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說,聖教中那些被賦予傳教使命的高階牧守,會得到一盞前輩留下的提燈。那提燈裡的火,是卡德的精神之光,無論寒霜、冷雨還是陰風,只要信仰在,那火就永遠不會熄滅,就會時時刻刻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微光。直到他去世或卸職,提燈傳到下一個繼任者手裡,微弱的燈火還在熱切的燃燒著。有些提燈牧守殉職在荒野異鄉,那提燈的火就在曠野上獨自燃燒,也許多年後被人找到後只剩下一具白骨,提燈也記錄著他一生的榮光。
而一旦那繼任者犯了十惡不赦的罪,不需審判,燈火便會吞噬叛教者的靈魂。那之後,提燈將永遠的熄滅,成為一塊代表恥辱的黯淡廢鐵。
“你知道嗎諾瓦?”少年手中的銀絲提燈遠比牧守們的華麗的多,那是一盞會發光的水晶花,但是那一絲凡間的火,卻只能在殿堂駭人的陰影裡無助的發抖:“傳說中有個魔神,特別熱衷於收集牧守們熄滅的提燈。他自稱單純的喜歡希望消散後的陰冷。”
諾瓦寬胖的肩膀縮了縮,小心翼翼的捏著裙子,一步不落的跟在王儲身後,生怕那一絲微弱的光把自己撇下。
“別鬧了殿下,大半夜的說什麽魔神啊,多嚇人啊~”
陰影中,巨大的人形雕塑舉著沉重的石板,如同蓋棺的掘墓人,支棱的肢體和凸起如同爬蟲的觸角,讓諾瓦心生厭惡。
“陛下咱們回去休息吧,在這亂跑會犯錯的!”
“我已經休息過了!”圖拉真抱怨了一句:“這裡我以前總來,不用怕!”
圖拉真王儲小心翼翼的用手裡的提燈點燃了眼前的燈柱,那是一對用黃銅精鑄的飛鳥,長長的尾羽拖到地面,巧妙的形成了支架。火光引燃鳥嘴的一霎,飛鳥張開的翅膀卻放出了晶亮的火炎。那純淨明黃的火炎如同飛鳥的飛羽,將一切都籠罩在如霧氣般輕薄的光明中。仿佛在淨白光明中鳥脫離了空氣的束縛,飛往了不可知的神聖天堂。
諾瓦順著光芒看去,那人形雕塑褪去了粘稠的陰霾,健美的大理石手臂有力的托舉著金玉環裝的象牙石板,那支棱的凸起原來是石製的飄帶和光線,那是個衣著華麗的智者,一位面目肅穆的聖人……
黑暗中的惡魔,也是光明中的聖人……
“這是帝國第一任禦前秘書的雕塑,就是他對阿爾戈特大帝坦白的說,一切權力都敵不過時間。媽媽……不安娜女皇總會帶我來這,給我講先皇的故事。”圖拉真隨手把銀絲提燈塞到諾瓦手裡,伸著病弱的手指撫摸著雕塑上精美的刻字……
“龍鷹之翼,白鹿之角。六塔環伺,聖堂浴光。流銀禦座,諸王流芳。南侵群山,北抵莽莽。千刃降魔,萬帆白霜……”
石板只有最上面幾行有字,下面大片的面積則是光滑如鏡的空白,纖塵無染。
“帝國最值得稱頌的壯舉,在這塊石板上也只能留下一行的痕跡。我母親一直跟我說,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在這裡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圖拉真喃喃自語著:“她……安娜女皇……已經做到了……”
“萬帆白霜”幾個字跟其他字跡對比,明顯是新刻上去的。
病弱的手指顫抖的撫摸著“萬帆白霜”的優雅字體,聲音開始無力起來:“那一天在安佩斯卡婭,那海上整天蔽日的白帆像秋天結霜的林海。就算我是皇儲,就算宮廷法師們從小就用各種神奇的景象取悅我。可是我還是驚呆了,我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麽多船,
那些甲板是山、帆布是雲,仿佛那艦隊就是整個世界……當女皇登上甲板的那一刻我就想,祖先那些從天堂開來擱淺在這個世界的白船也不過如此了……可是為什麽,山一樣的船,雲一樣的帆,大地一樣龐大的艦隊……” 皇儲低下頭,額頭抵住冰涼的石頭,眼簾幾乎要收攏不住洶湧的淚水:“媽媽……你為什麽不回來……你找到天堂了嗎?你見到卡德了嗎?所以你就要在卡德身邊成為永不熄滅的光了嗎……所以你要拋棄我嗎?”
