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碎裂,年輕人卻紋絲未動。
小小的酒肆裡,僅有的幾位客人也作鳥獸散。
酒肆掌櫃,是個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站在攤前,欲言又止。
“老板毋需憂心,今日損失,我們雙倍賠償。”萬樓提著一壺酒繞至攤前,說道。
中年掌櫃先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待緩和過來,表情訕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著頭,“好嘞。”
萬樓一笑置之。
掌櫃很有眼力見兒的將四分五裂的桌子殘骸清掃開,搬來一張桌子擺上,酒杯,碗筷,一應補全。
萬樓將那壺酒放在秦恆面前。
秦恆抬頭露出一個極為牽強的笑容,“前輩,願意聽故事?”
萬樓坐在秦恆左側的長凳上,拿起一個杯子,倒滿酒,未飲。
“幾年前,剛進炎慶軍那會兒,總想著要殺敵建功,行事魯莽,不計後果。得知敵軍斥候小隊藏匿於黃山坳,我便假傳軍令,帶領三百巳甲營,夜襲黃山坳。誰料中了埋伏,敵軍千余人,巳甲營死戰,戰至最後,只剩我一人。”
秦恆給自己倒了杯酒,“那夜,活下來真的有愧。”
萬樓抓起兩顆花生米扔入口中,滿飲杯中酒,“然後呢?”
“有個誇口說要打遍赤域用劍高手,自稱是劍客,形象邋遢的少年竄入戰場,第一句話是‘我瞧這家夥順眼,老子帶走了’。”
秦恆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很快又黯淡,“他帶著我狼狽殺出時,只剩下一臂。”
“很無趣,很乏味。”萬樓再次扔了兩顆花生米入口,卻沒有喝酒,說道:“不過,是應該去那丫頭說的蒼瀾草原走一遭。”
秦恆拿起整壺酒,“咕嚕咕嚕”喝盡,笑道:“殺人,要劍。”
萬樓白了秦恆一眼,嗤笑道:“小子,接下來的路,你能活下來再想那麽遠也不遲。”
秦恆壓下心中因見舊友古劍,得知其死訊的各種情緒,轉頭望著萬樓,道:“前輩,晚輩與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萬樓沒有接話,他忽然覺著坐著不舒服,便直接蹲在了長凳上。
秦恆接著道:“我其實並沒有那麽怕死,只是怕死的窩囊,也怕死了之後,秦老粗一人,太孤單,最怕死都沒能為那十萬人討來一個說法。”
“小子,你知道老夫最不喜歡你哪一點嗎?”萬樓道。
秦恆苦笑道:“不知。”
“最不喜歡你這婆婆媽媽的性子,遇事總是想這麽多。”萬樓道。
秦恆只是一笑,然後話鋒一轉,道:“前輩,若我所料不錯,李旻撕破臉皮,確有殺我之意。你這穩穩當當的十魁前三甲,要是跟著我踏入京畿九門,萬一死在裡面,會不會……”
“小子,別拿話激老夫。”萬樓瞪了秦恆一眼,“你的那點心思,老夫心知肚明,拐彎抹角的想讓老夫走,沒門。”
秦恆喝著酒,表情依舊,似乎完全不懂萬樓在說什麽。
萬樓憤憤道:“還有,你小子以後少在我面前提什麽化境十魁,當初老夫從西地來到南闕,之所以要挑戰這些人,便是覺得這化境十魁之名,名不符實。”
“天下之大,有多少隱藏的化境高手誰又敢說盡知?就南闕弄了個狗屁的化境十魁榜。”
“小子,老夫告訴你,眼光要看遠些,這天下的化境何其之多。東方佛國有無數聖僧,佛陀成就金剛不壞身,修成怒目金剛,等同我等言之的化境,足以比肩。
北域隱藏化境入各部,鮮少露面,就比如之前你見到的那丫頭,小小年紀,化境巔峰,實力與我不相上下。西地就更不用說,在那裡,山川大澤上空,老夫都不敢飛得太高,生怕惹惱哪個修行多年的隱士高人,一個不慎,就此隕落。” 秦恆笑著打趣道:“前輩,我怎麽突然覺得,像我這種剛摸到三品門檻的武人,走在路上都不應該高聲說話,否則一個不小心,就不知道被哪個高人瞅著不順眼,動動手指,撚死了。”
萬樓卻是沒覺得好笑,他端著杯中酒,晃了晃,“江湖水深著,不像這酒,即便渾濁,也看得見底,沒有那些醃臢藏在下面。”
萬樓的臉上,在這一瞬間,仿佛寫滿了無盡滄桑。
“多謝前輩教誨。”秦恆正色道。
桌子上,掌櫃自作主張拿來的兩壺酒,再度入了二人腹。
清酒兩壺付往事。
————
林卓君沿著湖畔向東走出百余步,便停了下來。她從湖邊拾起十余顆小石子, 挨個往湖中扔去。
兩名腰間綁腹板斧的青年,都已離去,唯有龔寅走在八丈開外。
薩主心思,龔寅作為心腹,自然能看出一二。他快步走到薩主跟前,說道:“薩主,要不要我去查一下那人的底?這裡始終是南闕境內,若是您的身份暴露,恐怕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卓君的確有那麽點想查那白衣年輕人底的意思,只是話到嘴邊,她又搖了搖頭,道:“算了,暴露又如何,難道你我二人想走,還能走不掉?”
龔寅默然,薩主之言乃是事實,二人一心逃走,不出神竅,絕無可能攔下。
林卓君又拋出一顆石子,自語道:“當年送我這柄“無敵”的那家夥,最後提及的好兄弟,難道就是他。只是,這長相似乎與那家夥所描述的玉樹臨風,大相徑庭。”
驀然,她自顧一笑,心道:“想這些做甚。”
隨後,她看向壯如鐵塔的龔寅,問道:“被譽為一劍臻玄,可劍斬輪回的劍皇三癡,可有查到其蹤跡?我這趟南闕王朝遊歷,砥礪劍心的最後一環,便是這南北劍道之爭,我之將來有沒有可能劍心無瑕,就看這一戰,能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有人說,曾在東陵一帶見到疑似劍皇之人,不知此言真假。”龔寅解釋道:“由於此人很少在世人眼前露面,所以我從烏布帶來的勇士分散出去後,一直並未收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在下辦事不力,還請薩主責罰。”
林卓君沒有理會這番言語,她邁著筆直長腿向前走去,邊走邊說道:“那便去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