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救這個陌生人嗎?他是敵是友?對他一無所知。
蘇正點點頭,在茫茫沙漠中,能被我們碰到,這是上天注定的緣份,沒有不救的道理。
“他的右手保不住了,左手恐怕也一樣。他可能會是個完全的廢人。”奧耶騰聲音中含有一種特殊的冷靜。
她轉頭再看蘇正,意思是還要救嗎?
茫茫的沙漠黑乎乎的,前方,後方,左邊,右邊都是看不到頭的細沙,像是波瀾起伏的黑色大海。
唯有遠方,遠方有模糊的群山的影子。
漫天的星星隔得非常近,像飛舞的螢火蟲,將光芒撒下來。
微弱的照亮黑色大海中的四個生命。
“當然,還是救他。之後,他可以自己選擇。”蘇正的聲音回蕩在黑色的沙漠裡。
察燈看了看蘇正,蘇正立在那裡,像一個剪影,蓬松的胡子亂糟糟的聳立著。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真的好有力量,不管什麽時候,他都如此給人力量。
“來,幫我按住他。”奧耶騰喚道。
那年輕人已經醒轉來,他雙眸中有一道星星一般的光芒。令蘇正大吃一驚。
“你們是誰?”他問道。語音還難逃稚嫩。
蘇正微微一笑,我們是誰?
這是一個問題。
“你不要動。”他伸手按住對方的右肩膀。
奧耶騰借著星光,從布袋裡拿出一把彎弓似的東西。
看不出是什麽做成,奧耶騰拿布擦拭底端。那裡有一根肉眼幾不可見的弦。
“你的右臂爛得像最臭的水溝,虛偽的諸神從來都這麽殘酷。”奧耶騰嘴裡絮絮叨叨。
“要切掉嗎?”他的眼中星芒在黑色大海漂浮不定。
“除非你連命也不要。”奧耶騰聳聳肩。
年輕人頭垂下去。
“你叫什麽名字?”蘇正問道。
年輕人沉默不語。
奧耶騰將弓架在他的右臂最上部,用力一拉。
黑血像潮水伴著他的嚎叫湧了出來。
蘇正和察燈分按兩邊,將他死死定在地上。
奧耶騰的手沒有停,繼續拉鋸,他的嚎叫卻逐漸減弱。
只剩下大口的出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可憐小魚。
“會沒事的,”蘇正安慰道,“會好起來的。”
這些話讓他鎮定了一些,他的呼吸漸漸均勻。
弓弦到了骨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在地獄的老鼠啃蝕。
他高聲大叫:“我是阿蟲。我是阿蟲。”
“阿蟲!”蘇正重複道。
“你會沒事的,阿蟲。”
最後的骨頭和肉分離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有箭離弦而出。奧耶騰用線將斷面縫住。
灑上不知道什麽粉末,漸漸的止住了血。
可同樣的事情,還要在左邊再來一次。
蘇正好幾次都擔心這個叫阿蟲的年輕人是否能撐得下去。
可他的嚎叫卻一直響亮,像來自地獄深處,簡直可以把遠方的沙漠狼嚇得夾起尾巴。
等一切處理完畢。
阿蟲失去了雙臂,像一截樹乾,眼中盛滿淚水。
奧耶騰讓他先原地休息。
蘇正和察燈坐在不遠處。
“其實,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應該救他。”
過程中一直沒出聲的察燈突然說。
“怎麽?”
“他失去了手。”察燈簡短的說。
“可他還有腳。”
“光有腳怎麽活得下來?”察燈說道。
“假設他碰上一匹狼,他要怎麽辦?”察燈追問道。
“和我們一樣,”蘇正平靜的說,“奮力拚搏,然後看上天站在哪一邊。”
“他在沙漠中無法生存。”察燈說道。
蘇正點點頭,“所以我們要帶上他。”
“可他太弱小了。”察燈說,“這樣的殘廢在隊伍中完全是個廢物,他完全生存不下去。“
“實際上,我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蘇正直視察燈眼睛。
“但他到底會怎樣?”他站起身,“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簡易手術後,阿蟲一直一聲不吭,蘇正背著他走。
可他自己無法在背上保持平衡,察燈還在一邊扶著他。
三個人,幾乎都同樣的辛苦。
路還很長。
經歷整晚的跋涉,四個人披著露水回到了離開的地方,森林和沙漠交界之處。
奧耶騰檢查了“圓餅”的情況,為他挖去腐肉,塗上消毒粉末,喂了些清水。
除了還不能行走,得再次依靠那副吱扭作響的簡易支架外,其他已沒有大礙。
奧耶騰不要任何回報。
她雖然是個面色陰沉,讓人捉摸不定的巫醫。
但她的技術看起來倒很可靠。
她表示要跟著使者,這是她的使命。
對蘇正來說,有個懂醫術的人在隊伍裡, 當然是求之不得,雖然這都幾乎要不成隊伍。
沙地上略有些濕潤,有長長的幾行腳印。
一行九人加上兩隻小狼,在瑟瑟晚風中,向萬生之源啟程。
阿蟲恢復得很快,他孤傲的擺脫所有人的攙扶,獨自行走。
失去了雙臂的平衡,他走得搖搖擺擺像隻正在寫字的毛筆。
他的袖管扎得不緊,有風吹過來,會憤怒的張開白色翅膀。
齊祥見狀歎了一口氣。
“圓餅”可能是隊伍中最重的人,偏偏擔架上抬的是他,原本的十裡一換變成了五裡一換。
蘇正抬在後面,老兵抬在前面。面露難色。
“圓餅”終於不再抱怨,不斷的沒話找話,打聽老兵的身世。
老兵都隻潦草應付。
行至深夜,在一片巨大的岩石牆下宿營。
大腦袋挖了些蠍子出來喂小狼,其他人則分著奧耶騰帶的食物。
“我們的方向沒錯吧?”齊祥啃著硬邦的皮塔餅,艱難的咽下後問道。
“沙漠中,沒有那麽確定的事。”奧耶騰站起身來,白色長袍在風中裂裂作響。
晚風強勁,這是片嚴酷的土地。
“大家安心休息,明天,明天我們就知道,我們是否走對了。”她對蘇正大聲說。
所有人都很疲憊,仍然安排了四班的崗哨。
既然是個隊伍,就要有隊伍的樣,如果有什麽東西來臨,而這隻隊伍毫無知覺的話。
那簡直是對這支隊伍的侮辱。
蘇正在約二更時分,天還一片漆黑的時候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