手指緊握成拳,無力的捶打著厚厚的石板發布出一點聲響。
“您知道嗎媽媽,我病了……媽媽……他們把我關起來了……我害怕薩尼加姨夫,我害怕……我害怕我沒法守護您的帝國,我不能跟任何人說話,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就會無聲的死去,就像海裡的一個泡沫……”
諾瓦試圖伸出手去觸碰主人的肩膀,然而那巍峨的雕塑、那光輝的飛鳥、那石階上昂貴的地毯,讓她的手懸在了半空中。這一切都是她觸碰不了的,她是農家的女兒,她甚至比不上地毯上的一根纖毛……
“天哪,圖拉真殿下,我的孩子!”
女人高貴的聲調從身後響起,諾瓦幾乎是發出一聲尖叫,她條件反射一般單膝跪倒在地。幾乎與此同時,黑暗瞬間被更加明亮但汙濁冒煙的火照亮了。一名高盤金發的貴婦帶著一群掌燈的仕女,如同燈塔一般站在大殿的門口。圖拉真和諾瓦與那貴婦之間,兩團火光之間,卻是陰冷至極的黑影。
“珍妮夫人,我親愛的阿姨!”圖拉真飛快的擦乾眼淚,以一個少年不應有的熟練站直身體,彎腰行禮,語氣中找不到一絲剛才的哀傷。
“你怎麽又到這個房間來了?”貴婦邁著高雅的步伐想他走來,鞋底在大理石上踩出的回音空洞的回蕩著:“我記得我跟您說過,攝政王殿下,也就是你那不爭氣的姨夫,說這裡太悶了,不適合您的肺。”
“是啊,我這具被外域神詛咒的身體真是勞您傷神了……”圖拉真又行禮致歉:“可是我總是忍不住想要接近這裡,因為……”
“因為什麽?殿下。”珍妮長公主美麗卻冰冷的臉龐居高臨下的凝視著圖拉真,紋絲不動的嘴角似乎孕育著吞噬航船的驚濤駭浪:“您在盤算著什麽?我的皇儲。”
“沒什麽……因為……”圖拉真臉紅起來:“因為這裡的飛鳥燈很亮,特別好看……我房間裡沒有……”
“哦天哪,夠了。”珍妮翻了個白眼:“陛下,您好歹是皇儲,孩子的想法多少要克制一點。”言罷她怒視趴在地上的諾瓦:“諾瓦,你要是再隨著殿下鬧事,流銀廳就容不下你了。殿下有病,我要求他始終有人跟著,你聽不懂是嗎?”
“長公主殿下息怒……”諾瓦更加卑微縮起來。
“諾瓦你平時少吃兩口東西,餓不死,這麽胖跟著皇儲也不怕別人笑話!”珍妮又回過頭來盯著一臉為難的圖拉真:“殿下您也是的。按時吃藥少亂跑,這些也為了你安好,你也得體諒一下我們對啊?”
“您息怒……”圖拉真低頭認錯,同時偷偷看那精美的飛鳥燈。
“殿下您要是喜歡,就把這燈拿回去就是了~”珍妮皺了皺眉,不耐煩的說道。
“可以嗎?”圖拉真似乎大喜過望,完全無視瑟瑟發抖的諾瓦。
“當然。如果這樣您就不會亂跑就再好不過了。”珍妮厭惡的掃了一眼那雕塑和石板,頭也不回的走了:“反正這個房間也沒有用了。”
珍妮走了,留下兩個侍女站在門口瞪著圖拉真。圖拉真咧嘴笑了笑,指了指飛鳥燈,毫不在意瑟瑟發抖的諾瓦:“左邊那個,諾瓦,搬到我房間去”
諾瓦顫顫巍巍的挪動胖身體爬起來,在另外兩個女仆的嗤笑之中艱難的扛起沉重的黃銅燈柱。
“殿下啊,您稍微心疼我一點點可以不啊?”諾瓦委屈的扛著燈柱跟著圖拉真回到寢宮:“我要是被殺頭了您會很孤單的!”
