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兒時曾與父親上山挖過竹筍。
因調皮貪玩故意躲藏,喚他不應,在父親尋他而漸行漸遠後,又獨自一人四處亂走,結果在林中失了方向。
足足在山裡呆了一天,筋疲力竭。不巧又遇上一隻覓食的黑山豬。
那黑山豬足有三百多斤重,還是孩童的向晚在它面前就像一個不起眼的玩偶。
換做一般的孩子,早就嚇得哭爹喊娘,可向晚卻出奇地冷靜,四處觀望後,在七步之外找到了一個石縫,從石縫的大小判斷,正好能容納他幼小的身軀。
趁著它忙著拱食尚未發現自己,向晚撐起最後一絲力氣跑向石縫,黑山豬被他動靜驚擾,本就饑腸轆轆,看到一個水靈靈的小娃娃,正好能飽餐一頓,一聲低吼,便同一道黑光直衝過來。
向晚大驚,用力跳起,瞬間跨越最後三步,千鈞一發之際靈活地鑽進石縫裡。
美味當前卻吃不到,黑山豬不甘心,不停拱著岩石,奈何石頭太硬,半晌隻掉了層碎屑。僵足足持了半個多時辰,黑山豬才失望地離去。
向晚從未遇到過如此驚心動魄之事,黑山豬走後他也不敢出來,生怕它還埋伏在四周,伺機而動。
直到深夜,父親帶著上百個村民一起進山尋找,借著火把的光,有人發現了石縫附近他遺落的鞋子,方才將臉色煞白,饑寒交加的向晚救出。
見到父親的那一刻,緊繃的神經一松,向晚便暈了過去。回到家,他發起高燒,昏迷了整整四天。
而今,站在他面前的張涯,就如回憶中那隻黑山豬一般恐怖。
連口鼻傳來的每一縷呼吸,都仿佛是童年時耳畔那充滿威脅,噩夢般的低吼。
那時的向晚還能找到一個石縫躲藏。而現在,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連挪動一步的能力都沒有。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向晚不甘心,未經思考,他將所有的靈力瞬間聚集到了胸口。
「技不如人,我不怪你……但也不會任由你宰割。」向晚笑了,一口白牙沾滿了血,表情顯得有些瘋魔。
張涯微微低眼一看,怔了怔道:「你以為我要廢掉你的天元闕,所以將靈力聚集到胸口,準備拚個魚死網破?」
不等向晚反應過來,他瞬間冷臉,劍指一抽,一道水牢憑空乍現將向晚死死困在其中,而後拉開距離。
「草包就是草包,想法夠天真!」
向晚一驚,試著用靈力破開水牢,可水牢竟如磐石,靈力剛一附上去就被彈開。
「怎麽說我也是馭物妙境的修士,你一個初境的飯桶也妄想撞破我的水牢,真真是癡人說夢!」用手撣了撣肩上的塵土,張涯挑了挑眉,一臉輕蔑。
向晚知道自己怎麽反抗都沒用,事到如今真成了砧板上的肉,除了任他宰割之外,再無第二選擇。
這座橋畢竟是通往各院的路,雖然天色還早,大多數弟子都不回院,可時不時也有零零散散性格孤僻些的路過。
他們見到向晚被欺凌,大多都只是瞟了一眼,事不關己權當沒看到。少部分會多看兩眼,發現是張涯,興許是不想和他這種有一定勢力的值日弟子交惡,雖不忿,但最多也只是皺了皺眉頭便離去了。
僅為了路見不平,而去得罪不好惹的人,沒幾人會願意如此。
「果然,典籍裡說的沒錯……修仙之路,唯有自身變強才是硬道理。否則不管在哪都會被人欺負。師尊能護我一時,
又豈能護我一世,總不能日日夜夜都守在我身旁,寸步不離……」向晚感慨道。 「不必掙扎,白費力氣,既是‘切磋’,那就肯定要分出一個勝負……師弟莫急,我這就結束這場比試。」張涯響指一敲,只見面前漂浮的水團忽然扭曲,隨著形態變化漸漸成型,最終凝結成一把水刀。
「去!」張涯側身低頭,伸出掌猛地一推刀把。強大的動能加持,那水刀便如離弦之箭在眼中快速放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靠近,往胸口正中央而去,目標正是向晚的天元闕。
眼看那湛藍色水刀進入水牢,即將刺穿胸口,向晚面無血色,心如死灰,只能死死閉上眼睛,等待痛苦降臨。
就在這時!
