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尼加並不喜歡流銀廳正門的大穹隆。
六十六級台階分成三段,頭頂便是六層等高的大穹隆。方形鏤空的柱子上面支撐著精雕細刻的門楣。六層門楣上精細的刻畫著傳說中的故事,手持神聖瑰杖的長者背後飄揚的白帆、騎士長槍下哭嚎的半羊惡鬼、大凋零年風雨中的集體葬禮、飛翔的龍鷹背上的英雄和潰逃的惡魔……那些是帝國最出色的匠人製作的瑰寶,是每一個英雄的史詩……
可是那穹隆太高、太大了。那些貴族先祖的光輝,在高高的門楣上照耀著整個因哈澤,但是卻沒幾個人能看清他們的身姿。
禁衛軍金色的盔甲外面是黑紅相間的長袍,他們手握著粗長的鐵矛,龍鷹白鹿的小旗幟在閃亮的矛尖下飄揚。構成了朝陽下的黑色森林,而薩尼加就身著紫金色的華服立於他們正中。陽光經過精細的測量而雕刻下的鏤空形成了肅穆華麗的光柱,正投射在薩尼加和珍妮長公主身上,讓他們的華服泛著粼粼波光。這一刻,薩尼加如是這座宮殿無可爭議的主人,他是伽德雅的王。
薩尼加索性不去看那些門廊了,穹隆鏤空的縫隙裡灑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身穿華服的代表身上,薩尼加看著他們,他必須微笑。
禦前秘書趁這個時候,縮在薩尼加背後,小聲的做著晨報。
“殿下,本都且薩爾將軍今天怕是不能出席會議了。莉迪亞夫人回報,他女兒昨天一蘇醒過來就離家出走了,現在還沒有找回來。”
薩尼加滿臉微笑的跟政要們打著招呼,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他想起來,自己有限的見過哈柯那孩子那幾次,那女孩都是粘著伊柏林。
“杜馬杜克是不是做的不乾淨?”
禦前秘書言之鑿鑿的答道:“回殿下,絕對乾淨。但是殿下……將軍抓到了六聖徒裡的三個。哈柯小姐是他們綁架走的!”
“嘖……”
薩尼加砸了一下嘴,臉上的笑容隱去了一半。
“灰狗現在的總隊長是誰?挑替罪羊就挑這些不好對付的嗎……算了不管是誰,你寫一道命令,直接撤了他的職。”
“是……”禦前秘書正想從士兵堆裡擠出去。薩尼加又清了清嗓子,禦前秘書急忙站住。
“殿下?”
“本都且薩爾抓到的是哪個?”
“回殿下,是哪個冰精靈牧守,還有詩人和歌女。”
一開始就把雪猴子抓到了啊……薩尼加邪眼撇了一眼遠處的浴光神殿,沉吟了一下:“叫本都且薩爾留下哪個冰精靈別殺,其余的盡快處理掉。”
“是……”
“跟杜馬杜克說,我允許銀指進上城區了。但是不許做多余的事,否則後果自負。”
禦前秘書一哆嗦,答應著退去了。
珍妮長公主瞟了一眼離去的秘書,小聲的問薩尼加:“銀指?你是不是瘋了?”
“現在最大的事是保證哈柯活著。”薩尼加神態自若的說:“要是哈柯死了,當不成皇后,本都且薩爾就不歸我們控制了。”
“牧精靈……”長公主微笑著,但薩尼加知道她已經在咬牙切齒了:“這些牧精靈,惡心死了……”
與會的代表們都到了,陽光已經越過了第二道門廊。
眼看士兵們喊著徽號,開始收隊,禮儀官也舉起來新采的枝條向自己示意。薩尼加整理了一下儀容,準備轉身回宮,開始今天的會議。
突然一陣風吹過,薩尼加莫名的在陽光遍灑的上午感到一陣寒冷。
衛兵身後的陰影裡,幾個帶著兜帽法袍的人立刻騷動起來。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有點粗野的甩了甩袖子,大步走到薩尼加身後規規矩矩站好。 “陛下!”法袍裡露出男子高聳的鷹鉤鼻子,那男子粗魯的吸著鼻子,呼嚕呼嚕的響。
“啊……到底還是來了。”
大門前清掃一新的空曠街道上,一匹快馬從盡頭飛快的奔來。政要們聽到異動,也都紛紛站定,回頭觀望。
“報殿下!”騎兵翻身下馬,飛快的跑上台階利落的單膝跪下:“北方二大領的冰精靈代表以及帝國總督一行,已經抵達西街,正在接受防務部隊盤查!”
薩尼加掃了一眼身旁如臨大敵的兜帽男子,頭也不回的踏上台階:“不用等了……我們先開會吧,各位?”