圖拉真滿意的看著飛鳥燈立在自己房間裡,燃放著明亮的光,隨意的回了一句:“沒事啦,皇儲保你死不了。”
諾瓦囁嚅了幾句,一臉不甘心的閉上了嘴。
安靜下來之後,圖拉真突然嚴肅起來,隨手按了一下飛鳥胸口翹起的羽毛,明亮的火焰就熄滅了。緊接著他撥動了一下鳥頭,鳥的頭部就掀開了,露出了鳥身裡儲存的紫色粉末。圖拉真小心的用小杓子挖出了一些,包在書寫紙裡。
“藏好了,有用。”圖拉真把紙包塞給諾瓦,靠在床邊看起星星來。
“這是什麽啊殿下?”諾瓦驚訝的看著手裡的包。
圖拉真歎了口氣:“這是冷光粉,是媽媽留下的沒用的東西。”
星空下城市燈光點點,圖拉真知道,那些燈火縱橫規整是東城區,而錯落密集的則是神秘的下城區。
有的時候真的很想看看,那些沒有監視沒有威脅的最普通的人是什麽樣的。
圖拉真的世界,除了在安娜的帶領下看到的有限的區域,就只能來自蒼白的書頁。他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囚徒。
“你知道嗎諾瓦?”圖拉真盯著下城區喃喃自語:“有個魔神,叫多惹,特別喜歡收集教會熄滅的提燈……”
“您剛剛說過了殿下!”諾瓦撇了撇嘴。
“那你知道他這麽多年收集了幾個嗎?”看著諾瓦茫然的搖頭,圖拉真笑了。
“一個都沒有。因為那魔神忍受不了那些罪人焚身的烈火,卡德審判的火會連他一塊毀滅!”
“那他為什麽還要收集那些提燈?他傻的嗎?”諾瓦伸著脖子想看看圖拉真在看什麽。
“有些人以為自己能力超群,就可以染指他不配擁有的東西,這個世界一直如此。”圖拉真隨意的盯著不遠處一個移動的光點,猜想著那是不是一輛回家的馬車:“我們得知道拉米迪亞勳爵在哪,諾瓦,我們得知道薩尼加到底想幹什麽!”
流銀廳居然離自己這麽近,甚至可以看到碎銀般的牆壁上那明亮的窗口。翁德塔拉隨意的盯著一個窗口,猜想那裡是不是有一個正在歡飲達旦的皇族。
剛才聽到的事太過於駭人,以至於他居然開始放棄思考。為什麽自己總是這樣呢?一旦事情太難想,就開始相信直覺。
【禁衛軍隻為禦座弄髒長劍……】
“我不知道這個水晶是什麽,但是……他告訴我有些貌似士兵的人,雖然沒穿製服,但是我覺得那是軍隊的劍,他們殺了伊柏林全家……”
翁德瞬間就沒有心思跟哈柯套近乎了,本來花瓣中的回眸、月夜下的觸碰、那封熱烈的情書,這一切本來在這個封閉的馬車裡都可以盡情發酵出許許多多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題。但是血色的壓迫讓翁德成了啞巴,除了聽哈柯的敘述之外,就只有偷偷的擦汗。
他是商人的兒子、他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他是個賊、他是個售賣贓物的下城區雜貨店主,他什麽都明白……
他們死定了。
上城區的規矩怕是跟黑幫沒什麽不同:拉米迪亞勳爵得罪了人,被乾淨利落的做掉了。對方順利的嫁禍給了六聖徒,而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本都且薩爾,因為只有他知道六聖徒的名號。拉米迪亞很可能就是得罪了本都且薩爾,所以被他麾下的軍人滅了口。這件事大概得到了攝政王或者王儲的直接許可,因此才驚動了禁衛軍。
而哈柯對於主謀是她父親的事一無所知,還想跑出來救自己的朋友。而且哈柯是離家出走逃出來的,這是將軍家的馬車。所以很快就會有人順著馬車來抓他們。
一旦被攔截。他們又會多了一條綁架將軍女兒的罪名!
翁德塔拉斜著眼睛瞧著外面小跑的簡薩拉,簡薩拉也側過頭來看他,那翠綠色的瞳孔裡已經露出了威脅的神色。
翁德塔拉知道,士兵跟盜賊的思維習慣截然不同。為了活命,盜賊們會盡可能的拋棄一切隱姓埋名,或者賄賂或者撒丫子沒命的跑。而士兵不同,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以迫使對方談判,而且一切可用的資源都可以作為談判的資本。
身邊臉孔俏麗的女孩,就是簡薩拉談判的最後籌碼!
媽的,不愧是上過戰場的老兵,玩的真絕啊!
這怎麽行?沒有一個盜賊願意賭命,沒有後路賭個屁!輸了怎麽辦?搞砸了怎麽辦?連葡萄都沒的種了!
