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詭異的味道……是雄黃?”
“特麽的,勞資又不是白娘子,你也不是法海,整的這是哪一出啊!”
“區區雄黃,怎麽可能鎮得住勞資這麽高級的妖……額,我應該算是妖吧?”
陳岑一邊瘋狂吐槽,一邊翻看著眼前的《妖獸異聞錄》。
此時的小二黑全身毛發柔順靚麗,半乾不濕,透著一股嫵媚的氣息……額,雄黃的氣息。
準確來說就是一股子硫磺的苦臭味。
陳岑被濃眉少年摁在木盆裡洗刷了至少三遍。說實在的,陳岑一開始提心吊膽,要知道雄黃這種大名鼎鼎的驅邪神藥可是在各種小說中都出現過,其作用基本上等同於照妖鏡。妖怪要是碰了,不死也得叫個幾聲,搞不好還會“顯出原形”。
所幸,不知道是臭道士賣的雄黃不正宗還是自己的等級真的很高,陳岑除了覺得有一點惡心外,就沒有任何不適感了,所以乾脆放下心來安安穩穩讓少年搓揉著,揉到最後居然還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爽感。
尤其是搓肚子的時候……
完蛋了,自己這是在做狗的道路上一去不複返了啊……
當然,他也沒有作死地去喝幾口“洗澡水”以身試藥。白娘子的慘痛經歷就是前車之鑒,陳岑絕不會認為自己比那條白蛇還牛逼。所以他認認真真地做好身為一條狗的本分,末了還衝沈江歌歡快地搖著尾巴,以示自己對主人英明神武的決定充滿了讚同感激之情。
洗完了小二黑,濃眉少年拎著藥桶,肩上搭著毛巾衣服,趿拉著草鞋,晃晃悠悠出了院門。聽他嘴裡嘟囔的話,似乎是要借隔壁的浴桶一用。
沒錯,就是邱桐邱姑娘家。
蒸汽,流水,熏香,燥熱,嬌紅……
咦,我腦子裡好像出現了什麽奇怪的畫面?
陳岑硬生生刹住自己想要邁去隔壁的腿。
自己“血分身”實時傳遞意念是有距離限制的,他現在也不好直接看到濃眉少年和阿桐妹妹間那不得不說的故事,隻感應到周身溫潤如絲般柔順,令單身狗浮想聯翩……啊呸!
亂想什麽啊!現在明明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如眼前這本《妖獸異聞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鶴妖一族,中洲大陸西域沼澤地有產,不喜遷徙……”
“南嶺白虎族分六個分支,現已軼散三個……”
“玄影狼以速度著稱,毛色與其等級有關,平時皆為玄黑,戰鬥中妖氣激發,可呈現六階色彩……”
“蝙蝠極難化妖。吸血的品種至少分十五個亞種,最著名的是青翼虎牙蝠,主要分布在……”
陳岑讀得磕磕絆絆,畢竟他不是所有的字都認識。不過,他還是讀到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信息。
這個世界的妖獸一族,其實是所有可以“修煉”的生靈(除了人族)的總稱,甚至包含一些植物。
萬物有靈,唯以智分高低。而靈氣,則是智靈的來源。萬物以吐納吸收靈氣為“修煉”,靈至極致可生萬物,萬物至靈則生意志,寶物、妖物、邪物、靈物……不外如是。
妖物本為芸芸眾生之一,因為種種機緣巧合,吸納靈氣入體,接著便會在大道本能的驅使下開始修煉,修煉到一定程度,便會開啟靈智,和人一樣,走上成仙成佛、追求大道的殊途。
妖物本質上和人是一樣的,區別在於,人乃萬物之靈,生則魂魄周全,得開智靈;而妖九魄缺三,
