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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迷宮》第3章 弱者
  唐納希頓警衛官押著那對檀精靈夫婦離開後,文菲爾就一直處於大腦空白的狀態。

  “牧守,牧守!”

  文菲爾從太陽的刺眼光暈中醒悟過來,發覺有人在搖晃他。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那些行腳客和流浪者、窮人和尋求庇護的人……他們或褐色或藍色或綠色的眼睛,帶著失望、恐懼、憤怒、無奈的情緒。文菲爾不知道該與誰對視,甚至不知道眼睛應該看向何處。他躲避著所有人的目光,顫抖著分開人群,向自己居住的二樓跑去。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他背後盯著他,但是他不敢回頭。

  “你為什麽能允許他們帶走那兩個好人!!你的信仰呢?你的誓言呢?”

  他知道每個人都在心裡這樣質問他,但是可怕的是沒有人一個人說出來。

  但是文菲兒心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我的雪花六角晶,怎麽會到他手裡???”

  剛剛安頓好的臥房被自己翻得底朝天,文菲爾如同神經質一樣把所有能翻得角落都扒開看了一遍,最終頹然癱坐在地上。

  他聽見樓下傳來了聲響,受他的庇護的人陸陸續續無聲的離開了。而文菲爾沒心思去乞求他們的原諒。

  祖父傳給他的雪花六角晶,真的不見了……

  文菲爾非常崇拜自己的祖父,在抵禦第一次外域神入侵的時候,在汙穢不堪的外域惡魔成群的衝過北原的城牆威脅整個長子世界的時候。還是青年的祖父曾經作為泛精靈聯軍的戰士參加過那場聖戰,與千萬各族精靈勇士一同在各個戰線上拋灑熱血。那個時代還沒有什麽帝國,世界上也只有一個信仰卡德的宗教。

  北領聖壇為他祖父頒發了這枚六角晶,對文菲爾來說,這不僅是一個宗教和信仰的標志。而是一段光榮的歷史,一種家族的傳承。

  而現在,握著胸口那枚旭日金色六角晶的文菲爾非常清楚:不管那個警衛官是怎麽弄到手的,一旦因納卡德領教區發現了自己持有冰封城北領聖壇的符號……那麽自己這十年來所受的侮辱、付出的努力、最終獲得的安逸生活,一切都將蕩然無存。他將失去牧守資格,然後被驅逐出因哈澤,落得無家可歸。

  癱坐良久,文菲爾最終還是決定下樓看看吧……畢竟那個警衛官暫時還不會把他怎麽樣……

  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沙漠精靈老者還坐在聖壇前面發呆。

  文菲爾怔怔的走過去,在老者身邊席地而坐:“大叔,你怎麽還不走?”

  老者挑了挑眉毛:“去哪啊?”

  “跟他們一起……我不知道……”文菲爾語無倫次。

  “神殿不就是保護弱者的地方麽?‘豐足者必解囊以資貧,持劍者必斷劍以扶弱。’”老者隨口說著,同時盯著文菲爾的表情。

  “對不起大叔,但是……”文菲爾糾結著:“但是如果那個警衛官再來的話,我沒有辦法保護你們……今天早上的事還會發生……”文菲爾想起警衛官的嘴臉,感到一陣緊張,越說聲音越小。

  老者砸了砸嘴,站起來,一言不發的扛起行囊就走。

  “你心裡知道大家為什麽都不信任冰精靈吧?”

  老者最後隻扔下這麽一句話。

  薇-艾米跑來文菲爾的神殿的時候,並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麽。她隻發現大門敞開著,裡面一個休息的人都沒有。

  薇-艾米有點詫異,她小心翼翼的走進來,發現文菲爾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白色的頭髮亂的像雞窩……  “文菲爾……”她試探性的叫了一聲,文菲爾僵硬的轉過頭來。

  薇-艾米還是老樣子,打扮得像個女巫和雜役的結合體,身上總是帶著被各種奇怪生物和魔法實驗弄出來的傷。她從來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樣梳洗打扮,只是把自己如同麥穗般耀眼的金發胡亂的塞在兜帽裡就出門,為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社交問題來找自己幫忙。

  文菲爾看著她的金發和綠眼,心情沉重起來,但是他還是回應道:“艾米……什麽事?”

  “額……是翁德塔拉……他很消沉,應該說失戀了,他正在試圖用酒淹死自己……我不敢勸他……”薇-艾米支支吾吾的回答:“奇怪……你們神殿今天怎麽沒人?”

  “沒什麽……”文菲爾站起來,示意薇-艾米帶路。

  “如果是失戀的話你為什麽不敢勸?”

