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伯姬伸長了懶腰,腿一直彎著都有些麻了。自己是睡著了?洞裡看不見日頭,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不過感覺才一小會兒。伯姬趕緊站起身來敲敲自己的小腿肚子,站起身來又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這才感覺到筋骨又是自己的了。
神山的石頭還在眼前放著,石尖上的一粒紅色的印記似乎還在提醒著這位站著的小姑娘眉間的疼痛。伯姬趕緊揉了揉額頭。看到石頭旁邊的貢品有刺兒蓋叔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都城裡賣了織物帶回來的藏族糕點,有奶渣,有酥酪糕,還有星!奶渣有些像是點心糖,是用那雪山上犛牛的牛奶製成的,酸酸地非常有嚼勁。而星已經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誘人的紅棗片就躺在糕上,饞地伯姬恨不得把嘴巴能張大到天上去把這些好吃的都吃掉!
伯姬左手抓了幾塊奶渣,右手拿了一塊酥酪糕,坐在蒲團上,搖頭晃腦地細細品味著。抬起頭,望著那壁畫上的公主祖宗,覺得親切不已。“木奶奶經常和我說祖宗的故事,木奶奶說她的叔叔曾跟著祖宗寸步不離,見證過很多很多神跡,也說您是這個蒼穹下最聰慧善良的公主,輔佐了成吉思汗和後來好幾位哥哥們打穩了江山,擴張了無限的疆土,那時候,整個星空之下都是蒙古的。”伯姬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可是木奶奶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豐功偉績,我覺得她都不知道您喜不喜歡這些點心,可是,我知道我喜歡,不如,”伯姬把奶渣一把放進嘴巴裡,嘟囔著說,“我來替您吃了!您若是喜歡吃什麽,如果能告訴我,我之後讓刺兒蓋叔叔給您帶過來。他是我們山隱族裡最機智也最矯健的人了,您想要的東西,他一定能從都城或者不丹那裡找到給您帶回來的。”伯姬又拿了幾顆奶渣在手裡。也不知道是幻覺還是什麽的,壁畫上的曾祖母似乎是垂眼偷偷笑了一回。
油油地右手本來想繼續拿一個糕點,卻發現了糕點旁邊的用羊毛裹緊的牛皮。伯姬放下奶渣,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打開這卷牛皮文。攤開來後,乍一看是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層普通的牛皮罷了。可是隱隱約約好像有些什麽,伯姬皺緊了眉頭,再定睛往上面看去,撲面而來的文字!忽地有些震驚,兩手攥緊了牛皮,搖了搖腦袋,更凝神往裡看去。是的,這張牛皮上寫滿了文字!
伯姬從小便跟著母親學字讀書,後來,後來母親和父親一夜之間不見了之後。便是木奶奶一直在嚴厲教導,所以伯姬年紀雖小,但早已閱過眾多書籍,也悄悄地讓刺兒蓋叔叔外出兌換貨物的時候給她帶了好幾本戲文回來偷偷地看。
這文字,說的雲裡霧裡的,到底寫的什麽呀。伯姬慢慢地看完了這封眾所周知的無字天書,覺得有些疲倦,把這書往桌上放上去,頭便開始有些痛了。說不上來是哪裡疼,但這疼痛是從眼周開始的,一會像是有人用榔頭敲打,一會又像是裡面充滿了水撐地要爆炸。伯姬扶著頭,終於忍不住了,暈倒了下去。
“伯姬?”
“伯姬?”