唯有靈氣補闕,故而修煉緩慢,往往百年方有所進展,而普通生靈得靈氣機緣之前,壽元一般遠沒有人類那般漫長,又沒有人類那樣成熟的修煉體系可供教導,常常還未得開靈智便已消亡。但相應的,凡是修煉成妖的,都是經過大劫難、有大毅力之輩,實力超群,故而世間小妖難見,大妖極強,純自然野生的原妖亦是少之又少。 而“妖獸”一詞,一般代稱普通生靈得靈氣,初開靈智,到成妖得道,乃至化形為人的這一中間階段。
當然,妖獸一族並不是只能靠自己慢慢修煉成妖,還可以通過“血脈傳承”,繼承自己來自種族的饋贈。
大概是為了彌補相較於人類的、在修煉上的先天劣勢,修成大道、得大神通之妖,可以把自己的力量、神通記憶留存在血脈之中,從而傳承給下一代,使之先天開靈智,締造出一支強大的部族。
比如著名的白虎、朱雀、玄武、青龍四大部族,其血脈乃是傳承自上古大妖四大神獸。
最為典型的青龍始祖,原本只是龐大的龍族群體之中一條默默無聞的旁血小龍,因為其自身的努力,一路廝殺成長,終得大氣運,修得無上神通,使得青龍一族隱有萬獸之首的態勢。
“龍威一出,莫不臣服。”青龍之力,幾乎等同於“無敵”的代名詞,就算是人族,古往今來都對青龍血脈垂涎不已,費盡心思想要搞到自己身上。
不過,太過依賴祖先的血脈饋贈,就會導致後輩難以繼往開來,隨著代代相傳,血脈力量衰減,族群最終將走向沒落。相比始終強勢的青龍一族,同為四大神獸血脈之一的白虎血脈現在已是枝葉凋零,斑駁無比,早已沒有了大氣象。
所以說,血脈之力是一把雙刃劍,過於強大的血脈甚至會反過來局限繼承者的發展,因此,除了幾乎公認最好的青龍血脈,很少有人會傾盡所有,去追求妖族難以融合的血脈之力。
況且,人類自身的傳承,雖然沒有血脈之力轉化率那麽高,但也差不到哪裡去。
妖獸妖獸,除了“妖”,其實還有“獸”。
生靈修煉,免不了廝殺嗜血。殺孽生業障,血氣生陰氣。陰氣凝重,靈氣便會轉化為妖氣,故而一般妖身上的氣息會顯得與其他生靈極為不同。
相應的,還有一種特殊的存在,就是少造殺孽、修煉方式與人相似、從而靈氣相對來說更為純正的“靈獸”。
不過,只有經脈穴竅和人族類似的生靈,才易於走上靈獸的修煉之路。
同時,靈獸很難化形,除非有本命神通。而一般妖物,修煉到後期,往往會選擇化為人形,因為人體的經脈構造更易於吸收靈氣,與天地親近,感知大道。所以,區分妖獸和靈獸,除了妖氣之分,最主要還是看它能不能化形。
靈獸一道,極難修煉,再加上天賦要求,所以世間靈獸難成,修得至高者更是極少。但也因為修成靈獸者往往一身正氣,所以更易為人族所接受。上古大能們豢養的獸寵,也是以靈獸居多。
修成大妖,自然可以受到人族的尊重,其部族也可以得到蔭福。但是世間多的是沒有得道的小妖,這些普通的妖獸,就和普通人類百姓一樣,組成了社會的底層。
像之前陳岑在樹林裡遇到的月狼,就是最最低級的妖獸,連先天期都不到,自然是被當做普通獵物一樣遭人獵殺。
哦對,妖獸一族在實力境界上的劃分,一般是先天十三重,和後天十三重,以及化形十三重。再往後的境界書上沒說。
和人族修士的實力對比也沒有講。所以陳岑對這些種族的實力究竟怎樣依舊沒有絲毫的概念。
不過,陳岑也對一些種族的本命神通有了初步了解,比如龍族的龍威壓製,鳳凰的涅槃重生,等等等等。還有搬山猿一族,“舉手投足間毀天滅地”。陳岑嚴重懷疑這是誇張的修辭手法。
此外,書中還講到,根本沒有經脈系統的東西也存在一定的化妖可能。
比如說植物,雖然有經絡,卻無法循環,因此靈氣可以積累,卻很難生靈。但靈氣達到極致,又有機緣巧合,就能形成小天地,繼而誕生靈智。
這已經算是簡單的了,像石頭、火種之類完全沒有脈絡的,就更難了。
《妖獸異聞錄》的最後一章,就記載了部分這些“非典型化妖案例”。
諸如椅子啦,筷子啦,石凳啦,山岩啦,雲朵啦,棺材啦,這種東西化妖,聽上去和志怪小說並沒有區別。