得跑!必須得跑!如果可以就帶著薇艾米和文菲爾,其余的人自求多福吧,真沒辦法了。
“先生……您……還好吧?”哈柯關切的問翁德塔拉,她很擔心對方覺得這個事跟自己沒關系就扔下她不管了。
“沒……沒有啊……哈哈……”翁德傻兮兮的笑了笑,撓了撓後腦杓,又覺得這個動作太不貴族了,就收起手來,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在那裡,就在那亂揮。
“那您看,我們該怎麽辦啊?”哈柯焦急的瞪著大眼睛,臉孔紅紅的,直盯著翁德。她覺得這個人跟她接觸過的所有貴族都不一樣,雖然他帶著一個可怕的冰精靈牧守和一個優點惡心的沼澤精靈女仆(雖然那女仆很漂亮)。但他那種懂禮節卻懶得用的態度還有謙遜的語氣,讓她莫名的覺得很安心。她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無能貴族了,她太慶幸翁德不是這種人了。
“我……我……可以依靠您嗎?”
哈柯不知道的是,她純潔如水的明亮眼睛和嫩紅的臉龐對翁德來說是多麽恐怖的武器。就算腦子裡想好了一萬個逃跑計劃,甚至包括怎麽扛著薇艾米消失。此時此刻面對這雙眼睛,翁德塔拉也只能在手足無措滿臉通紅的情況下吐出了一句:“我……我一定會幫助您,一定會幫到底!但是我得想想……呃……讓我想想這裡面……有什麽門道……我的意思是有什麽……呃……玄機……”
翁德說完這句話之後恨不得抽自己十個耳光。
“太好了,我以為您肯定不會支持我這種魯莽的行為。”哈柯聽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稍微安心了一點。
“當然支持,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比摯友更重要,伊柏林小姐跟您是摯友吧!”
理直氣壯的說完這句話後,翁德恨不得立刻砍死自己。
“是啊……謝謝您……”哈柯臉龐亮起來了,但是對面的女巫除了呻吟就是閉著眼睛不說話,有點嚇人。“可是……您的手下怎麽辦呢?我們現在怎麽辦呢?您肯定不可能帶著我回使館吧?”使團使者帶著貴族小姐回到使館,讓人看見了,可就好說不好聽了。
“小姐,您可以跟在下走,如果您擔心的話……”就在翁德發愣的時候,科瑪留斯突然說話了:“我是……咳咳……市長巴克先生指派的導遊。我可以安排您先跟我去上城區的住處,等使者先生休整一下我們就去調查您朋友的事。我相信……”
你這家夥什麽時候醒過來的?
在翁德驚詫的眼神中,科瑪留斯臉色蒼白但是十分得體的說:“我相信……咳咳……抱歉我身體可能受了損傷……我們的使者閣下可以面見攝政王直接呈上您的證詞。”
“這樣當然好……但是……”哈柯扭捏的拉扯著裙子:“可是……明明是士兵模樣的人行凶,公告卻說什麽六聖徒匪幫,還有……媽媽叫我不要管……這太奇怪了……”
科瑪留斯神色又恢復了一點, 他似乎腦子清楚了很多:“小姐您多慮了,畢竟您不了解事情的全部過程,我們都只知道一部分真相,所以才會有所憂慮。我相信一旦水落石出,您所擔心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嗯,您說的有道理。”哈柯釋然的笑了笑。
媽的不愧是詩人,說話這麽利索!
看著科瑪留斯跟哈柯談話這麽流利,翁德塔拉第一次有點討厭科瑪留斯,就算知道被他出賣也沒有這麽煩躁過。
“你他媽……不不,我的意思是您,您感覺好點了?”翁德打斷了科瑪留斯的胡謅。這個人哪是什麽詩人,就是個騙子吧?
“托您的福,沒大礙了。”科瑪留斯喘了口氣,恢復了往日那一臉的微笑。
“你說的上城區住宅在哪?”翁德塔拉大聲的問道,果然車外的簡薩拉聽到了,很明顯的靠了過來。
“車夫先生!”科瑪留斯叫起來:“您第一次來因哈澤,不熟悉路程,我來給您指路!”
歐格尼楞了一下,馬車停下來,翁德聽到歐格尼在外面罵罵咧咧,還聽到跑出去的科瑪留斯嘻嘻哈哈的打斷了歐格尼的咒罵。一陣騷亂之後,馬車又移動起來。
哈柯看了看翁德,抿了抿嘴唇,還是問道:“那個,先生,我能知道您尊姓大名嗎?”
“請叫我翁德塔拉,當然叫我翁德也可以。”
翁德塔拉又犯了一個盜賊不可饒恕的罪過,他的真名……
愛情,就是焚身之火,那火一直散發著溫柔的光,直到燃盡他最後一根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