嗯?睜開眼睛,伯姬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和木奶奶的住處了,躺在了繡著她最愛的雲朵圖案的棉被裡。看到木奶奶關切地坐在自己身邊,想要張口喊她,卻一張口頭依然有些昏昏沉沉。
“醒了!醒了好啊,終於醒了,這都睡了一天了。我見你前幾天一天一夜沒有喊我,還在想你這娃娃,真的祭祖之時還是表現的這麽好,早知道之前就帶你進去了。
沒想到祭祖的時間結束了你都沒出來,我趕緊進去找你。就發現你昏倒在地上,”木奶奶聲音裡有些焦急,一會兒摸摸伯姬的額頭,一會抓著伯姬的小手,十分關切,“然後你手裡還有這幾顆奶渣。”木奶奶笑著假裝責備伯姬。 啊,原來我倒下的時候還不忘抓了一把奶渣,伯姬心裡有些窘迫。
“醒了就好,你餓就該早點喊我呀,真是的,這孩子也太實在了。”木奶奶把桌上的奶渣拿過來放進伯姬手裡,“你再躺會,我去看看給你做的飯怎麽樣了。刺兒蓋叔叔知道你餓了整整兩天之後,特地出去給你抓了隻羊要補補。”
羊肉!伯姬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原來木奶奶以為自己是餓暈過去的。伯姬不知道為什麽心裡暗暗松了口氣。好像看過那牛皮書,便有了她和那位牆上的曾祖母之間的秘密一樣。
伯姬又昏睡了許久,再一睜眼已經是夜裡了,還是因為桌上羊腿的肉香把伯姬給饞醒了。估計夜已深,村子裡已經沒有什麽聲響了,偶爾還有村口那幾家養的小狗互相叫喚兩聲。伯姬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抓起羊腿就啃了起來。填飽了小肚皮之後,裹了一件襖子,想去看看木奶奶有沒有睡。
走出房門,看見院子裡泄了一地的月光,書上有寫水銀便也是這般銀色的光輝,中原還真的是什麽都有啊。伯姬被月色吸引,走進了院子裡,仰頭去找月亮。只可惜,這山坳裡抬頭看到的天空是細長型的,兩側高聳的山峰都擋住了視線。月亮估計就剛剛越過了右側的這個山峰吧。不過星辰倒是慷慨的,山隱族人頭頂的這一片天空上也寄居著很多顆星辰,閃耀璀璨。像是一個個調皮的小朋友在和伯姬玩捉迷藏。可是看著看著,這星空似乎與往日不同。星星都還在那個位置,可是伯姬仔細望向它們似乎能看清楚星辰背後那排兵布陣的若有若無的銀絲光線,好像看到了這些星辰下一刻要移動的軌跡,似乎又看到了某些星辰向凡間的有所指。
這些星星怎麽了?伯姬收回目光,晃了晃腦袋,還是我的頭暈還沒好?
伯姬看向終日矗立在村子兩旁的巍峨神山,卻忽然覺得今日在這月光下,神山似乎變得也有些不一樣了。好像有了生命。雖然並不是木奶奶所說的神將所化,但伯姬似乎看到了神山內部的溶洞和暗河,看到了山那邊在背風處護著兩個崽子睡覺的雪豹,看到了羊群緊緊蜷縮在一起靜靜地休息。這,這是幻象嗎?再抬眼,雪山那頭,跨過一片石灘和黃土地,竟隱約閃爍著古格都城的明亮。
伯姬不敢再看了。怕看到的東西越多她就要越害怕,這幻覺哪兒有這麽清楚還仔細的?連羊群有幾隻她都能數得過來。伯姬捏緊了拳頭,把指甲掐進了手掌心裡,感受到疼痛才松開,奇怪,這不是做夢?
“伯姬!”木奶奶的聲音把伯姬的思緒扯了回來,伯姬趕緊轉身望向木奶奶,慌張地想把嘴擦擦乾淨,不知道剛才吃了羊腿是不是滿嘴的油。看到木奶奶的眼睛,伯姬剛抬起的手便愣在了嘴邊。木奶奶的眼睛裡似乎是有個小人在說話,聲音也是木奶奶的,這孩子怎麽出了洞之後這麽奇怪,她媽媽小時候並不這樣啊,難道叔叔說的公主的故事是真的?
伯姬睜大了眼睛,害怕極了。木奶奶只是跑過來拉住了她的手,什麽話都沒有說啊,為什麽我在她眼睛裡讀懂了這麽多?
