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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汝之血》第12章 本座就不信了
  “我說,小子,你剛剛是腫麽回事,一個完全沒有修煉過的菜鳥,居然對六扇門的修士起殺意,你這是嫌自己活太長了嗎?”

  “你知不知道修士是什麽概念?就是可以像捏死螞蟻一樣捏死你的人!”

  “就算你有什麽想法,用得著這麽明顯地表露出來嗎?幸虧那女人好像是有求於你,不然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死了倒好,關鍵本座還在你這裡啊!我可不想白白給你陪葬,明白嗎?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

  “有什麽隱情,直接說出來嘛!本座可是無上大能,雖然現在有些廢……但再不濟,出出主意也是可以的嘛!”

  陳岑絮絮叨叨。

  “邱宜?軍籍?邱宜是誰?姓邱?是和你隔壁那小情侶有關系嗎?難道是他爹嗎……”

  “閉嘴!”

  少年皺眉怒喝了一句,手裡的粥碗砸落在桌子上,潑濺出了不少。

  陳岑一時啞火,集中在少年腦海的意識看到了一些一閃而過的畫面,模模糊糊,意義不明。少頃,他才訕訕說道:

  “額,本座只是關心你一下,本座……無意窺探你的秘密。”

  濃眉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專心致志地配鹹菜喝粥,喝完整整一大碗。放下粥碗時,他看了一眼桌上剛灑出來的一點點粥,臉上露出了掙扎的表情。

  這掙扎的表情帶有明確的目的性,暗含怨氣,似乎針對著某人……

  “我說,”陳岑看著舔桌子的濃眉少年,有點崩潰,“我知道你欠了一屁股債,可以說是很窮……但是你好歹是個獵戶,葷腥總該沾得起吧!沒必要這麽淒苦吧!”

  濃眉少年置若罔聞,舔得忘乎所以。

  “退一步講,獵戶也算是個賣力氣的職業吧?你等一會兒是要去收蝦籠對吧?你不覺得你需要吃一點乾貨墊墊底嗎?比如說……肉?”

  “想都不要想。”濃眉少年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陳岑的“善意”。

  “喂!咱倆好歹也算是認識了吧?本座也沒有追究你找那牛鼻子道士對付我的罪過,再說,我還救過你一次了,用得著像防賊一樣防著本座嗎?”

  “救過我?”少年一愣。

  “就是今天下午那次啊,你情緒失控那次。”

  “那不算。”正在整理背簍的濃眉少年又一次黑了臉。

  “怎麽不算啊,”陳岑看著那張黑臉忍不住翻白眼,“得得得,本座就不信你還能一輩子不吃肉!”

  少年跨出門欄的一隻腳停住了。他思考了片刻,點頭道:“嗯,你說得有道理。”

  “……”我竟無言以對。

  少年風風火火地轉身回屋,開始在櫥櫃裡翻找起來。草藥、繃帶、火罐……一隻酒葫蘆。

  搖了搖,擰開來,一股子雄黃味。

  “還來?”陳岑搖搖頭,“雄黃這種低級的東西怎麽可能對本座……”

  少年一仰脖,雄黃酒下肚,片刻後,一股怪異的味道衝了上來,刹那間陳岑感到一陣眩暈,然後就失去了和濃眉少年的意識連接!

  “靠!還真的有用啊!”

  陳岑崩潰道:“那你還聽那臭道士的屁話給我洗什麽澡啊!為什麽不早點喝啊!你這腦回路我完全看不懂了啊!”

  其實這還真是陳岑錯怪了沈江歌,主要是沈江歌這裡存貨不多了,而且他也不能確定自己的酒能否對這“鬼附身”的狀況有效用。出於謹慎和不浪費的態度,沈江歌自然是決定先去請教一下某位道長為妙。

  當然這裡還有更加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沈江歌這家夥……不會喝酒!

  一喝就倒的那種!

  半壺雄黃酒甫一下肚,濃眉少年就有點後悔了,怎麽辦,他晚上還有活兒啊,萬一睡倒在河裡了腫麽辦!

  然後他看向了一旁的小黑狗。

  “二黑,你陪我去收蝦籠。”

  剛剛被驅逐出腦海的某人:“……”

  .

