那就不用跟他們說那麽多廢話,敢上門來,亂棍打出去就是。”
“那老奴就知道了。”
蘇福苦笑一聲,卻沒想到夫人的態度比他還要強硬一些,竟是連說話理論的機會都不準備給人家。
不過既然夫人已經發話了,那他也只能照做,於是他彎腰行了一禮,正要退下,卻又被陸茗秋給喊住了。
“等等,蘇管家,你去查查那個剛到鴻哥兒院子裡的小丫頭是怎麽回事,如果確認沒有什麽問題,就想辦法給她弄個戶籍,讓她呆在那小院裡一直伺候著吧。”
“是……”
蘇福聽了這話倒是愣了片刻,不過卻不敢多問,回了聲是就退下了。
出了門後,蘇福越想越覺得奇怪,給一個普通的流民弄上戶籍,這對蘇家沒有什麽難度,可夫人後面的那句讓她一直在小院裡伺候著就有些奇怪了,難道夫人的意思是豐鴻和姬無涯兩位公子會一直住在這裡?
在蘇家伺候了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夫人對外人的態度這麽奇怪,不過他隻想了片刻,就輕輕的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最近真是老糊塗了,既是夫人所言,自己照做不就是了,想不明白也是無用,還是不要去想的好。
……
昨夜逛了靖江城的夜景,今日蘇獨傾和蘇安則是帶著豐鴻他們把城裡的一些名勝和巷子裡的有趣兒地方都逛了逛。
對姬無涯來說,美食自然是少不了的,不管是早上早市的各色點心小吃,還是午時特意預訂的會仙樓時令席面,他都吃的很是過癮,不過這走的路多,肚子餓的也快,這還不到傍晚,他就又在盤算吃什麽了。
在蘇安的建議下,他們去了另一家專門做魚的酒樓吃飯,吃飽了之後,幾人坐在窗邊喝茶休息,卻突然被樓下的一陣斥罵聲吸引了視線。
三人趴在窗邊向下看去,只見是幾個乞丐聚在樓下的門口討飯,店小二卻隻給了三個年輕的乞丐飯食,卻對另一個老乞丐罵罵咧咧,讓他滾到別處乞討。
豐鴻見了這一幕,剛想說話,扭頭卻看到蘇獨傾三人都拿緊張的眼神盯著他,他摸了摸臉上,好像沒沾什麽奇怪的東西,於是開口問道:“都盯著我幹嘛,我臉上有花嗎?”
姬無涯搖頭說道:“花是沒有,不過我是怕你下去把那小二打的滿面桃花。”
豐鴻好奇問道:“我脾氣什麽時候那麽暴躁了嗎?”
蘇獨傾與蘇安都認真的點了點頭。
豐鴻哭笑不得的說道:“這小二又未動手,只是趕人而已,我幹嘛要打他,況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三個年輕乞丐應該是寶木人,至於那個老乞丐,應該是南雲遺民吧。”
蘇獨傾仔細聽了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
“那不就對了,”豐鴻喝了口茶說道:“我只是看不慣有人隨意殺人,又沒空幫著天下人都打抱不平,而且我看樓下的行人對南雲遺民好像大都是這個態度,我總不能把他們都打一頓吧。”
姬無涯聽到這話高興的幾乎要樂出聲兒來,覺得這兩天的遊玩放松真是很有效果,豐鴻明顯開朗了許多,竟然都開始說一些俏皮話了,看來他體內燃燒了一年的熱血之魂這些天終於慢慢褪了下去,不再看到什麽不平事都想上去跟人講講公道了。
老乞丐沒有在此地討到什麽飯食,但路上的行人還是有可憐他的,給了他一個饅頭讓他去別處乞討,老乞丐千恩萬謝,卻並沒有走遠,而是坐在了巷口的地面上,一雙老眼中露出渴求的目光,不停的看著街邊來往的路人們。
一個老乞丐並沒有一直吸引他們的目光,幾人紛紛回過頭去,但蘇安看著那邊,卻突然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面孔。
“豐公子你看,那不是你們昨晚救的那個丫頭嗎?”
豐鴻三人回頭一看,果然見到孔靈抱著一個很大的包袱走到老乞丐的面前,將它塞到了他的懷裡。
老乞丐看到孔靈很是激動,竟把她抱在懷裡嗚嗚的哭著,而孔靈竟也不躲不避,反而跟老乞丐一起哭了起來,連身上新穿的衣裳被弄髒了也不管。
“豐大哥,那丫頭不是說自己無父無母無親嗎?”蘇獨傾小心的看著豐鴻說道:“咱是不是被騙了?”
豐鴻也是皺起了眉頭,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說道:“我們下去看看便知。”
身前突然多出了一片陰影,老乞丐止住哭泣抬頭一看,頓時愣在了那裡,然後失神的看著豐鴻說道:“大……大少爺……”
老乞丐面前的頭髮過於凌亂,遮住了他的雙眼,因此眾人並未看清他在看誰,幾人面面相覷,蘇獨傾撓了撓腦袋問道:“你認識我?”
老乞丐並未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前面,這時,他懷中的孔靈聽到這話卻是驚的抬起頭來,正與豐鴻的目光對上。
“公子!”
孔靈見到幾人突然站在身前,心中頓時一驚,忙起身跪在了一邊,把頭深深叩在地上不敢說話。
蘇獨傾看著老乞丐旁邊的大包袱,皺著眉頭說道:“孔靈,你不是說你是孤兒嗎,這老乞丐是誰,你給他的又是什麽東西,莫非你偷了兩位大哥的東西不成?”
聽到蘇獨傾如此問她,孔靈急忙抬頭解釋道:“蘇少爺!孔靈沒有欺騙你們,也沒有偷兩位公子的東西,武爺爺並非我的親人,但是他一直照顧著我們這些失去父母的孤兒,給我們討口飯吃才沒讓我們餓死,包裹裡也只是我用豐公子早上給我的錢買的衣物和一些饅頭之類的乾糧,並沒有任何我不該拿的東西啊!”
“嗯,”豐鴻點點頭說道:“我今早走的時候見靈兒除了幾件衣服什麽都沒有,的確給了她五兩銀子讓她給自己買些東西。”
蘇安蹲下解開包袱,見裡面只有一些衣物和乾糧,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布包,打開之後裡面只有不到三兩的散碎銀錢。
這時老乞丐回過神來,見孔靈正跪在幾人面前,連忙把她護在身後,顫著聲音說道:“你們是誰,想對小靈兒做什麽。”
孔靈趕緊向他解釋道:“武爺爺,這幾位是把我從姚家救出來的公子,他們都是好人,我買東西的錢就是他們給我的。”
老乞丐這才將信將疑的看著幾人,但見幾人都不再說話,孔靈心中有些絕望,她剛剛做了豐鴻兩人的丫鬟,就用主子給的錢接濟外面的人,這下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蘇府待下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肯定會被趕出蘇府時,豐鴻開口說道:“靈兒,起來吧,錢給了你就是你的,怎麽用是你的事,你也沒有騙人,所以你什麽錯都沒有,起來,不要跪著。”
孔靈呆呆的聽著這話,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重重的把頭叩在地上說道: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我們從來都不願跪著,也從來都沒有奢望過什麽,我們真的……真的只是想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