陳岑不由得想起前世的日本妖怪“付喪神”,對,差不多就是這樣的。
嚴格來說,這樣的東西已經不在妖的范疇之中了。它們與其說是真的有“靈智”,倒不如說是有“靈性”。把它們稱之為“寶物”、“鬼物”、“邪物”,或許更為恰當。
而具體該怎麽分,根本就是一筆糊塗帳。
不過書上最後一段倒是提了一句,說理論上,只要靈氣能夠自成一方循環小天地,並得以保存積累,就可以成妖。
這讓翻遍全書,卻沒有得到關於自己這樣的案例的陳岑有了想法。
找來找去,陳岑只找到幾種蟲族有奪人心智的能力,但是它們沒有類似於“血分身”這般說法。
乾州朱鹮一族倒是有分神念的神通,但顯然與自己無關。
至於吸食血肉精氣,那就更沒有說法了,幾乎所有的妖族都有這樣的特性,而書裡也沒有具體說明它們是怎麽吸的。
至此,陳岑總結出三個可能:
一,自己是妖,只不過沒有被收錄。
天下妖獸種類何其之多,這一本《妖獸異聞錄》不可能全部都收錄了。而各種妖族的神通能力又千奇百怪,千百年來不斷地在進化演變,不可能每一個都被記錄得明明白白。
二,自己根本不是妖。
這個暫時沒法驗證,因為陳岑不知道怎麽識別妖氣,總不能跑到某個臭道士前面說“啊請問道長能不能幫我看一下我是不是妖怪”。
三,自己是妖,而且還是“非典型妖族”。
陳岑想起了前世一些科幻小說裡的概念——能量型生命體。
比如在某個高溫高能的環境裡,電磁波可以隨著規律性傳播構成某種思維傳遞,形成一種另類生命體。
靈氣,似乎就符合這種構成生命體的要求。
而“高溫高能的環境”,不就是可以承載靈氣、進行自我循環的“小天地”嗎?
安魂珠……
陳岑感覺自己似乎就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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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要留小二黑在你家幾天,驅驅邪?”
“是啊,而且你這兩天最好不要到我院子裡來了。你碰見劉辰也和他說一聲。”
“我說,你還真的相信那個算命的臭道士啊?還說要給小二黑洗澡……虧他想得出來。”少女撇撇嘴。
“石道長不會無的放矢,他既然特意提醒我給小二黑洗澡,那這裡一定有什麽隱情。我相信他。”濃眉少年搖搖頭,起身準備離開。
“誒誒誒,你給我站住。”
阿桐姑娘抓著濃眉少年的肩膀,把他摁在梳妝台前:“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頭髮濕著容易著涼,而且這樣亂七八糟的你不覺著難看嗎?”
“額,現在不是夏天嗎……”
“夏天也不行!”
“可是,阿桐……”
“可是什麽啊,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什麽話,給我坐好了。”
不是,就因為我是大男人,叫你梳頭才不好意思的嘛!
濃眉少年哭笑不得。
“好啦,反正王姨出去買菜了,況且,就算是我娘看到也不會說什麽的,”邱桐敲了敲裝著滾燙木炭的篦梳,伸手解開少年用頭巾胡亂卷起的濕頭髮,“我以前不是一直幫你梳頭的嗎?”
“那不是小時候嗎……”
“長大了又怎麽了,”邱桐輕聲說,“如果長大了就意味著兩個人以後在大街上遇到就要裝作不認識,那我為什麽還要長大?”
少年沉默不語。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糾結的長發被一綹一綹梳散,溫熱的梳齒烘乾著水分。
“江哥,你說,我以後要是嫁人了,你會自己梳頭嗎?”