  “因為……呃……我弄出了個意外……”

  獨眼威利酒館跟下城區其他酒館沒有什麽本質區別,販賣一些精靈釀造的廉價但是醇美的酒漿。如果你想大吃一頓,這裡可能並沒有什麽精致的菜肴,但是各種可口的小吃和點心卻能滿足所有人的胃口。

  這種小店永遠都暖意融融,大啤酒桶上架上一塊木板就是餐桌,大家圍著酒桶邊吃邊談。不論你開心還是失落、獨酌或是聚宴,這裡都是不錯的去處。就像今天,翁德塔拉在酒館裡邊哭邊灌自己的行為並沒有引起任何關注。沒人試圖靠近他,一方面是因為這種買醉的青年太常見了,另一方面是他身上還殘留著令人不快的味道。

  文菲爾在酒桶旁坐下,兩手攥著木板一語不發。薇-艾米試探性的朝文菲爾使眼色,希望他勸勸翁德。

  “今天真是糟透了……”翁德塔拉一臉抑鬱的用叉子蹂躪盤子裡的菜肉丸子,本來飽滿油亮的丸子被他扎成了爛泥。

  “是啊……糟透了!”文菲爾盯著翁德盤子裡哀嚎的丸子,認真的應和道。

  “我爸爸叫我回家……然後在沙漠那邊老老實實種葡萄……不要再在帝都給他丟人……”翁德塔拉哭喪著臉:“讓人失望真是討厭的感覺……”

  “是啊……真是討厭……”翁德琥珀色的眼睛讓文菲爾想起上午那個沙漠精靈老者。

  薇-艾米終於開始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太對了,自己對於別人情緒的理解一直很遲鈍。

  “文菲爾這不對啊……”薇-艾米把她的感覺說了出來:“一般來講你不應該一坐下就開始給翁德講神話故事、歷史典故還有宗教哲理什麽的,一直說到大家都煩了,把自己難過的事都忘記了就回家了麽?”

  然而沒人理她。

  “反正也被那女孩嫌棄了,我回家算了……這也正常,怎麽會有人喜歡我?”翁德自顧自得說。

  文菲爾深吸了一口氣:“對……說得對!”

  “誒?”

  文菲爾不由分說搶過翁德的低度米酒就灌進肚裡,然後啪的一聲把酒杯扔到桌子上,嚇得兩人一哆嗦。

  “老板!一大杯龍枝酒!”文菲爾一拍桌子,嘩啦扔出一把銅幣。

  “你瘋啦,你是牧守怎麽可以喝酒啊!”薇-艾米發覺她帶文菲爾來是個錯誤,現在自己必須照顧兩個瘋子了:“你要是被舉報,就麻煩啦!”

  “那我就不幹了,反正也乾不下去了。”文菲爾搶過老板送來的酒就開始喝,連乾三杯後,一把抓住目瞪口呆的翁德塔拉的肩膀:“翁德塔拉!我們是朋友吧?即使我是個人見人恨的冰精靈,我們也是朋友吧?”

  “當……當然……”翁德一臉驚恐的往後縮:“這跟你是什麽種族沒關系……”

  “那好,喝完這杯酒,我就跟你回沙漠種葡萄!”文菲爾說完又灌下一大口,然後破口大罵:“這他媽哪是酒!明明是水!給我換更烈的,不要最烈的!!!”

  翁德啼笑皆非:“文菲爾,你是冰精靈,到沙漠你會熱死的啊!”

  文菲爾愣住了,他死死的盯著翁德,然後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領:“你他媽騙子……你也瞧不起冰精靈是麽?冰精靈怎麽了?種個葡萄都不行麽?”

  “我沒說錯話!為什麽啊!!”翁德嚇得語無倫次。

  “文菲爾你喝多了!快放開翁德!他不是那個意思。”薇-艾米趕緊拉架,生怕兩個人打起來,費了半天力氣總算把文菲爾按到凳子上。

  “警衛官沒一個好東西!”文菲爾帶著哭腔說:“那群混蛋砸我的房子沒人管……抓我的房客抓的那麽起勁……”

  “說得對!警衛官沒一個好東西!”角落裡一個禦精靈胖子隨聲附和,頓時酒館裡響起了一片歡呼。

  “對,他們隻向著有錢人!禁刀令簡直就是弱智法令!”一個牧精靈小夥子也叫起來:“我被那些惡霸搶劫他們不抓,我帶著刀子上街自衛竟然罰我的款!”

  大家聲討著警衛官執法不公,小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簡薩拉戴著披掛和他的寶貝佩劍,帶著幾個衛兵巡街正好從這裡經過,遠遠的就聽見“警衛官都是貴族和雜種商人養的狗!”

