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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迷宮》第24章 太陽之下無罪惡
  阿伯瑟懶得說話,因為說了也白說。

  所有簡薩拉麾下的士兵,包括阿伯瑟,都拉聳著腦袋靠著牆站成一排,聽著唐那西頓唾沫橫飛的訓罵。

  “簡薩拉現在是國家的通緝犯,你們要是包庇他,也要掉腦袋!想想你們的前途,想想你們的父母!”

  附近幾個灰狗拎著馬鞭還有他們專門用來打老百姓的笞棍,抱著膀子在陰涼底下看他們笑話。唐那西頓身後跟著自己的十幾個民兵,又有灰狗鎮場面,仿佛瞬間高大起來。一邊挺著大肚子插著腰罵他們,一邊用劍鞘挨個敲他們的頭盔。

  真他媽晦氣!

  簡薩拉自從踢傷了唐那西頓之後就再沒回過警衛塔,而且他平時跟這些民兵的關系也不好。他很少帶著大家去找小販還有外族的麻煩,導致大家的收入少得可憐。遠的不說,就說唐那西頓手下那些人,今天搶幾個檀精靈、明天掀幾個小販的攤位、後天再把冰精靈的行腳商堵在牆角按著打,一個二個富得流油。阿伯瑟他們看著眼紅的不行,偏偏自己的長官整天一副苦瓜臉,除了練劍就是正兒八經的巡街,手下人的話一句都不聽。

  本來阿伯瑟想的很好,把簡薩拉隔三差五去貝克街找科瑪留斯,拿政府消息換錢的事,還有莫名其妙的換巡街路線的事都跟向灰狗舉報一下,讓上頭把這個垃圾警衛官撤了就完了。

  結果哪知道這些灰狗如獲至寶,竟然直接盯上了科瑪留斯。還根據有人在酒館裡目擊一個牧守胡言亂語的證詞,順藤摸瓜挖出了六個人。之後他們就把簡薩拉麾下所有的民兵都扣下了,逼他們提供簡薩拉一切習慣和生活背景。

  於是現在,阿伯瑟不但沒有得到一分錢,還被唐安西頓用劍鞘反覆敲腦袋。

  能說的都說了,還要怎麽樣啊?阿伯瑟哭喪著臉,看著那些灰狗胡思亂想起來。

  都是禦精靈,都是參軍,憑什麽我就得在這被曬被打,你們就可以坐在那看戲?你看看你們,有披風和皮靴,頭盔上還有花紋,身上穿的都是上了漆的亮皮甲……我們呢?天知道這破頭盔是幾手的?

  像阿伯瑟這樣的普通市民家庭,一般都會出一個孩子去參軍。還沒統一整個大陸那會,軍人在伽德雅是很有前途的職業。出去跟著國家打仗,只要保證不死,堅持幾年下來,最差的人也能領到數目可觀的退伍金。至於那些立了戰功當上軍官的、在行省混上一官半職的、在外地搶了整包的金銀,回到因哈澤就直接去東城區買房子的……那種例子更是比比皆是,舉不勝舉。

  然而自從冰王座投降以後,也就沒有大仗可打了。幾年之後,安娜女皇突然下令裁軍,於是隨著傳令官一聲軍令,幾十萬剛拿上兵器、正躍躍欲試的青年們,連落銀城的城門都沒出過,就直接解散遣返回鄉,其中就包括阿伯瑟。

  阿伯瑟的哥哥學了手藝,在城裡做吹玻璃的工匠,工資不少。妹妹結了婚之後繼承了父親的小農場,夫婦兩個在削思維克城那邊販售植物油,也衣食無憂。只有自己,不甘心就這麽被趕回家,執意要留在因哈澤參軍,結果就混到了這麽個田地。

  跟阿伯瑟有著相同命運的,是跟他站在一起的所有青年、是因哈澤數萬民兵中的每一個人。

  “要是還有仗可以打,給我個機會上陣殺敵,在這罵人就不會是這個中年死胖子!而是我,是我阿伯瑟!”

