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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戰底牌》一、斬首
  1938年4月13日,上海虹口。

  清晨的空氣略顯微涼,城市剛剛蘇醒,街上車輛稀少、行人寥落。

  管文標穿著一件亞麻格子西裝,騎著自行車在馬路上勻速行駛,眼睛四下巡睃,似乎在尋找什麽。

  他今年剛滿二十一歲,身材頎長挺拔,肌肉勻稱結實,臉部線條輪廓分明,嘴角天生有些上揚,微笑或不微笑的時候,都會給人一種樂天知命,玩世不恭的錯覺。

  這種誠摯中略帶一絲邪性的面相,讓他顯得頗有幾分男性氣息。

  經過幾個月的嚴酷特訓,管文標成為軍統上海情報站的一名特工,今天是他第一次單獨執行特殊任務。

  天色漸亮,管文標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躲在街邊一幢歐式建築拐角處,雙眼機警盯住側面路口。

  沒過多久,一個身形健壯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從側面街口疾速而來。

  目標出現了!

  盡管晨霧繚繞,能見度受到影響,管文標一眼認出此人——日本陸軍少佐渡邊次郎。

  管文標與渡邊次郎曾經有過一段交往,兩人非常熟悉。

  但今天,他倆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渡邊次郎騎行速度很快,從十字路口一閃而過,沒有發現躲在街邊建築拐角的管文標。

  管文標立刻扶正車頭,快速踏動自行車腳蹬,朝渡邊次郎騎行的方向追去。

  渡邊次郎的公開身份,是花和日用品商店的老板;真實身份是日本陸軍駐上海情報機構的少佐特工。

  五個月前,渡邊次郎收集到準確情報,確認了軍統上海站情報員梅廣九的身份,導致梅廣九全家三口被日本憲兵捕獲。

  日本憲兵為了從梅廣九口中獲得情報,無所不用其極,當著梅廣九的面,奸淫了他的妻子,最後當著他十歲女兒的面,將梅廣九遲凌處死......

  梅廣九在軍統特訓班曾經教過管文標射擊,管文標是梅廣九家的常客,還給梅廣九女兒買過生日蛋糕。

  當管文標看到梅廣九渾身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照片時,惡心得差點吐出來,這一刻,他發誓要親手除掉渡邊次郎。

  梅廣九被殺後,花和日用品商店隨之關閉,渡邊次郎長達四個月沒有露面,直到第五個月,渡邊次郎恢復了清晨騎車鍛煉身體的習慣。

  管文標通過眼線,偵查到渡邊次郎蟄居的住所,他在渡邊次郎住所附近,踩點觀察了十七天,摸清了渡邊次郎的晨練規律。

  渡邊次郎每周都要抽出三、四天時間,大清早騎著自行車疾行六公裡,以此鍛煉身體。

  他認為每天堅持騎行,能有效鍛煉人的耐力、敏銳性和靈活性,這些能力是情報人員不可或缺的。

  管文標主動請纓,要求執行擊斃渡邊次郎的任務。

  跟蹤是一個技術活,距離目標太近,容易被目標發現;太遠又容易被目標甩掉,保持適當距離,並以人群、車流作掩護,是跟蹤的基本原則。

  但管文標今天並不執行跟蹤任務,他必須盡快地靠近渡邊次郎,伺機擊斃這個日本間諜。

  管文標疾速踩著自行車腳蹬,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他的騎速顯然已經超過渡邊次郎。

  渡邊次郎的背影越來越近,結實的後背和碩大的頭顱清晰可辨。

  越是接近渡邊次郎,管文標心中怒火就越是按捺不住,他迫不及待地想用梅廣九教給他的射擊技術,親手乾掉渡邊次郎。

  兩輛自行車相距還有不到百米的時候,

管文標右手伸進敞開的西裝,摸到斜挎在腰間的勃朗寧M1935(Hi-Power)手槍,打開了槍套上的鎖扣。  這支時下最具威力的自動手槍,令他信心倍增,心裡踏實不少。

  為執行這次行動,管文標向別動隊副隊長李峰借了這支勃朗寧M1935。

  勃朗寧M1935量產之後,中國軍方就向比利時FN公司批量訂購了該型手槍。隨著歐戰爆發,此槍隻供應中國八百余支,其中相當一部分為軍統人員佔有。

  勃朗寧M1935容彈量大、精度極佳,能發射威力強大9×19毫米子彈,拆卸式雙排彈匣容量13發,加上膛內的1發,十四發子彈乾掉渡邊次郎的小命,肯定綽綽有余。

  渡邊次郎的警惕性極高,很快發覺身後有人尾隨,他減緩車速,扭過頭往後望去,一眼認出了管文標。

  渡邊次郎渾身一激靈,脊背上霎時冷汗淋漓,生命即將終結的恐懼,迅速襲遍全身。

  渡邊次郎知道管文標已經加入軍統,此刻被管文標追蹤盯上,意味著死神已經降臨,一切恐怕在劫難逃。

  管文標此時隻想乾淨利索擊斃渡邊次郎。

  除了梅廣九的血債,渡邊次郎還攫取了管氏家族巨額財產,僅憑這一點,管文標也絕不可能饒過他!

  渡邊次郎驚慌失措,突然一個急拐彎,竄進一條窄小的馬路。

  他想通過這條小道,進入不遠處的吳淞路,那條大街上有日本憲兵巡邏,人多車雜,相對要安全得多。

  管文標緊隨其後,也拐進了小馬路,他心中暗喜:在這條人跡罕至的小道,更有利於實施刺殺,一舉擊斃渡邊次郎。

  渡邊次郎滿頭大汗,心中懊悔不已,自己太大意了,真不該在梅廣九被殺後過早露面!

