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洛非說出了“宋遠帆”的名字，但在場的眾人裡，除了田務東之外，個個都是一臉懵懂，不知所以。

　　因為相比起趙立波，宋遠帆在鹿城縣的存在感就薄弱得多了。

　　盡管在行政序列上，趙立波是二號人物，宋遠帆是一號人物，但在實際生活中，趙立波處處標榜和彰顯自己的能耐，無論大事小事都愛站在前頭，各種拋頭露面的場合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更加吸引外界的眼球和聚光燈。

　　與之相反的是，身為一號人物的宋遠帆，一向深居簡出、寡言少語，除了必需傳達有關政策精神的場合，他輕易不出現在媒體鏡頭裡，所以到任三年多來，宋遠帆在鹿城縣群眾嘴邊的傳播度和評論度，都要比趙立波低很多。

　　當然，相比起惡名遠揚的趙立波，宋遠帆在鹿城縣的負面評價也少了很多。

　　或者說，宋遠帆基本沒什麽差評，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行為和成績，一切的風光都讓給了趙立波，當然，一切的矛頭也都讓趙立波扛了。

　　從表面現象看來，宋遠帆就和那些典型的弱勢一號人物般，由於個人或背後實力的差距，不得不讓強勢的二號人物佔據了上風，甘願接受自己退居二號的地位。

　　宋遠帆是這種人嗎?

　　洛非和田務東的視線在空中碰撞到了一起，兩人四目瞬間都綻出精光，但彼此都無法看透對方腦中的真實想法。

　　......

　　“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田務東率先開口了，他這句話並沒有說完整，但洛非聽得懂他未說出的那些意思。

　　田務東話裡未盡之意是:為什麽宋遠帆會是趙立波的眼中釘。

　　對於這個問題，洛非只是輕輕地聳聳肩，用一句簡單的話回答道:

　　“沒有人不想當一號。”

　　洛非的話剛說完，田務東就忍不住笑了，他一直都把面部表情繃得緊緊的，這一笑讓那張久居體制內城府極深的臉變得活潑不少，可見洛非剛才雖然沒有明確地正面回答田務東的提問，但這個答案卻和事實差距不大。

　　趙立波當然想當一號。

　　雖然他目前在鹿城縣呼風喚雨，橫行無忌，是實際上的鹿城縣一號人物。

　　但這個一號人物只是現實意義上的一號人物，在名義和行政序列上，宋遠帆依舊壓趙立波一頭。

　　中國有句俗話叫，名不正則言不順。

　　名號和實權兩者在大多數數時候都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

　　少了其中一樣，做起事來就會很不順手，就算實權一切都很順手，但名號上沒有稱得上的話，心裡頭還是不順心的。

　　趙立波自然也是如此。

　　一向自視甚高的他，顯然無法接受屈居人下的地位。

　　更何況，就算宋遠帆很自覺地不去搶趙立波的風頭，但他一天在一號人物這個位置上，對趙立波的限制就存在一天。

　　畢竟，在當前的序列之中，宋遠帆掌握著決定性的一票。

　　不管他會不會使用這一票，但這一票的存在，對於趙立波而言永遠都是跗骨之疽的存在，永遠都會讓趙立波心懷顧忌、寢食難安。

　　所以，談到趙立波當下最為忌恨的人，宋遠帆這個答案合情合理，也符合邏輯。

　　對於這個答案，洛非和田務東很快就取得了一致。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一般熟悉這一切的緣由和推論，木蘭很明顯並不了解這裡面的邏輯，所以她很快提問道:

　　“為什麽是宋SJ，

他不是和趙XZ兩人很合得來嗎。”　　......

　　也許是因為在之前的回答中找到了節奏，洛非今天的情緒比較高漲，所以他很快笑著回答道: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這句話雖然簡短，但卻高度概括了趙宋二人之間微妙而又緊張的關系。

　　所以田務東臉上很快露出心神意會的笑容，他端起茶杯湊到嘴邊吹了吹，對著洛非微微點頭，好像在說:

　　“孺子可教也。”

　　他們這兩人在前世有過多年合作的默契，一個是從體制內摸爬滾打混出來的人精，另一個是商海縱橫殺戮贏出來的梟雄，對於這種權力場上的明爭暗鬥一向熟諳在胸，所以很快就領悟了對方的用意。

　　但現場除了這兩人外，其他人要理解起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木蘭只是個家庭婦女，所受過的最高教育只是高中，她在一旁就聽得一頭霧水，連忙抓住一個機會問道:

　　“你說的這個臥，這個榻，究竟是什麽意思，跟這兩個大官有什麽關系嗎?”

　　對於母親的疑問，洛非當然要耐心地解釋，所以就由他開口，將這句話的來由說了一遍。

　　這句話是和宋太祖趙匡胤有關。

　　宋朝初年，南唐後主李煜曾經對趙匡胤奴顏婢膝，以求苟延殘喘。可是，趙匡胤在做好充分準備後，還是毫不猶豫地發兵進攻南唐。這時，李煜派使節去質問趙匡胤:南唐究竟有什麽罪過，為何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對待?不過，趙匡胤卻“振振有詞”地說出了一句直到今天還縈繞在我們心頭的一套“歪理”:

　　“臥榻之側， 豈容他人酣睡?”

　　這句話，一語道出了權力場上最真實的內涵，那就是權力具有絕對性和獨斷性，它不允許有任何威脅自己的對手存在。

　　......

　　洛非的解釋很生動和深刻，讓田務東這個老手都頻頻點頭稱讚。

　　木蘭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並不笨，從她的表情來看，已經聽明白了兒子的話，而且很快接口道:

　　“你是說，姓趙的和新宋的，不管表面上如何，他們最終都是要開戰的?”

　　洛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一直以來，在洛非的心目中，母親木蘭都是個勤勞、儉樸、顧家的好女人、好媽媽，但他今天卻發現母親身上還有另一面，她雖然懂得的書本知識並不多，但卻對於事物卻有著一種原始的判斷力，這種判斷力十分敏銳，一點都不比洛、田二人遜色。

　　而木蘭的看法，正好說中了鹿城縣當前權力格局中的奧妙。

　　但木蘭並沒有停留在這裡，她馬上提出了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趙宋兩人打起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能夠救我們家老洛嗎?”

　　木蘭果然非同尋常，這個女人她一直都能夠把握自己當前最為看重的東西，從未讓其他東西衝昏了腦袋。

　　洛非也想到了這裡，他正要開口回答。

　　一直都在一旁笑眯眯地喝著茶，沒怎麽說話的田務東終於開口了。

　　他一開口，就是一句重達千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