  他也是禦精靈,他也對帝國忠心不二。他也可以跟那些灰狗一樣,

腳蹬馬靴、系著鬥篷,騎著銀色的馬,在城裡招搖過市。  “大人!”

  阿伯瑟挺胸抬頭大喝一聲:“關於簡薩拉我還有可以匯報的事!”

  “哦?”唐那西頓其實沒打算獲得什麽情報,反正簡薩拉已經完了,至於案子破不破跟他沒關系,他只是單純覺得訓人很有意思。

  “什麽事,說來聽聽~”

  “簡薩拉一直跟我們說他沒有家室,就自已一個人生活。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給城外一個老太婆送了一整包的金維納。”

  “有意思……”一邊旁聽的灰狗仿佛嗅到了好肉,立刻湊過來,一把推開了叫嚷的唐那西頓。

  “你叫什麽名字?士兵。”

  “我叫阿伯瑟!我祖上是純種禦精靈!長官!”阿伯瑟盡可能挺胸抬頭的喊道。

  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翻身的機會!

  而對於翁德塔拉來說,已經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蜷縮在花園的樹蔭下,無處可去。

  在翁德塔拉看來,銀指就像沙漠上最常見的石龍子,如果在朝陽升起前還沒有找到藏身的角落,就只能被毒辣的陽光和凶殘的掠食者奪去性命。

  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就是一隻趴在枯枝上等著被烈日曬死的石龍子。

  但是他居然覺得,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死亡的陰影時刻緊逼,任何一個失誤都會讓他被亂刀分屍。在這樣的情況下,試問誰還有閑心質問自己的良心呢?

  太好了,不用思考什麽的是對什麽是錯,沒有後悔的機會也用不著自責。

  離開舒適的家跟著流浪漢出了沙漠、因為饑餓而開始偷東西,之後居然發現自己有這種天賦、接著被銀指看上,接受了正經的盜竊訓練、幾年後攢夠了錢逃回家、卻被憤怒的父親指著鼻子咒罵、然後哭著再次逃出家門……

  然後呢?認識了艾米和文菲爾,然後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上的人……再然後呢?

  再然後,拋下他們所有人,自己逃跑了……像條斷了腿的狗……為什麽要跳車?哈柯怎麽辦?文菲爾他們怎麽辦?我自己怎麽辦?

  太好了……這些都不用想了,憑著直覺生活吧,找一口吃的,不被人發現……大家都是野獸,不一定要互相撕咬,只要在暗處苟延殘喘即可……

  翁德知道自己的左臂已經開始浮腫了,因為他最終還是沒能找到辦法處理這條胳膊。但現在這不是最需要關注的事。因為他已經盯著樹下野餐的貴族夫婦很久了。

  他就安安靜靜的趴在樹枝上,盯著這對男女玩笑、擁抱、甜蜜的親吻,然後吃著撒著糖霜的水果千層餅……

  媽的,這餅比愛人的親吻甜蜜一百倍!

  附近傳來了其他人的呼喚,這對青年女隻好戀戀不舍的離開對方的懷抱,揮著手向同伴走去。

  翁德塔拉隻用了一隻胳膊,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他連腳下的樹枝在哪都沒看,電光火石之間已經從樹上竄下來,抱起千層餅和熏肉卷撒腿就跑。等那對戀人回來的時候,樹下只剩下了一個空食盒。

  蹲在灌木叢裡,翁德一邊往嘴裡塞吃的,一邊盤算著現在的情況。上城區很少發生失竊事件,所以就算隻丟了一盒無所謂的食物,也有可能會導致那些貴族大驚小怪的跑去報警。最好的結果,是一群仆人在小姐的尖叫聲中拎著掃帚來這裡搜索一翻。