眾人連忙附和,一行人簇擁著薩尼加和珍妮,還是向大廳走去。落在後面的貴族代表們竊竊私語著。
“哎呀這不妥吧?盤查這個詞太過了……”
“這是攝政王要羞辱冰王座啊,冰精靈歷來兵器不離身,這次是攝政王借著禁刀令給冰精靈個下馬威啊!”
“這些雪猴子既然遲到了乾脆就別來了,怎麽這麽不讓人消停啊……”
“別說了,北方的事越來越亂了,南方金希哈澤的奧古西斯家那幫人,跟冰王座隔著半個大陸都能打得火熱,不好說啊!”
貴族們穿過長長的回廊,在會議廳坐好,士兵們退了出去,厚重的大門在四個侍從的推動下緩慢的關闔。簡答的客套之後,貴族們紛紛翻開文件討論起來。
而薩尼加一直死死盯著大門。
那是北風,因哈澤很少刮北風。
不多時,大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與貴族們常有的細碎腳步不同,那腳步聲如同擂鼓一般沉重堅實,急促卻異常沉穩。聲音無可遏製的由遠及近,在會場侍從來不及觸碰大門把手的一刹那,四個人才能推動的實木大門伴隨一生聲勢驚人的響聲自動彈開,隨著一陣狂風肆虐而過,門板居然將守門的侍從直接撞倒在地。
門口赫然出現四個高矮各異的身影,當先一名男子手掌還擎在半空中,魔法造成的氣流在他身邊躁動著。那名男子身後立著一名老者和一名女子,都是一頭冰藍色長發,仿佛活動的冰雕,三人持著金屬形製的手杖,卻是立而不跪。最後一個有些矮胖的金發老頭是個禦精靈,他抱著腦袋躲在幾個人身後。眼看魔法停止了,急忙一溜小跑的衝上來單膝跪倒:
“沃……沃澤亞總督阿基裡克拜……拜見攝政王!”
“伽德雅禦座面前使用魔法,你們眼裡還有法律嗎!”
澤以來的代表,那名瘦小乾癟的老頭居然氣的胡子抖動起來,拍著桌子大吼一聲。
貴族們紛紛站起來,走廊盡頭也響起樂盔甲摩擦聲,軍人被騷動驚擾,如林的長矛刹那間圍攏過來,卻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在沃澤亞,任何一個有信仰的人都不懼怕魔法!”那把玩著手中北風的冰精靈男子豪勇的大喝一聲,雪崩一般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著。貴族們都不免退卻了一下,只有安佩斯卡婭親王還在用粗大的手指玩著自己的大胡子,一邊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冰精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把魔法收起來!”澤以的老者瞪著燈泡一樣的眼睛不依不饒:“我不管在沃澤亞是什麽規矩,在澤以,會堂上亮出魔法就等於宣布決鬥!”
薩尼加背後那鷹鉤鼻子的法師聞聽此言,吸了吸鼻子,一抖法袍向前猛踏了一步。他嘴裡默念著什麽,手指在空氣中虛畫著複雜的符文。
三個冰精靈見狀,居然哈哈大笑起來。施法的男人收起魔法,三人握著手中的金屬杖隨著節拍撞擊著地上的石磚,發出雷一樣的響聲。
“遲了行省大會,還敢咆哮會堂!”貴族們紛紛叫起來。
“攝政王殿下!”那個冰精靈老者聲音渾厚的喝到:“沃澤亞到因哈澤,短短的路程,居然上百道關卡,七個軍團攔路。過往的冰精靈客商被反覆盤查收取各種關稅,試問我們如何按時抵達因哈澤?進了因哈澤城,又聽到什麽禁刀令?耽擱了我們半天。攝政王殿下清楚的很,冰精靈獵人世襲祖宗斧笛,世世代代斧笛不離身,先皇三世大帝和四世女皇皇恩特許我們攜斧笛入流銀廳,如今依照律法還是女皇虛位,怎麽就變了章程!”
“因哈澤的法令因哈澤自己裁定就可以了,難道沃澤亞的客人可以不遵行嗎?”一名禦精靈貴族冷哼道。
“遵行,當然遵行!”老者冷笑道:“但是祖宗的傳承,我們也遵行。卡德在上,北領聖壇自天堂始便以聖者瑰杖之名,永不忘白船遺志,永不忘世間凶險!攝政王不讓我們攜帶兵器,我們就把兵器改了,不再是兵器了也就可以了吧!”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冰精靈女子持著手杖上前一步,手杖猛的向地一杵,緊接著婉轉悠揚的咒語便響起。
“奉光之旨,神禦萬物!卡德聖辭,片語成律!雪原長子,天國移民,奉卡德之名以施術法!”