這孩子怎麽了?呆住了?不會是在洞裡被嚇到了吧!木奶奶伸出手在伯姬眼前晃了晃。“快跟我回屋裡去。這手都凍僵了快。”
伯姬坐在椅子上上,拿著暖手壺,怎麽都想不通。這世界怎麽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剛才木奶奶的眼睛告訴我這和我母親當年不一樣,“木奶奶,我母親,”伯姬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木奶奶一直坐在另一頭的椅子上給伯姬煮熱水。“我母親十歲的時候,也進過公主洞嗎?”伯姬看著木奶奶的背,她鼓起了勇氣,想要再確認一下自己剛才是否真的能從人的眼睛裡讀出心聲。
木奶奶聽到這個問題,背瞬間有些微微挺直了,隨後很快又恢復了,回過頭來,眼神裡有些閃躲。伯姬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直直地看向木奶奶的眼睛。
這,怎麽和這孩子說呢。哎,遲早也要說的。木奶奶把手裡的抹布放下,像是下了決心一樣,“是啊,你母親當年十歲的時候也進去過。不過她很快就出來了,洞裡有些暗,她有些害怕,非讓我陪著,可族規裡定了不準。我也是狠下心來沒進去,和你這次一樣。她後來餓了,很快就出來喊我了。不像你,倒是硬撐著,把自己餓昏了過去。”
嗯,木奶奶似乎說的就是她心中所想。
“木奶奶,以前你說,我的父親母親是被山神留在了山上。”伯姬低下頭,怯怯地說起這件事。伯姬心裡始終有個心結:父母那一夜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木奶奶和族人都告訴自己他們是外出的時候被山神留下來做客了,可是,即使是年幼的她也不相信,山神就是山隱的守護者,怎麽會不讓伯姬的父母回家呢。伯姬幼年的時候,曾一個人亂走迷路了,找到了族裡人浣衣的水源,正準備跑過去,卻聽到對面的塔倫叔叔跑過來著急忙慌地喊河邊的妻子說阿別和她的丈夫出走了,留下一封信像是再也不要回來了!阿別就是伯姬的母親,帖海別吉。
木奶奶愣了愣,抬頭笑著對伯姬說,“傻娃娃,山神大人是我們的守護神啊,你的母親也是蒙古尊貴的公主,自然要好好招待。”
伯姬猛地抬起頭,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原來她低下頭,眼裡早噙滿了淚水,她只希望木奶奶這一次可以給她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木奶奶愣住了,伯姬看向她的眼睛就像那高原雪山上的小豹子,充滿了警惕和稚嫩的怒氣。伯姬望見奶奶眼睛的那一刻呆住了,眼裡的憤怒一瞬間就消散了,取而代之地是悲傷。
“木奶奶,你別騙我了。你的眼睛在和我說,他們是拋下了我,離開了山隱族人。”
木奶奶驚地瞬間站了起來。腰間喀嚓響了一聲,“哎喲”木奶奶忍不住驚呼一聲扶住自己的腰。伯姬趕忙站起來扶奶奶坐下。
“你說,你說我的眼睛告訴你的?”木奶奶把伯姬的手從腰間抓過來緊緊握住,抬眼望著她。 木吉拉松已經年邁的雙眼裡忽然燃起了星空一樣明亮璀璨的光,像是抓住了神跡一樣的激動。
伯姬點點頭。
“蘇醒了。果真蘇醒了。叔叔說的,公主說的竟然都是真的!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木奶奶激動地坐直了腰,兩手攥地伯姬的小手生疼。“那張牛皮,我放在台子上的那張牛皮你可是看了?”木奶奶想起進去找伯姬的時候,發現伯姬昏倒在地,那張牛皮敞開著放在桌上。
“嗯,看了。”
“那上面,可有字?”木奶奶急切地問到,看到伯姬咧著小嘴才發現自己弄疼她了,趕緊把手松開給她揉了揉。
“全是字。”伯姬低下頭,她明白了。
木奶奶好像是看不到牛皮紙上的字的,牛皮紙上也寫了這封信用了作者特殊的念力加持,只有能夠與那牛皮書信的作者一樣雙目通神的子孫才可看到,而對於他人,則就是一部無字天書。
許久,伯姬低地脖子都有些酸了,木奶奶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她抬起眼看向她,卻發現木奶奶的眼裡竟然噙著淚水。伯姬趕緊伸出小手幫木奶奶擦去淚水。
“伯姬,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山隱族的阿隱了。”
伯姬的小手愣在空中,木奶奶的眼睛裡有著好多好多的情緒,伯姬都讀不過來,有欣喜,有敬畏,有激動,有不安。阿隱,族規裡說只有被山神和尊貴的監國公主的祖先之魂所選中的血脈蘇醒了之後的族長才能賜名阿隱,因為阿隱是有守護山隱全族的力量,雙目通神,可看穿一切事物,可與天地對話!