  院子裡很快騷動起來,是仆人,太好了。

  輕松的從那棟別墅裡溜出來,翁德繼續縮在牆角的陰影裡,眼神跟死了一般。

  太好了,不餓了……太好了,麻木了,不覺得很痛了……

  沒有威脅了,太好了……

  接下來該去哪?我為什麽要拋下哈柯?我為什麽要成為銀指?我為什麽不在家好好待著?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人都是這麽奇怪的生物,不再饑餓的時候就控制不住的開始思考那些無解的問題。什麽哲學、宗教、倫理還有藝術……那些亂七八糟的麻煩事就產生了,明明可以不需要這些東西的……明明只要再找一個地方躲饑餓,然後再偷食物吃到飽,就像動物一樣。

  像動物一樣活著為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啊……為什麽要思考?為什麽要面對自我?

  啊……好麻煩……

  簡薩拉出現在眼前,雙手拄著長劍,盯著他的眼睛問他:

  “你喜歡這個女孩是嗎?”

  我怎麽能喜歡她?我是什麽?我什麽都不是!!

  可是我就是喜歡啊!

  可是……我也想活下去啊!

  我能不能不想這些問題……能不能不想!

  就在翁德打算抱著腦袋往牆上碰的時候,他聽到了屋簷上傳來輕笑聲。

  太好了!有人來了,我必須跑了,我不用再想這些蠢事了!

  翁德並不知道,他的身體從牆角彈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病態的笑容。他只知道該往哪跑,別的什麽都不去想!

  只有一隻手,不能翻高牆,那就往別人家裡鑽!

  他這麽想著,可背後的影子卻越來越近。很快就跑到他前面去,在暗處等著他。就在翁德遲疑的一瞬間,周圍所有可以讓一個賊逃跑的路徑上都被什麽東西佔據了,隻留下毫無遮攔的大路空蕩蕩的,

  可是銀指是不會走大路的。

  “翁德塔拉,你還真是狼狽啊。”

  翁德渾身一震,那聲音聲音他太熟悉了,但是又很久沒有聽到了。

  不可能,這裡是上城區!他們不可能來的,至少不可能這麽快!

  他站在地上愣了半晌,最終還是默默的回過頭,撲通一聲單膝跪下。

  “老師……您好……”

  翁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汗珠大滴大滴的落在石磚上,濺起一層塵土、混成一灘泥漿。他知道,他頭上那些暗影已經紛紛從藏身處跳了出來,將他不遠不近的圍了起來。

  “抬起頭,翁德!”

  翁德塔拉太緊張了,他覺得惡心,他覺得自己隨時要吐了。可他順從的抬起頭,卻不敢看眼前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適中的檀精靈女人,她似乎已經不再年輕了,並不驚豔的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皺紋。身上也穿著毫無特點的女子服飾,看起來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手藝人。然而她笑眯眯的表情卻讓人不寒而栗,仿佛她一瞬間就看穿了別人的一切。那種淡淡的不適感讓人無法忽視,好像任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會暴露自己最見不得人的秘密。

  而且翁德知道,她衣角下的凸起是一把短刀的刀柄,她左手帶著的銀白色的手套是並不是布或者絲綢製成的。那是一種特殊的鳥類羽毛紡成的線,堅韌到刀刃無法割斷。帶著這種手套,哪怕最笨的賊,也從翻滾的沸油裡撈出錢幣來。

  而這手套,現在旁邊所有圍住他的人都有一隻。那些人跟這女人一樣毫不起眼,可是翁德卻在他們的注視下連頭都抬不起來。

  “翁德塔拉,你不是銀指了,難道你不知道嗎?”那女人嚴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知道!”翁德閉著眼睛回答道。

  “你帶著外人進了密道,你知道這是多大的罪嗎?”

  “我該死!”翁德撇過頭:“我該死,但是我怕死!所以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用了密道!我知道灰狗們已經進去了,我知道我必須死!”