  “頭,有暴民鬧事!”那個叫阿伯瑟的衛兵跑過來跟簡薩拉匯報,心裡想著又可以活動活動筋骨了。

  然而簡薩拉只是一翻白眼:“廢物們沒事做只能胡說八道,難道你也沒事做麽?”言罷他看著周圍的平民躲避自己的眼神,小聲加了一句:“況且他們說得也沒錯。”

  幾個衛兵聳了聳肩,像看慫包一樣看著簡薩拉的背影。

  “他真殺過人?我不信,肯定是逃兵,不然這麽大歲數還是個警衛官?”阿伯瑟小聲跟同伴說。

  這時在店裡,歡呼的人群之中,文菲爾根被沒有感到絲毫解氣,他自顧自的說了一句:

  “去他媽的帝國,都是騙子……”

  文菲爾的聲音不大,但可惜的是,常年講道的他早就習慣了用膛音說話。這一句話穿透力極強,霎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

  “看那,我們這裡有什麽?”剛才那個牧精靈小夥子信步站起來:“這位冰精靈老兄似乎有點高見。”

  文菲爾挑釁似的回應道:“哈,誰在搭話?原來是個牧精靈,你當然開心,帝國的右腕!每當這個國家從冰精靈、檀精靈、沼精靈、漠精靈身上奪走六個金幣,你們就能分走三個!”

  “啥?”牧精靈小夥子貌似被激怒了:“這位老兄你睜大眼睛看看,我也是窮苦人,分走三個金幣的不是我們,是那些商人!咱們偉大的雅爾德大帝養出來的那些自由商!背信棄義的混蛋們,而不是我們!你最好出大門看看,然後再為你的失敗找替罪羊!要不是你們冰精靈愚蠢的宗教和固執,會有那麽多人戰死麽?”

  “好啊,我倒要問問你!”文菲爾也站起來:“在北原上給帝國打頭陣當槍用的是誰?不就是你們這些牧精靈麽?殺人什麽的事你們脫得開乾系麽!”

  “所以說你是個冰王座復國主義者嘍?戰爭販子!虧你還好意思站在這!”

  文菲爾剛要回話,酒館的大門咣的一聲被踢開了。握著劍柄的簡薩拉和四個提著長矛的衛兵站在門口輕蔑的看著一屋子的酒客。所有的客人都灰溜溜的趴下,只剩下一臉憤恨的文菲爾和一臉得意的牧精靈青年。薇-艾米和翁德不知道是該座還是該站,隻得戳在一旁。

  簡薩拉扭了扭脖子,漫步走進酒館:“挺出息啊,你們這些廢物。”他拿起一個酒客的酒杯喝了一口:“大白天的不工作,在這裡聚眾鬧事。上城區的行省大會正在積極籌辦,咱們下城區就這麽在行省人面前丟帝國的臉嗎?”

  文菲爾握著拳頭,死死的盯著簡薩拉一言不發。

  簡薩拉沒搭理他,指著那個牧精靈:“你,叫什麽名字,什麽職業?”

  “我叫歐格尼,是雜貨店夥計。”牧精靈答道,然後指著文菲爾:“這家夥叛國!”

  簡薩拉撇撇嘴:“你說雅爾德大帝的壞話,我聽見了。”然後轉向文菲爾:“你,叫什麽?做什麽的?”

  “下城區的窮人,叫什麽做什麽有什麽關系?”文菲爾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你要怎麽樣直接說?”

  簡薩拉還真不想把他怎麽樣,今天真的沒心情處理醉漢:“你的言論足以讓你在牢裡蹲三年,但是念及你酒後失言,又是教徒……”簡薩拉看著文菲爾胸口的六角晶動著腦子想能從輕處理他的理由:“今天是白鹿使祈福儀式的當天,所以從輕處理……罰你……呃……40個金維納得了, 那個歐格……什麽的,你也是!行了別看了,趕緊回去該乾活的乾活,該回家的回家!”

  簡薩拉打算就這麽離開這裡,卻聽見背後傳來文菲爾的聲音:“所以呢?你就是想敲詐我的錢對吧?我知道你們這些警衛官的伎倆!”

  “對啊,為什麽要罰我!我是良民!”歐格尼也不滿。

  簡薩拉歎了口氣,回過頭來正要發作,卻注意到文菲爾的臉孔好像在科瑪留斯那裡見過:“等一下,我見過你……你是……那個牧守?”

  翁德和薇-艾米一拍大腿,完了!認出來了!

  然而這個時候,衛兵阿伯瑟和另一個衛兵分別向兩個人走來要罰款,只聽歐格尼大叫一聲:“警衛官沒一個好東西!大家快跑他抓不住我們,不然大家都要被罰錢啦!”

  嘩啦一聲歐格尼掀翻了酒桌,酒客們亂成一團。簡薩拉和四個衛兵沒料到這一手,被爭先恐後從正門逃跑的酒客們撞得人仰馬翻。

  當然簡薩拉畢竟還是有打架的經驗,他一邊閃避一邊踢到幾個醉漢,然後的向正要從後門開溜歐格尼和文菲爾一夥衝過來。

  就在幾個人只有幾步的距離的時候,薇-艾米回過頭飛快的念了一句婉轉的咒語。

  剛才三個人坐過的啤酒桶毫無征兆的呯的一聲爆炸開來,大量酒液和泡沫把周圍的人淋了個結實,紛紛摔倒在濕滑的地面上。

  而爆炸的一刻簡薩拉剛好到達那裡……

  在爬起來胡亂抹掉臉上的啤酒泡沫之後,簡薩拉發現那四個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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