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掌櫃的揮揮手。
趙長安回過神來,訕訕一笑,連忙將背上的包裹取下。才只是將這包裹解開,就有一股極重的騷味兒傳開,周遭的小姐們盡數皺眉,頗為微詞。
掌櫃的面色也略微不自然,盡管是時常與這些皮毛打交道,但如此重的味道也還是頭一遭聞到。
旁道就有一個小姐埋怨道:“於是狐裘都是這股味道,說什麽我也不會買的。”
掌櫃的聽著這句話便也稍稍後悔了,心說自個怎麽就豬油蒙了心要留著他的這些獸皮呢?一個年輕後生,能打到什麽樣的好獵物?
趙長安未曾注意到掌櫃面色的變化,隻將蓋在最頂上的那條麅子皮拿開,便露出了其下一漂亮的山貂皮。
掌櫃的眼睛一亮,連連將這貂皮拿在手裡,先是輕輕撫摸半晌,又仔仔細細端詳了片刻,稍稍皺眉,“這貂皮著實是不錯,只是這剝皮的手段也太過拙劣了些。”
趙長安抬頭笑道:“這沒辦法,在野外哪裡能有什麽好工具?”
掌櫃的芳唇微動,她是想問為何不將這山貂帶回家再取皮呢?只是瞧著趙長安的打扮,便將這話壓在了嘴裡,未曾出聲。
“這貂皮能值多少錢?”趙長安還是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掌櫃的細細琢磨了片刻,“成色上佳,只是幾處破損嚴重,十兩銀子不能再多了。你怎麽看?”
趙長安眼睛笑出花來,“好說,好說。”
掌櫃的又問:“還有麽?”
“這我不曉得你看不看得上。”趙長安在包裹裡頭翻了翻,拿出一張足足有半丈長的鹿皮,“這是梅花鹿,可費了我不少的功夫。只是有一塊不曉得掉在哪裡了,你看你要不要?”
掌櫃的順手接過,端詳半晌,搖搖頭,“這鹿皮放置過久,成色黯淡,價格便要打一個折扣,頂多五兩銀子。”
趙長安稍稍思忖,“也成。”
“還有什麽?”
“幾張狼皮,還有兩件山貂,一張狐皮。”趙長安回了一句,隨即轉頭看了看,“只是你這店鋪裡頭賣的都是女人衣裳,狼皮應當不要吧?”
掌櫃的搖搖頭,“我要狼皮做什麽?那兩件山貂呢?我就只要那兩件山貂了。”
“狐皮不要?”趙長安愣了愣。
掌櫃的笑道:“你看我這店鋪裡頭還缺狐皮麽?”
趙長安順著掌櫃的眼神示意,便望見架子上掛著兩三件大紅狐裘大衣,咂咂嘴,正欲開口之時那掌櫃的略微不耐煩,“你快將那兩件山貂取出來吧,這味道我都受不了,都熏走我不少客人了。”
趙長安無奈,便隻得彎腰取出那兩件山貂,其中一件灰黑,一件雪白。掌櫃的對那灰黑色的貂皮看不上眼,確實對那雪白貂皮極為喜愛。並不介意其上的獸騷味兒,一把將其抱在懷裡,還往臉頰上蹭了蹭。
此時原先幾位極為嫌棄這股味道的姑娘小姐也盡數圍了過來,瞅著這雪白貂皮雙眼發光,驚歎不已。
女子愛美,果不其然。
趙長安還記得自己上山之後第一次拿著一張白色貂皮來鎮上要賣錢之時,就遇上了鎮長的女兒秦覓雲。那時候秦覓雲十三四歲,看著自己懷中的那件貂皮根本就走不動道。
最後趙長安故作大方將那件貂皮送給秦覓雲了,盡管回了山之後為老頭子一番痛罵。
而趙長安與秦覓雲熟識也是從這會兒開始。
回過神來,趙長安看著掌櫃的笑道:“開個價吧。”
掌櫃的回道:“這件灰黑色的貂皮我頂多出三兩銀子,這件白色的我可以出十五兩,你怎麽說?”
“你說是就是了。”
掌櫃的原本還以為趙長安會跟自己討價還價半天,心中都已經是準備再掏出三四兩銀子了,倒是沒想到趙長安會這麽好說話。
稍稍吃驚過後掌櫃的道:“灰白山貂十兩,灰黑三兩,雪白十五兩,再加上那件鹿皮,一共三十三兩銀子,做不做數?”