  .

  這幾天陳岑的小日子過得挺安穩,白天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晚上跟著濃眉少年去收收蝦籠魚籠什麽的,偶爾到街上轉幾圈,很快把這一帶都差不多摸熟了。

  沈江歌每天清晨出發去往好幾條街外的劉師傅家出工,一直到傍晚才回來,每十天歇息一天。陳岑跟著沈江歌去過一次,就明白所謂的“出工”其實就是當給劉師傅私人保姆,乾各種端茶送水洗衣做飯捶背掃地砍柴縫補的活計,唯一能和“木匠”二字搭上邊的,也就是每天固定兩個時辰的“刨花”——給木材刨皮。

  沈江歌的情況算好的,他來這邊出工已經有將近一年,才算是勉強有資格開始觸碰這門手藝。還有幾個和他一樣來拜師的,稱不上學徒,也不過是在乾一些打雜的活計,連旁觀劉師傅做活的資格都沒有。

  只有打雜滿了一年,讓劉師傅瞧出了心性,接下來才是做一些有關木工的小件,考驗能力和天賦。若是讓劉師傅瞧順眼了,才能得到“學徒”的名分——但也僅僅只是“學徒”而已。只有真正入門、成為學徒至少五年以上的,才可以開始學習劉師傅的種種獨門技藝,成為“徒弟”。這期間,學徒的待遇並不比打雜的好到哪裡去,也就是地位高了那麽一點點,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劉師傅一聲“師父”。

  不過這一聲“師父”可是值錢得緊啊,據說劉師傅是朝廷禦用的在冊名匠,不要說一些富家豪族了,就算是城主府都要給他幾分薄面。劉師傅只有劉辰一個兒子,本來是想讓他子承父業的,奈何這小子對木匠手藝絲毫不上心,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摁著兒子刨了幾年花、得到幾件連原木料是什麽品種都看不出來的“作品”後,劉師傅才算是對兒子徹底死了心,不久便宣布對外收徒。十年裡,能喊一句“師父”的人不過五指之數,學得真藝的徒弟,也唯有兩人而已。

  陳岑表示對手藝人的規矩看不懂。

  劉師傅是一個頭髮花白的高老頭兒,不苟言笑,雙手整日背著,腰杆卻挺得筆直。臉上皺紋不多,精氣神很足,完全看不出具體的年齡。有一次沈江歌在後院劈柴的時候,劉辰偷了他老爹的茶壺和牛肉來找好友閑扯,談及劉師傅五十年前的某次進宮之旅,言語中滿是自豪和神氣。偷偷跟著劉辰溜進來的陳岑據此感歎,劉父還真是老來得子,身子骨不錯啊。

  “昨兒晚上探過口風了,我爹說他還會收兩個學徒,再揀一個真傳,”高大少年晃著茶壺,衝沈江歌擠眉弄眼,“兄弟,我爹可是挺喜歡你的,有戲喲。”

  濃眉少年也是喜笑顏開,抹了一把劈柴劈出來的滿頭大汗,奪過劉辰手裡的茶壺牛飲幾口,卻一碰也不碰桌上的肉碟子,看得高大少年一陣鬱悶:“怎回事啊?改吃齋了?”

  “額,最近……有點……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也是,最近太悶了,”挎著食盒的少女推開後院門,“那江哥你要吃酸辣湯嗎?先看看這些吃得下麽,晚上我再給你做。”

  “啊呀阿桐你可算來了,今天你又給你家江哥哥做了什麽好吃的呀?”高大少年嬉皮笑臉地去接邱桐的食盒,被邱桐拍開了狼爪。邱桐瞪了他一眼,打開食盒,把一碟碟香氣四溢的菜肴擺了出來。臥在石桌下的陳岑不由得鼻尖一陣聳動。

  “蒜苗炒臘肉,鹹菜悶肉……乖乖,小子,怎麽辦,今天你該不會打算辟谷吧?”