一個巨大的哈欠聲傳來,四處回蕩,慵懶無比。
就在刀尖劃開向晚胸前衣物的刹那!空氣驟然凝固,氣溫疾跌。
等了一個呼吸,並未有任何不適感,向晚方才後知後覺,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只見那水牢竟莫名變成了冰牢,水刀上也結出了一層厚厚的冰霜,被一股似有似無的靈力鎖定在空中,一動不動。
「發生了什麽?!」
連忙用手將那水刀拍落,向晚又驚又喜,更多的是茫然。本以為是澄泓來救自己,但顯然這不是他的手段,方才的哈欠聲也不像他。
但一切卻又讓向晚感到似曾相識。
「是誰……」張涯有些慌了,左顧右盼道。顯然,這座橋除了他和向晚,只有那三人。
「不會是被哪個多管閑事的長老發現了吧?」張涯有些後悔,早知道在廣場便直接下手廢了向晚,而不是磨磨唧唧。
只見平靜無波的水面有漣漪圈圈蕩開,接著,一個渾身覆滿白霜的人閉著眼,雙手握拳交叉在胸前,頭下腳上的姿勢,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繩索倒懸著從水下緩緩升起。
正是一年多前與向晚曾有一面之緣的裴雪繁。
「是他……」向晚有些五味雜陳。
他從沒想過,這個性格討厭的裴雪繁會出手救下自己。
「怎麽是你……」張涯的表情一下嚴肅了許多。
一個呼吸後,身上的霜雪自動脫落,裴雪繁如解凍的萬年冰屍緩緩睜開眼睛,哈出一口白氣。他倒著漂浮在空中,不可一世的表情看著張涯,雙手抱胸:「為何不能是我?」
「你認識這小子?」張涯又問道。
「不認識,沒見過……哦,不對,見過一次,風道揚的跟屁蟲!」裴雪繁說完,與向晚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睫毛上還蓋著尚未脫落完全的白霜,眼神桀驁不馴,完全沒把在場的所有人當回事。
「既不認識,為何多管閑事!」張涯也不怕他,大聲質問道。
「我想管便管,不想管便不管,今天我偏要管,你能如何啊?」裴雪繁忽然落地,站在了冰牢前道。
向晚的心頭,不知為何,一種沒來由的安全感戛然而生。
「裴雪繁,我作為師兄自然有權力教訓一下師弟,這事輪不到你來管。我勸你別插手,不要給自己惹麻煩。」說完,張涯拍了拍手,那三個不怕事的連忙從橋頭狂奔過來,將裴雪繁和向晚圍在了中間。
裴雪繁,宗門公敵,純陽殿曾多次公開批評過他,把他當作為弟子中的反面典型,加上他性格極差,孤僻自傲,宗門上下數千人,愣是沒一人願意搭理他,加上他未曾拜師,眾人不明所以,隻當做他沒背景,因此更沒人怕他。
「惹麻煩?呵。」
見自己被包圍,裴雪繁不緊不慢地往護欄上懶洋洋一靠,無所謂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將裡面的髒東西剔出後,抬起指尖,在護欄上敲了兩下。
「雪止——」
一聲輕吟。
張涯四人隻覺得腳底忽然有寒氣湧起,再想躲避已來不及。不到半個呼吸,四雙腳便齊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晶瑩剔透。如被施了定身之法,再無法挪動半步。
一切並沒結束,趁幾人尚未反應過來,裴雪繁張開的手掌猛地一握。
「霜刺!」
聲音還未傳進幾人耳朵,八根大拇指粗的冰刺便從橋面陡然鑽出,從腳底直通腳背,骨頭碎裂聲響起,毫不留情地捅了個通透。
鑽心的劇痛傳來,幾人連呼吸都快要停止,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慘烈的痛呼。
而最可怕的是,因為冰凍的原因,雖然傷口巨大,但血液根本無法流出,只能在足內擴散淤積。一下子,那八隻腳便足足腫了好幾圈,連鞋子都被撐破,呈紫黑之色,仿佛巨人足一般可怖。
「你……裴雪繁……你,你敢對我動手!?」張涯忍著痛,指著裴雪繁怒道,但眼神卻充滿恐懼。
裴雪繁入宗多年未曾出手傷人,最多只是偶爾聽到他罵風道揚幾句,從不正面衝突。
此事在眾人看來,都當他是發了瘋病,風道揚作為大師兄,不願與他計較罷了。
「我身為三陽弟子,你得叫我一聲師兄!而作為師兄呢,自然有權利教訓一下師弟。這句話可是你說的!」裴雪繁桀驁地道。
說完,他伸出腳,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困著向晚的冰牢。冰牢頓時分裂瓦解,化成冰渣碎落滿地。
掙扎地從地上站起,向晚受了不輕的傷,依然禮貌地作揖答謝道:「多謝裴師兄出手相……」
「廢了他!」裴雪繁打斷了向晚的說話,面無表情道。
「什麽?」向晚抬頭看他,原地錯楞。
「我叫你廢了他……」裴雪繁重複了一遍,聲音懶散。
「廢了……他……」
順著裴雪繁目光看去,他指的正是此刻一臉苦瓜相的張涯。
向晚原本還擠出了笑臉應對裴雪繁,但當他的目光停在張涯臉上時,先前那一幕幕立時浮上心頭。
「此人睚眥必報,今日放過, 日後定來尋仇。你不是他的對手!我可不會救你第二次!」裴雪繁不知從哪掏出了一顆蘋果,哢嚓咬了一口,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道。
「熒脈的草包,你敢!!!」張涯一聽,也顧不得腳上的疼痛,看著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向晚,威脅嘶吼道。
原本還略微有些猶豫的向晚,聽他謾罵,頓時眼神中升起一股難滅的恨意,堅定了許多,冷聲反問道:「你問我敢!?我有何不敢?你都要廢了我,我為何不能廢了你?」
「我師從純陽殿副掌事澄浩真人!你敢對我動手?等死吧,我師尊定不會放過你!」張涯大喊道。
「虧你敢開口,真是什麽樣的師父教出什麽樣的徒弟。」將吃剩的半顆蘋果往張涯的臉上扔去,裴雪繁吐出平整的果皮道:「其他本事沒有,倒學了他那狠辣小人的精髓!」
被那蘋果一砸,張涯整個人頓時萎靡不少,原本準備用於解開足底冰霜封鎖的靈力,此刻竟像陷入泥潭般運行緩慢,一時間無法調用。
向晚眼神一冷,掌心靈力運起,滿地的冰渣被他聚集起來,重新在空中匯聚成一把冰槍。
抬手將槍杆握住,此時一陣風吹過,激起一片蕭瑟,向晚的樣子,那就仿佛那寒風中的渾身染血的殺神。
「你,你要,你要做什麽!」張涯六神無主,靈力被封的他,根本無力脫身。
「去死吧,垃圾!」向晚張了張嘴,輕聲卻凜冽地道。
只見那長槍脫手,宛如一條水藍色的箭魚,凌厲地劃破空氣,對著張涯的天元闕直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