“作數。”
“那你且等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錢。”
末了掌櫃的抱著那幾件獸皮回了,就有幾個小姐快步跟上,估摸是說自己能不能訂下那一件雪白山貂,等到做成衣裳了之後自己再來取,錢不是問題。
趙長安瞅著那幾個小姐的熱乎勁,覺得有些好笑。
“喂!你是野人麽?”
趙長安愣了愣,轉頭一看,是先前那小姑娘。
“問你話呢,你是野人麽?”
趙長安笑著糾正道:“獵人,野人可不會說話。”
小姑娘一挑眉,“怎麽?你怎麽曉得野人不會說話?你見過?”
“見過。”
“哪兒?”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原先還在一座名叫白馬的大山之中做獵人的時候遇見的。那年大雪封山,我家裡又沒有余糧,就隻好頂著大雪出門打獵。可一片白雪茫茫,獵物哪裡是這麽好找的?一連有半天時間,一根毛都沒看見,心灰意冷準備回家之時,就突然望見了前方一隻傻麅子冒出了腦袋。我心中一喜,連忙追了上去,拿起弓箭一把就射中了那麅子的腿。只是那麅子也跑得快,一眨眼沒了影子。我就跟著血跡追啊,追了半個時辰就只看見前面一堆骨頭。”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滿臉吃驚,“怎麽變成骨頭了?”
“我也不知道啊,還以為是有虎狼將這麅子吃了。正準備回之時,就瞅見一堆雪動了動。”
“雪怎麽會動?”
“這我也不知道啊,我還以為是有兔子藏在了裡邊,就說打不著麅子拿隻兔子也是好的。就衝了上去,一把將那堆雪按住,卻發現那雪站起來了!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那堆雪其實是一個長著白毛的野人,手裡頭還拿著一條麅子腿,原來我追的麅子被他給吃了!”趙長安回道“我當時就不樂意了,我打的麅子被你給撿了便宜,我還怎麽過活?我當時就一把將他按在地上,一拳打在他臉上,我說:‘你還我的麅子,還我的麅子!’”
“那野人還想反抗,但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趙長安手舞足蹈,比劃道:“我左手開弓,右手拉拳,直接往他臉上呼,一邊打我還一邊罵,‘吃了老子的麅子還想跑?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說到這裡趙長安聳聳肩,無奈道:“你看,他不說話。”
小姑娘一臉蒙圈,隨即反應過來,捂著嘴咯咯笑,“我聽了半天,原來你是在這裡吹牛呢!你可真能編!”
趙長安嘿嘿一笑,並不反駁。
這會兒那掌櫃的走出來了,將一個錢囊遞給趙長安,“都在這裡了。”
趙長安樂呵呵接過,打開仔仔細細數了數,拍拍手,“得了。”
掌櫃的看向門外,沒吭聲,但意思是請趙長安出去了。
趙長安自然曉得,背上包裹,轉身走了兩步忽而又回過頭來問道:“你真不要狐皮?”
掌櫃的搖搖頭。
“那成吧,我去別的地兒看看。”
話音剛落,那小姑娘開口了,“等等,將你那狐皮拿出來給我看看。”
趙長安愣了愣,小姑娘揚起下巴,“看看不行?”
趙長安又轉頭看了看那掌櫃的,看著那掌櫃的面色似乎是默許,便道了一句成。
取下包裹,趙長安隨意挑揀其中腥臭的狼皮,“莫急,這狐皮被我放在最底下了。”
小姑娘掩著鼻子,催促道:“快一點!”
“得勒!”趙長安從包裹裡頭拿出一個用麅子皮緊緊包起來的物件,緩緩放在地上。
掌櫃的湊近了幾步,也想看看趙長安如此小題大做是有何道理。
趙長安緩緩剝開麅子皮,其內突兀閃出一道銀光。緩緩,銀光便愈加奪目,最後就只見地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亮銀的狐皮,流光溢彩,絢麗非凡!
掌櫃的一臉震驚,回過神來還未開口,就只見那小姑娘一把掏出一塊銀錠子放在趙長安眼前,“這塊狐皮我要了!”
末了這小姑娘又轉頭環視一周,“我看誰敢跟我搶!”