“應該……會吧。”
“你說我回來省親,會不會看到你頭髮亂得可以養雞了?”
“額,我好歹也是會出去見人的啊,要不了這麽誇張……”
“呵呵,經過你上次拿根樹枝插頭髮然後去醫館接我的事後,我就明白了,我不是怕你不會收拾自己,我是怕你下次拿根筷子隨便攪一攪就覺得自己帥呆了。”
發梢拂過脖頸,有些癢癢的。
“反正我不管,在你進山回來之前,就當這是你最後一次梳頭了。不允許散了!”
“好好好,阿桐有心了。”
“這還差不多,”少女點點頭,將長發綰成了一個簡單而不失莊重的發髻。她順手拾起梳妝台上的一隻木簪子插了上去,拍拍手,道:“好啦!你看看怎麽樣,好不好看?”
濃眉少年對著銅鏡轉了轉:“好像沒什麽不同嘛。”
“啪!”
還是滾燙的篦梳就這麽敲在了少年的腦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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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妖獸異聞錄》,陳岑陷入了沉思。
他倒不是在思考自己的問題,而是在思考沈江歌。
準確來說,他對沈江歌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這本《妖獸異聞錄》,說是高級讀物,卻又十分零碎基礎,明顯帶有科普色彩。
但說它是一本大眾讀物,那也肯定不止如此。
且不說這本書普及的妖獸種類已經遠遠超出了幽州城地域所能接觸到的范圍,單是這厚厚的一本書裡數不盡的生僻字,其要求的文化層次絕對在普通百姓之上。
而沈江歌是誰?一個少年獵戶,父母雙亡,靠山吃山,欠了藥鋪一屁股債,也是近幾年收入好了一些,之前全靠街坊鄰居的接濟來過活,擠在“貧民棚戶區”,這兩天還打算學木匠手藝去,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文化人。
你說他是獵戶,儲備一些妖獸方面的知識也無可厚非,但是拿出《妖獸異聞錄》這樣一本書來,顯然就不合理了。
而且還不止《妖獸異聞錄》這一本書。
瞧瞧櫃子裡的,《傷寒雜病論》,《籌算》,《大秦歷》,《鴻蒙祭謠》,還有一本小說雜記《白石鬼談》。
雖然有大半是些神神叨叨的鬼神之說,可是這麽有文化的封建迷信,陳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尤其是他知道,這個世界並沒有全民普及的基礎教育, 即便是幽州城這樣的“經濟發達地區”,不識字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
所以沈江歌看得懂嗎?
從書頁被翻閱的痕跡,以及櫃門上刻的字來看,他看得懂。
那麽,他又是從哪兒來的書呢?還裝訂得這麽好?
書攤上淘的?撿來的?還是……家裡以前留下來的?
仔細回想濃眉少年之前的一些行為,確實和“棚戶區”裡其他的一些百姓不同。
比如說話間時不時蹦出來“世交”之類正式而文縐縐的詞匯。
行事習慣雖然率性耿直,卻顯然遵循著一條看不見的、隻屬於自己的度線。
有著混跡街巷山野的野脾氣,卻與劉辰的野性截然不同,隱隱透著一股子秀氣。
還有毫不猶豫拒絕自己的“誘惑”,其心性之堅定,根本不像一個野生蠻長的陋巷少年。
仿佛出身於有著良好家教的富貴人家。
陳岑想起濃眉少年總是掛在嘴邊的“我娘說”,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嗯?”
突然感覺到了什麽,陳岑的視線一下子穿過了牆壁,穿過了院子,落到了牆外。
太陽已經偏西。
濃眉少年提著衣服,正站在門外。
一個陌生的少女和他對面。
她穿著一套靛藍的製服,腰間配著長刀,腦後烏黑的長發被扎出一隻簡單的馬尾。
劉辰在她後面齜牙咧嘴,比著手勢。
“六扇門辦案,”製服少女緩緩說道,舉起了手中的令牌,“閑雜人等速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