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蓮看著他時,心裡卻沒有想那麽多,她不知怎麽心裡滿是慌亂滿是喜。
腦中沉沉的,好累好累,也不知自己現在是真是夢。
她隻記得,那男子後來衝她笑了笑,手在她身上拂了下,她就再也忍不住沉沉地就要睡去。
她努力地睜著眼皮,可撐不住,天就要明了。
原上草,朝露曦。
她好想看看這是不是夢,想看看那男子白天時的樣子,可她還是忍不住沉沉地睡去。
等她再醒來時,天際漂白,身邊,沒有任何人,任何痕跡。
她自己都猜不清,那睡與不睡的之間,到底是一場夢幻,還是一場真正的相遇。
帳外的笑聲再次傳來,一個聲音隨腳步傳入帳來。
那聲音溫暖和煦,只聽他曉暢地說:
“小妹,四月二十的跑馬節就快到了,你是該擦擦這弓。今年這節,不知你這箭,會不會有機會好好地認真射出去。”
...
平日裡的野馬井只怕是塞上一帶最冷落的地方,可現在是四月。
一到了四月,這裡就成了交界處、弱水一帶最熱鬧的地方了。
野馬井之所以叫野馬井,是因為,這一帶的牧民幾乎從不到這塊草場來放牧,到這兒吃草的只有野馬。
不到這兒放馬,不是因為這兒的水草不好,這裡甚至是這一帶最好的草場。
牧民們這麽做,主要是因為,要把這兒留做四月二十開跑馬大會的地方!
四月,是塞上的春天。
人間四月,鶯飛草長,關睢鳴和,日暖花香。
跑馬節一共有三天,那是牧民們一年到頭難得休息的日子。
這節日,本是邊境一帶少數民族的節日,但隨著五胡亂華以後,一次次的中原板蕩,這裡的居民成份,早就日益複雜起來。
如今,在這一帶居住的反倒以漢人居多了。
他們也學會了放牧,不知何年何月,也沿襲了這個遊牧民族特有的節日。
——漢家的飲食起居習慣,在好多久慣牧馬的流離百姓心裡,早已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思鄉之夢。
而生活中,還是要婚喪嫁娶、衣食住行的。
放牧的日子,人群之間相互遠離,所以也只有依了這少數民族的慣例,來解決人生中最重要的交際問題了。
今年的跑馬節,日子趕得特好,一連幾天都是晴日。
——你可能沒見過草原上的陽光,只見它那麽勻勻細細地撒下來,馬蹄兒、草花兒、遠處的古撚山口、連同姑娘們頭上的配飾、小夥兒們腰上的刀口,一樣一樣,都在陽光下發起光來,照得人人心明眼亮!
多麽美麗的風景線啊。
酸酸的馬奶口袋,已經敞開,濃濃的酒,香到了酒桶稍遠處、就淡化成為一種歡樂的氣氛!
不喝酒的人,都會染上幾許興奮,何況、這樣的日子,又有誰會不喝酒?
同樣是酒,在距會場稍遠處的牛皮大帳中,所醞釀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氣氛。
那個帳蓬很大,一碗酒卻放在大帳入口處的一張粗劣的烏木案上。
案上刀痕鮮明,那是用刀子割切牛羊肉留下的痛跡,可是那個面貌斯文,正對著這一大碗酒發呆的中年人只怕並不知道。
他看著這一大碗酒,還有站在案前一臉橫眉怒目的屈言路,心裡由不得的怔忡著。
只聽屈言路道:
“喂,李先生,你不是要見我二哥嗎?你喝這了一大碗酒,我就帶你進去。”
那中年人正是所謂李先生。
他愣愣地望著面前這一大碗酒,心中道:
“今天,只怕是挨不過去了。”
他本是關東秀士,本名李楠, 一肚皮的才學,自十年前就投在高宗世子明王李長安麾下。
也是李長安麾下人才太多,他雖一肚子謀略,但這些年卻並未很見重用。
如今,明王李長安與秦王李天信爭奪駐京已到了劍撥駑張的地步,這次派人來塞上見韓商嚴,對明王來說,就是關於天下布勢在西北一帶一招至關重要的棋,所以李楠主動請纓來做這個說客。
沒想到,光等這韓商嚴幾乎就耗了他一個月時間,今日好容易有這機會,他豈能錯過,所以別說是一碗酒,就是一碗毒藥,他也只有認了。
只見他皺皺眉,伸出一支細白的露著青筋的手腕,端起面前那個粗瓷大碗,灌藥似的一口灌了下去。
這一口下去,他隻覺肚裡火燒了一把似的,怪道人說塞上青稞酒是至醇至烈的。
那李先生滿臉通紅,艱難地壓住肚裡酒意,開口道:
“在下酒已喝了,就請言路帶我去見你二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