女人高冷悠揚的祈禱中,手杖上的金屬開始如水銀一般流動起來,銀色的部分隨著女人抬起的手指逐漸向上運動,居然露出了下面木質的部分。那些液態的金屬聚集在手杖的末端,逐漸的拉長、邊薄、出現棱角分明的幾何形狀的棱角。女人隨即將那手杖一挺,液態的金屬瞬間變成明晃晃的固體,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哪還是什麽手杖,明明就是一把長杆窄刃的長刀!
“保護攝政王!”衛兵們大喝一聲衝進會場。
薩尼加面無表情的冷笑一聲,揮了揮手示意衛兵退下去:“芬裡·恆長老,來一趟因哈澤,如此興師動眾……真是讓女皇和皇儲憂心啊……”
長老也冷笑一聲,女子立刻收起長刀退到他身後:“攝政王殿下言重了,老朽想表達的意思您看的懂。”
薩尼加微笑著,沒有回話。
“為了和平,或者為了您的意志……”老者接著說道:“冰精靈願意自廢武裝,鑄劍為犁。”說著老者默念著咒語,手指繪製著符文,女子的長刀刀刃再次融化成水銀,逐漸流淌下來,包裹住了整個木質的刀柄,形成了金屬鍍層。
“但是,我們廢掉的東西,我們隨時拿的起來。”
老者的聲音在殿堂裡回蕩著,沒人敢接話。
“現在,我們錯過的議題就算了,今天的話題是什麽?開始吧!”老者毫無顧忌的往會議桌旁一坐,背後的椅背上,烈陽中的雪花閃著光芒。
氣氛尷尬起來,貴族們看著攝政王,誰也不敢移動。
薩尼加眨了眨眼,沒說話。
鷹鉤鼻子的皇家法師卻猛地吸了吸鼻子,他伸出右手,對著空氣用力一抓。三名冰精靈毫無防備,仿佛一道無形的手猛地拉扯,他們手裡的手杖突然飛了起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飛到那法師的身邊。法師伸手抓住半空中的手杖,看都沒看,隨手往地上一扔。在叮叮鐺鐺響聲中,薩尼加霍地站起身,再次發出與他瘦長身軀不相符的強有力聲音。
“在因哈澤,在流銀廳。我和禦座,只允許存在一種聲音!那就是為全部長子謀求福利!我不允許第二種聲音、第二種意志、第二種主張在這座大廳裡任何一個腦袋裡滋生!記住,我請所有人記住,我們現在談論的每一句話、寫下的每一個字、頒布的每一條法令,都決定上百萬長子的人生!我以攝政王的名義,要求所有與會者冷靜討論,負起我們貴族應負的責任來!現在,禦前秘書!”
不等冰精靈們說什麽,禦前秘書小跑上來,攤開厚厚的書本,朗盛念起議題來。在朗讀聲中,衛隊長一聲號令,衛兵們整齊的收起長矛,有序的撤出會場。幾個侍從也連忙爬起來,四個人合力把大門關好。緊接著匍匐著把散落在地的手杖拾起來,規規矩矩用金布包好,放在幾名冰精靈身後的置物台上。
貴族們對視了一下,也紛紛落座。沃澤亞的阿基裡克總督也悄悄爬起來,配笑著坐在老者身邊,躲避著老者的目光掏出文件來。
“莫德雷雅,這裡沒你的事了。”薩尼加滿意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隨口跟身後的法師說了一句:“去找杜馬杜克,幫他把事辦妥當了。”
那名叫莫德雷雅的鷹鉤鼻法師吸了吸鼻子,笨拙的鞠躬行禮,轉身從偏門消失了。
“莫德雷雅……居然還活著……”冰精靈男子盯著他的背影狠狠的小聲嘀咕。
“他是誰?”那女人看起來是幾人中年紀最小,她顯然沒有聽過莫德雷雅的名字。
“還記得你母親的村莊嗎?被特殊的煉金粉末燒毀,根本撲不滅的火。”
女人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陣血色,她顫抖著點了點頭。
“那粉末就是他發明的……他是個瘋子!”
老者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借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壓低聲音插嘴道:“德裡、妮莉雅絲,專心起來!現在才剛開始!”
眼前的文件上文縐縐的寫滿了各種法令建議,老者逐字逐句的讀著,揣測這些文字背後隱藏著權謀鬥爭。兩個年輕人也記錄著貴族們的發言,他們明白,正如老者所說,爭鬥才剛剛開始。
而會議桌另一邊,兩個沼澤精靈死靈法師對剛才的騷動回味無窮,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看我就說吧,還是因哈澤的的樂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