  聽著腦海裡戲虐的聲音,濃眉少年嘴角一陣抽搐。

  雄黃酒的麻痹效果似乎是暫時的,經過幾次雄黃酒的熏陶和陳岑碎碎念的糾纏,陳岑和沈江歌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只要陳岑不是太碎嘴,沈江歌就默認了陳岑在自己腦海裡偶爾的吐槽。不過,沈江歌依然拒絕接觸任何形式的肉類,不惜吃齋念佛……額,沒有念佛。

  說來也怪,陳岑在幽州城一番打探下來,發現這裡完全沒有佛教的痕跡,也沒有人以任何形式提起過有關佛教的詞匯。難道這個世界沒有佛學嗎?

  “我……最近胃口不好……不想吃葷腥……”

  濃眉少年挑揀著肉間的菜葉,悶悶地扒飯道。

  當然陳岑並沒有告訴濃眉少年,其實他也可以吸取素菜裡的精氣,只不過相對肉來講聊勝於無……

  邱桐挑了挑眉毛:“是暑氣鬱結嗎?”

  “額,也不是啦,就是……不太想吃肉。”濃眉少年繼續悶悶地扒著白飯,看著真是淒苦。

  邱桐和劉辰對視一眼,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可是你明天就要進山啊,你確定你不是身體不舒服?”

  陳岑也是覺得好笑,就是,明天你不是要進山收獸夾去嗎?這回你怎麽不接觸肉?你之前這麽努力地吃素是在逗我嗎?

  也不知道濃眉少年打的什麽主意。

  如果不是想到明天濃眉少年就要進山,就衝這小子每天喂狗的那些剩菜,以本座的尊嚴……早就掀桌咆哮了好嗎?!

  也幸虧本座現在不需要真的吃飯,只要吸取精氣就可以了……

  “不礙事。”沈江歌搖頭,過了一會兒發現少女還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又道:“放心,你說的東西我會留意的,忘不了。”

  劉辰在一旁露出了“這家夥沒救了”的表情。

  進山是個大活計,得有不少準備。今天沈江歌早早掃盡後院一地的槐葉和碎柴,用麻袋裝好碼在牆角,就來到前院的木料場畢恭畢敬地向劉師傅敬茶請假。劉師傅躺在竹椅裡,抽著煙袋,眯著眼睛看天,足足四盞茶的工夫之後,才衝靜立一旁的濃眉少年點點頭,算是放行。一旁悄悄看著的陳岑暗罵一句“好大的架子”,急忙跟上濃眉少年的步伐。

  “爹,”劉辰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涎著笑臉,“我也想和江哥一塊兒進山。”

  “滾犢子!”他爹一瞪眼,花白的胡子微顫,“給你的功夫練了幾成了?告訴你臭小子,下個月你再不給我練出點本事,就去學堂吧!正好徐先生還欠爹一個人情。”

  “爹!”高大少年的臉一下子垮了。

  “別廢話,你小子要是有那沈家小子一半的心性我就謝天謝地了。 ”

  劉師傅搖搖頭,忽然又問:“那邱家丫頭今天又來送飯了?”

  “是啊,”高大少年悶悶地說,“還做了一桌子的葷菜。咱家堂堂禦用匠門,還不如人家一個落魄戶來得闊綽……爹,我也想頓頓吃肉。”

  “你懂個屁!”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可不是一句空話。”

  劉師傅敲敲煙杆,歎了一口氣。

  “又一個五十年到啦……”

  “這都是命。”

  他把目光投向蔚藍的天際,那裡雲層重疊,安然不動。

  後院裡,那顆大槐樹微不可察地一顫。幾片青翠的槐葉,悄然飄落在石桌上。

  .

  .

  “王姨,明天早上,我要不要……送送他?”

  “小姐,這事不一向是您自己拿的主意嗎?”似是苦笑。

  “……王姨,我最近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頓了頓,“王姨,娘親他們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小姐,老爺和夫人下個月就回。”

  “下個月……嗯,下個月。我等得起,等得起……”

  “天色晚了,小姐你身子骨有些虛,還請早些歇息吧。”

  “好,王姨……”

  陳岑聽著不遠處的對話,默默穿過牆角的狗洞,進到栽著青藤的小院。

  他抬頭看向屋前。月光朗照下,赤膊的少年正細心捆扎著艾草一類的草藥,腳邊是幾個背簍。

  月光劃過濃眉少年的側臉,勾勒出瘦削的線條。

  他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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