  梅廣九被抓獲後,渡邊次郎就成為對手定點清除目標,按照特工的慣例,他應該離開上海,至少要蟄伏一年以上的時間,才比較安全。

  渡邊次郎緊咬牙關,毫不猶豫從腰間拔出手槍,轉身朝管文標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寂靜的清晨異常刺耳。

  渡邊次郎開槍射擊,除了阻止管文標的追擊,也是在向前面吳淞路巡邏的日本憲兵報警求助。

  子彈從管文標耳邊呼嘯而過,根本來不及躲閃。

  管文標不由打個冷顫,弓起身子猛踩車蹬,自行車嗖地一下,直逼渡邊次郎。

  渡邊次郎大驚失色,再次轉身朝管文標又開了一槍,仍然沒有打中。

  日本人兩次轉身射擊,車速已然慢了下來。

  管文標加速猛蹬自行車,距離渡邊次郎不到十米的時候,果斷抽出勃朗寧手槍,左手扶穩車把,右手持槍向渡邊次郎的背影,砰、砰、砰——,連開三槍。

  勃朗寧槍口青煙繚繞,三個彈殼向右側飛迸而出,叮叮咣咣落在地上。

  一粒子彈射進渡邊次郎的後背,另一粒子彈擊中腰部,渡邊次郎像是被重錘猛然一撞,忽地往前一竄,連人帶車摔出十幾米開外。

  管文標緊捏刹車,自行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車子正好衝到渡邊次郎趴著的地方。

  渡邊次郎倒在血泊裡,並沒有即刻斷氣斃命,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管文標跳下自行車,將車子扔在一邊,雙手持槍直指渡邊次郎的腦袋。

  渡邊次郎絕望、驚恐地盯著管文標的槍口。

  管文標毫不猶豫扣動手槍扳機,“砰”地補射一槍。

  渡邊次郎頭顱碎片亂飛,鮮血四濺,管文標身上也濺上一些血跡。

  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響成一片,連續不斷的槍聲,驚動了吳淞路上巡邏的日本憲兵,一輛日本憲兵巡邏車出現在街口。

  管文標返身抓起地上的自行車,飛身躍上,朝相反方迅捷捷騎行,很快回到來時的路口。

  一輛黑色轎車疾速駛來,在管文標身前驟然停下。

  管文標扔掉自行車,縱身進入車中,黑色轎車轟然啟動,絕塵而去。

  開車接應管文標的人,是別動隊副隊長李峰,他對當地路線非常熟悉,駕車在馬路上三繞兩拐,很快就脫離了日本憲兵的控制范圍。

  管文標坐在轎車裡,大口喘著粗氣,眼睛直愣愣盯著前方,一言不發。

  李峰扭頭望一眼管文標,一邊開車,一邊問道:“打掉了?”

  管文標點點頭:“打了。身上兩槍,頭上一槍,腦袋徹底開花了。”

  李峰興奮說道:“乾得漂亮!終於可以告慰梅兄在天之靈了。”

  管文標盡量不讓眼中淚水奪眶而出,這是復仇成功的喜悅之淚。

  親手乾掉日本間諜渡邊次郎,平了一起國恨,也了結一樁家仇。

  管文標迅速用手拭去眼角淚水,讓情緒平複下來,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父親被害的遺容,不去想梅廣九死時的慘狀。

  李峰說道:“文標,你第一次執行任務,就馬到成功。國家需要你這樣有血性的漢子,好好乾,以後前途未可限量。”

  黑色轎車來到一個河邊小樹林旁停下,李峰遞給他一個提包,說道:“去樹林裡用汽油燒掉外套,然後把手和臉洗乾淨,換上乾淨衣服。”

  管文標接過提包,跳下車進入樹林,把染上血跡的西裝脫下來,澆上汽油一把火燒了,在小河邊洗淨了手上、臉上的血漬,換上了李峰準備好的另外一套西裝。

  重新回到轎車後,管文標解下斜挎在身上的勃朗寧M1935槍套,交還給李峰。

  “隊長,謝謝你的槍。”

  “槍好使嗎?”

  “絕對好槍。 ”

  李峰啟動了轎車,看一眼管文標,微微笑道:“為嘉獎你今天的功勳,這支槍歸你了。”

  管文標瞪大眼睛:“真得嗎?”

  “你值得擁有這支槍。”

  “多謝隊長,這太讓我意外了。”

  管文標雙手握緊褐色真皮槍套,情不自禁笑了。

  李峰直視前方,專心開著車,似乎不經意說道:“這次乾掉渡邊次郎,不僅為梅兄報了仇,也為你們管氏家族報了仇,你的心願終於算是了結了,可喜可賀啊。”

  管文標內心一驚,扭頭朝李峰望去,只見李峰若無其事開著車,神色淡定,剛才說得話,似乎只是隨口一說,並無其它用意。

  管文標加入軍統後,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瑞升祥的事,也從未流露過為父報仇的想法,李峰怎麽會知道管氏家族和渡邊次郎有仇?

  李峰的消息為何這樣靈通,他到底是什麽人?

  五年前,南京首富高善仁設下圈套,奪走管家祖傳的百年老店瑞升祥,導致管文標父親不明不白冤死獄中。之後,瑞升祥又被日本人攫取。

  為報殺父之仇,管文標主動參加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軍統)特訓班。

  管文標加入軍統的目的很明確:在軍統混出個人樣,有朝一日執掌權柄,借助軍統的力量,徹底鏟除殺父仇人。

  此刻,管文標突然意識到,家仇國恨其實已經融為一體,他不再是那個單純為家仇而奮不顧身的人了。

  國破家亡之時,國家的敵人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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