掌櫃的無奈搖頭,閉上了嘴。另外幾個富家小姐也隻得歎息一聲,一臉豔羨。
趙長安瞅著那小姑娘,似乎是想起了那年自己故作大方送了秦覓雲一件雪貂,便笑了笑,“送你了。”
小姑娘歪著腦袋:“當真?”
趙長安拍拍胸膛,“你看我像那種缺錢的人麽?這種狐皮我送出去眼睛都不帶眨!”
小姑娘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收了銀子,將那狐皮抱起遞給自己身後一個穿著綠裙的侍女,“既然你不缺錢,那我自然收下!”
趙長安重新將包裹背在背上,“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也是獨一份!”
趙長安的意思便是在嘲笑這小姑娘小姑娘先前那句“既然你不缺錢”,而這小姑娘伶俐,沒多久便明白過來,“難不成你以為我是那等不將錢送出去就渾身不自在的大小姐麽?”
“原本以為你心高氣傲,沒想到是我想錯了。”趙長安擺擺手,轉身出了門。
才只是剛剛走到大街上,就又有一輛富貴馬車疾馳而來。
趙長安堪堪躲過,拍拍屁股就聽著那駕馬車的公子哥兒衝著這面一聲怒罵,“你瞎了眼麽?怎麽就沒撞死你?”
趙長安氣急,心說兩回了,你還有理的?當即甩過腦袋去衝著那公子哥兒怒斥道:“你大爺的!”
馬車緩緩停下,“你再罵一句?”
“你二大爺的,你奶奶,你二奶奶,你祖宗!”
那公子哥兒興許是從未吃過這等虧,當即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你曉得我是誰麽?”
“老子管你是誰,今兒個你嚇著老子了,沒有百八十兩銀子你走不掉!”
門外的動靜不算是小,連帶這店鋪裡頭都能聽見不小的動靜。不少人從店鋪之中走了出來,抱著胸踮著腳看熱鬧。
這小姑娘就倚著門站著,饒有興致看著趙長安同那公子哥兒吵嘴,隨手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兒放在嘴裡磕著。
那抱著狐皮的侍女小走過來問了一句,“小姐?”
這小姑娘沒吭聲,就隻觀望,侍女便不再問。
那面公子哥兒氣勢洶洶,擼起袖子走到趙長安面前,為趙長安身上的臭味兒一熏,又連連後撤兩步,“哪裡來的刁民,竟然連本公子都不認識?!你可曉得在徐州城中敢惹我的可沒有三位!”
趙長安嗤笑一聲,“你可知我是誰?”
那公子哥兒正欲嘲笑說就你這模樣還有什麽來頭?隨即心中一動,瞅著趙長安那有恃無恐的面色,心說難不成還真是什麽大人物?猶猶豫豫問了一聲你是誰?
趙長安冷笑一聲,“我是你大爺!”
公子哥兒勃然大怒,“今兒個不斷兩條腿你莫想走。”
“就你這副身板?來啊,老子讓你一隻手。”
公子哥兒冷笑,“來人呐!”
話音剛落,就見幾個膀大腰圓的侍衛走了出來。
趙長安咂咂嘴,“要臉不?有種單打獨鬥?”
“想得美, 給我打!”
趙長安大喝一聲來的好,瞅著那幾個侍衛被嚇得站住了腳,便將背上的包裹往地上一丟,擺足了架勢,轉身就跑。
公子哥兒大罵,“無恥小人,給我追!”
“楊修!”
“是哪個不長眼的喊老子。。。。”公子哥兒罵罵咧咧,轉頭瞥見靠在門檻上的那小姑娘愣了愣,立馬換了一副笑臉,“大小姐,真巧,打哪兒都能碰見你!只是這會兒我得去追那刁民了,稍後再跟你說話。”
“莫追了。”
“什麽?”
小姑娘稍稍揚起臉,“我的面子都不給了?”
這公子哥兒猶猶豫豫,隨即極不甘心望了一眼趙長安跑路的方向,毫無力氣衝著那幾個壯漢吆喝道:“成了,回吧。今兒個就算是小爺我踩著狗屎了。”
“誰?”
“沒,我說他呢!那個刁民!”
小姑娘這才將手裡的瓜子皮丟在了外邊,拍拍手,轉過身衝著侍女使了一個眼色,那綠裙侍女就抱著狐皮走到那掌櫃的面前。
瞅著那掌櫃的接過狐皮,小姑娘便道:“後天我來取,沒做好拿你是問。”
沒等這掌櫃的回話,小姑娘便背著雙手,跨過門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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