  “知道必須死,也要盡量多活一會?”女人笑了笑,右手卻已經從衣角處伸了進去,握住了刀柄。

  “是的,是您給我上的第一課!”翁德眼淚沒出息的流出來:“盡量多活一會,無論多狼狽多卑劣,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女人短刀出了鞘,她雙手慢慢握住尖刀,懸在翁德頭頂。

  “翁德,銀指有銀指的規矩。低調是我們最大的規矩!”陽光從上方照射下來,讓女子的臉藏在黑暗中,看不見表情:“你為了保命,毀了銀指在因哈澤維持十幾年的密道。下城區的銀指網絡被灰狗破壞殆盡。所以,我已經為了你壞過一次規矩了,這次我想不到理由再放過你了。”

  這樣挺好的,結束了。自己早就預料到了,自己這一生做的每一件決定都荒唐至極。他不該離開家,不該偷東西,不該離開銀指,不該愛上哈柯,不該答應參加勒索,不該幫大家出主意取珠寶,不該帶大家來上城區,不該扔下艾米和哈柯……仔細想想,他真的該死,除了他不想死這種蒼白的主觀願望之外,沒有什麽能給他生的理由。

  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想這些問題了。死了,就可以徹徹底底的像一個動物一樣生活了。

  因為每個動物其實,最終都是會死的啊……

  可是刀刃卻沒有落下來。

  “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女人突然問道:“你們昨天綁架的女孩在哪裡?”

  翁德聽了,先是一愣,隨後他環顧了四周,反覆審視了每一個在場的銀指。

  “老師……”翁德怔怔的起頭,額頭距離短刀不到一寸,但他眼裡開始泛光:“找不到那個女孩,你就不會殺了我,對吧?”

  “怎麽可能?我為什麽要在乎一個女孩?只是銀指隻偷不搶,你壞了規矩,我要查清而已。”

  女人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你不說,就去死好了!”

  短刀高高舉起,接著猛地下刺!

  “可是你跟灰狗混在一起!”

  翁德孤注一擲的喊了一聲,短刀果然停住了。

  生的希望,生的希望!!

  “是他們跟你商議,找回女孩就放棄破壞密道!”翁德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瞪著眼睛盯著對方。

  女人皺了皺眉,抬頭看向對面一個男人。 那男人打扮跟其他人沒什麽區別,也帶著銀手套,可聽到翁德說灰狗二字,他還是楞了一下。

  “你眼睛還是那麽刁啊,翁德。”女人笑了笑,接著收起了短刀:“是的,我只能嚇嚇你,不能真殺你。你想怎麽交易?說吧。”

  “庫拉爾首領!”那男子叫了一聲:“別節外生枝,你跟灰狗約好的!他交出女孩,我們就履行約定!”

  “哎呀哎呀~~”女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我們檀精靈啊,在森林裡都奉行一種規矩。”女人滿臉笑意的盯著那男人:“當你請別人辦事的時候,就完完全全交給那個人去辦,要不然就不要拜托別人~”

  “你是在拜托我們,不是我們拜托你!”那人對這個回答顯然很不滿意:“你們這些小賊的密道還在陛下手裡握著,我們隨手就能斬斷你們的生命線!”

  “吵死了。”隨著女人的抱怨,幾個銀指立刻拉出短刀圍住那個灰狗。

  “我可以殺了你,再殺了翁德,跟隊長說是翁德殺了你。你懂嗎?”庫拉爾衝那灰狗笑了笑,對方吞了口口水,不說話了。

  “翁德,幫我們找到那女孩,換你一條命。你是想這樣吧?”庫拉爾抱著肩膀,笑眯眯的看著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內心。

  翁德塔拉跪在地上,太陽的光落在他肩上。他如同被袒露在烈日下的石龍子,眼前饑餓的禿鷹已經盯住自己。利爪一動,他就會變成一頓美餐。

  但他還能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哪怕像蛆蟲一樣背負著罪惡活下去,也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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